「黎家一旦築基成功,嶺海郡這盤棋,就算是徹底落定了...」
張天孝的思緒如同流雲峰頂繚繞的霧氣,翻湧不息。
大勢將定,自家與蘇、盧、袁三家聯盟一事,吞下柴占區近三分之一的份額,幾乎已是張家目前實力與消化能力的極限。
而且聯盟中雖因自家吞併莊家而徹底執掌主導,依舊穩固,但三家都有訴求,希望聯姻。
蘇、盧、袁三家近年來明里暗裡遞話,都希望能與張家核心子弟聯姻,以鞏固盟友關係,正如當年莊家早早將嫡女嫁與三弟天忠。
這是勢力交織的必然,張家也需要可靠的盟友。
念及此處,張天孝的目光變得深邃。
聯姻一事事關家族運轉,步步需斟酌。
與三家聯姻是必然,但人選卻不會是核心子弟。
自家次子次女立重、心清,以及忠弟的長子立玄,這三個孩子皆是老祖親口放言賜福之子。
如今更是胎息五層的修為,尤其是立重和心清,年歲稍長,距離衝擊胎息六層也已不遠了。
三子個頂個都是張家日後的頂樑柱,加上立先,皆是家族立心輩的核心種子。
這等核心嫡系,其道侶選擇關乎重大,絕不能輕易用於聯姻,尤其是三家練氣家族。
幸而,這些年他與三弟天忠並未停止為家族開枝散葉,族中也陸續出了幾個身具靈竅的子嗣,可惜資質大多只是下等,道途有限。
這些子弟,正合用來與盟友聯姻,既能鞏固關係,又不至於損耗家族真正的潛力。
心思百轉,最終化為一聲輕嘆。
張天孝收斂了翻湧的念頭,抬眼看了看窗外漸沉的天色。
又是一年年末將至,祭祀之期臨近。
他需得親自往竹山一趟,去請老父親上山,主持這關乎家族根基的祭祀大典。
忽的靈識微動,張天孝感應到一道熟悉的氣息正迅速接近流雲峰巔,抬眉望去。
只見沉沉暮色之中,一道身影正以一種近乎無聲無息的方式御空而來,好似融入了夜色本身,若非他靈識仔細探查,幾乎難以察覺其駕風軌跡。
凝神細看,才勉強看到其腳下方寸之間,有極其淡薄的輪廓若隱若現。
不過數息之間,那道身影已悄然落在峰頂平台,正是張天忠。
他修為比之前進步的有限,倒是在遁法一道上又有了精進。
張天孝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打趣道。
「三弟,你這《隱虛遁》練得是愈發精妙了,我若不細查,還真以為你是馮虛御風,不借外物了呢!」
張天忠聞言,臉上也露出笑意,拱手謙虛道。
「大哥謬讚了,比不得大哥道行高深,我這辛金道途,攻伐之力平平,也就這點藏形匿跡、跑得快些的遁術還能拿得出手,自然是下了些苦功,專精此道了。」
他隨即神色一正,切入正題。
「大哥,距離年末祭祀還有兩日,祭祀所需的一應物料,庫房皆已備齊,各處也已安排妥當,只是...」
他語氣微頓,意有所指。
「作為祭品的練氣大妖...至今也還未尋到合適的第三頭,我們的人手還在多方打探,但符合活捉條件的,實在太少...」
張家祭祀一事早已透過多年祭祀深入人心,可祭妖卻不能亂抓。
有背景有身份的自不必說,張家能活捉的大妖也只有練氣初、中期可選,若借外姓修士之手,此事便顯得過於隆重,反倒蹊蹺,故不能借外力。
然練氣大妖無不有靈智,知道拜靠山,這麼多年來張家也不過暗暗標記了兩隻,想到自家長子立玄排第三,張天忠怎能不急。
張天孝點了點頭,對此並不意外,平靜道。
「無妨,此事強求不得,盡力即可,老祖至今尚未回應,或許時機未至,我們還有些時日準備,我正要去竹山請父親上山主持大典。」
他目光望向竹山方向,夜色中那座熟悉的山巒輪廓隱約可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沉期盼。
「只盼此次祭祀,老祖能感知到我張家上下虔誠,能有所回應...」
張天孝心中帶著這份期盼,身形一動,化作一道沉穩的遁光,悄然離開流雲峰巔,融入暮色,朝著竹山方向疾馳而去。
張天忠則留在峰頂,繼續安排祭祀前的諸多細節。
......
天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將夜幕驅散少許,露出群山朦朧的輪廓。
竹山在晨曦中顯得格外寧靜,曾經的張家核心之地,如今更多了幾分返璞歸真的清幽。
山間靈機雖不及流雲峰充沛,卻別有一股令人心安的平和氣息。
竹山頂上,那座歷經風雨的小小禪院,在微熹的晨光中悄無聲息。
「咳...」
一聲輕微的咳嗽從禪院偏房內傳出。
張壽緩緩睜開了眼睛,望著頭頂熟悉卻已顯陳舊的木質屋頂橫樑。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靜靜躺了片刻,才用手臂支撐著,有些緩慢地坐起身來。
歲月不饒人。
縱然自己曾是先天圓滿的武師,氣血遠超常人,但年近七旬,體魄便不可避免地走向衰敗。
曾經充盈澎湃的氣血如今如同即將乾涸的溪流,雄健的體魄也顯出了老態,肌肉不再飽含爆發力,皮膚鬆弛,布滿了深深刻下的皺紋。
除了眼神依舊帶著歷經滄桑後的堅韌,張壽看上去與尋常健朗些的農家老翁並無太大區別,早已不復當年懸刃隘時那般龍行虎步的武師風範,如今至多只相當於後天武者的精氣神。
自張家舉族遷往靈機更盛,也更顯赫的流雲峰後,偌大的張府雖然依舊有下人事事服侍,但那裡終究少了子孫輩,顯得有些空曠生冷。
反倒是這竹山禪院,還有師尊廣慧在,多幾分煙火氣。
故而,張壽在禪院過夜的日子,反而愈發多了起來。
他不疾不徐地穿上那身漿洗得發白的舊布衫,動作略顯遲緩,卻依舊有條不紊。
將自己仔細收拾好,這才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清晨微冷的空氣湧入肺腑,讓張壽精神微微一振。
他踱步來到正殿前,殿門已然開啟,師尊廣慧如同往常一樣,早已在蒲團上靜坐,面容祥和,歲月似乎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依舊維持著中年模樣。
「師尊!」
張壽恭敬地合十行禮,聲音帶著老人特有的沙啞,卻充滿敬意。
廣慧微微頷首,並未睜眼,只道。
「早。」
張壽行完禮,便不再打擾師尊靜修。
他走到殿門旁,熟練地拿起靠在牆邊的一把竹掃帚。
目光掃過自己執握掃帚的右手,那裡,小指齊根而斷的疤痕依舊清晰可見。
以張家如今的地位,莫說這禪院,便是整個竹山的灑掃之事,自有眾多僕役下人精心打理,何須他這位家族輩分最高的老太爺親自動手。
然而張壽執意如此,他想做的事,如今張家上下無人敢攔,也無人能勸,便也只能由著他了。
這並非故作姿態,亦非閒來無事的消遣。
他修行的《龍虎金身》,所求的龍虎真意,本需混元如一,圓滿無暇。
自三十年前懸刃隘獸潮中斷去一指,肉身既缺,張壽便知那純粹的龍虎真意,自己此生是難以領悟圓滿了。
然此事卻有轉機,廣慧師尊曾點醒他,龍虎真意之上,或還有一道更為深邃的枯榮真意。
正對應由殘缺向圓滿的轉化,由衰亡向新生的輪迴。
又尋訊息,證實無誤,故一直以來他便並未尋求靈藥修復斷指,而是維持著這份殘缺。
可三十年過去了,進展有,卻不夠。
見自家喬遷流雲峰,張壽乾脆也從張家說一不二的老太爺,主動化身為這禪院中默默掃地的老僧,身份地位的巨大落差,何嘗不是另一種「枯」。
這道真意,玄之又玄,廣慧師尊所知亦不全,只言曾從方丈口中得知過需在「枯寂」中體悟,越近極限,越有可能觸碰到那一絲契機。
張壽能感覺到自己似乎觸控到了門檻,卻總隔著一層薄紗,難以真正洞悉。
這層薄紗是天心交感丹也不能全的,天心交感丹乃是臨門一腳,水到渠成的助力,此桎梏還需自個戳破。
他揮動掃帚,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地清掃著院中夜間飄落的竹葉。
心神卻沉浸在對那枯與榮、死與生的微妙感悟之中。
就在這時,一道沉穩的遁光自流雲峰方向而來,悄然落在禪院之外。
遁光斂去,現出張天孝的身影。
他一眼便看到了正在院中默默掃地的老父親,那略顯佝僂的身影在晨曦中顯得格外清晰。
張天孝心中不由一緊,一股酸澀湧上喉頭。
張家起勢,他也未忘過為父親尋訪延壽靈丹與法門。
然而增壽之物何其珍貴難得,尤其是對凡人而言,雖比修士容易些許,但也絕非易事。
然增壽難,持盈保泰之法卻不難,能讓凡人過足七十壽,直至壽盡前無病無災張天孝還是能做到的。
更讓張天孝揪心的是,好不容易尋到些門路的方子,早年張壽還肯用,現在卻只肯用其一。
至於其餘,盡數捨棄。
原因無他,父親言道,他正在感悟的枯榮真意,需體悟衰亡之枯,若一直保持健康圓滿,生機盎然,反而難以觸及真意核心。
故只需維持他能活足七十壽,壽終之前不死即可,不必追求恢復壯年時的健旺氣血。
看著老父親日漸衰朽的形體,張天孝心疼之餘,也暗自思路,能否尋法子能助父親尋得一線生機。
他腦海中浮現出多年前便開始留意打探的訊息。
關於父親還俗前的金剛寺,修行的《龍虎金身》,源頭都是座位於江南以東嶺洲之地的降魔羅漢寺。
乃是與通明門同等級的釋修道統,只是地處遙遠,路途險阻。
以張家目前之力,想要護送老父親安全往返嶺洲,絕非易事,其中變數太多。
或許...
此事還需問問先兒,他在通明門中,視野開闊,接觸到的渠道和訊息遠非家中可比,或能知曉更穩妥的法子...
張天孝心中暗自思忖,將此事的優先順序又提了提。
壓下心中的萬般思緒,他快步走進院子,依舊如數十年前那般,對著掃地的張壽恭敬地行了一禮。
「父親,孩兒來接您上山了。」
張壽停下掃帚,抬眼看了看天色,恍然道。
「是了,算算日子,又到年末祭祀的時候了...」
「是,祭祀所需的一應物料都已備齊,就等父親您上山主持了!」
張天孝恭敬應道,上前一步,小心地攙扶住父親的手臂。
「孩兒帶您駕風上去,穩當些。」
張壽沒有拒絕,任由孩兒攙扶著。
待張天孝運轉法力,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兩人緩緩升空,朝著流雲峰方向飛去。
飛行中,山風拂面,張壽望著腳下飛速掠過的熟悉景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側頭問道。
「孝兒啊,立先呢?他上山修行也有些年頭了,食氣...可還順利?」
張天孝聞言,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頓,心中那股酸楚再次瀰漫開來。
他強笑著,語氣依舊恭敬地回應道。
「父親,先兒他...已於一年多前,就是前年十月的時候,食氣突破了,他擇的是卯木,承了棲鶴峰祖師的道統,日後築就的仙基,喚作【通鶴契】,是一道御靈駕獸的道途...前景是極好的!」
張壽聽罷,恍然地「哦」了一聲,面露沉思,點了點頭,喃喃道。
「卯木...御靈...挺好,挺好...」
隨後便不再詢問,只是默默地看著前方。
張天孝看著父親這般反應,心中卻如針扎般難受。
此事,在立先成功食氣,寄回家書後,他早已第一時間稟告過父親,當時張壽還很是高興地詳細問過。
如今看來,父親怕是...又有些記不清了。
歲月的侵蝕,不僅作用於肉身,連記憶也開始變得如同風中的殘燭。
張天孝默默加大了法力的輸出,讓遁光飛得更平穩些,只盼能早日為老父親尋得那渺茫的破境機緣,延壽五十載...
或者...
至少能減輕他晚年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