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明門。
歲末寒深,雲層低垂,萬千峰巒蒙在灰濛濛的靄色里,靈泉表面凝著薄冰,飛簷翹角掛著剔透的霜凌。
各色遁光穿梭不息,弟子往來步履匆匆,演武場呼喝聲與呼嘯寒風交織,平添幾分清冷肅殺。
棲鶴峰更顯幽寂,翠竹依舊,葉緣卻染著些許凍痕,白鶴斂翅棲息於背風處,偶有清唳,聲穿寒霧。
峰腰一處僻靜洞府內,石門緊閉,阻隔著外間的寒意。
洞府內陳設簡潔,靠牆石床上鋪著厚實的靈草蒲團,一旁石桌上擺放著幾卷玉簡和一套素白茶具,角落處那盆凝神碧蘿作為卯木靈植,在冬季依舊翠綠,藤蔓蜿蜒,為石室保留著一抹難得的生機。
此時,張立先正盤坐於蒲團之上,周身氣息與洞府內流轉的卯木靈機隱隱相合。
他雙目微闔,手掐法訣,一呼一吸間,帶著獨特的韻律,周身隱隱有淡泊而溫潤的青色靈光流轉。
這光芒並不刺眼,反而如同月華般清冷柔和,滋養著其身畔那盆碧蘿,使其葉片愈發翠綠欲滴。
良久,張立先緩緩收功,睜開雙眼。
眸中清澈依舊,沉澱了更多青年人的沉穩,也多了幾分歷經修行後的通透。
距上次歸宗又是四年光陰,昔日十六歲的青年已近及冠之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間依稀可見其父張天孝的輪廓,卻又因修行而多了幾分疏朗清氣。
他氣息沉凝內斂,再瞧不出一絲突破的痕跡,赫然已是練氣二層的修為。
所修功法,正是程於飛為他精心挑選,契合張天孝【百獸趨奉】的《桂宮飼鶴書》。
此法講究「心同桂月,性合松鶴」。
卯木屬陰,主生發、滋養、調和,其性柔韌而綿長。
修此道者,不重殺伐銳進,而重心境修養與根基打磨,法力醇和溫厚,尤擅蘊養靈機、調和萬物、御使靈禽異獸。
修行此法,需常與靈鶴等清靈之獸為伴,借其純淨靈性反哺自身,護持心性,使道心澄澈如月,不為外魔所侵。
於練氣期,便可初步溝通草木精靈,小範圍催生靈植,對妖獸精怪天然具備極強的親和與安撫之能,施展木德療愈、護道等術法事半功倍。
或許是福澤【百獸趨奉】的神妙,張立先對此道頗為契合,修行進展事半功倍,極其迅猛的同時還紮實穩健。
他剛結束一次短暫的調息,正準備歇息練一練術法,洞府石門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從外推開一條縫隙。
一道壯碩如小牛犢般的黃色身影靈活地擠了進來,正是大黃狗旺財。
如今的旺財,雖年事已高,但在棲鶴峰充沛靈機與張立先卯木法力的長期溫養下,非但未見老態,反而皮毛愈髮油亮,眼神靈動更勝往昔,隱隱已觸控到了大精怪的門檻。
它嘴裡叼著一枚青翠欲滴,散發著淡淡靈氣的竹葉,走到張立先面前,將竹葉輕輕放在他腳邊,尾巴歡快地搖動著,發出嗚嗚的親暱低鳴。
張立先見狀,臉上露出溫暖的笑容,伸手接過那枚竹葉,入手便感到一股精純的木靈之氣。
他輕輕拍了拍旺財碩大的腦袋,笑道。
「又是鶴師叔祖讓你送來的?有心了。」
他指尖微動,一縷精純的卯木法力渡入松枝,那松枝頓時青光微閃,更顯蒼翠,隨即又被他一指點在旺財額頭。
旺財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嚨里發出享受的咕嚕聲,周身氣息似乎又凝練了一絲,驅散了帶來的寒意。
這便是《桂宮飼鶴書》的妙用之一,不僅能維繫靈植生機,更能以自身溫和法力反哺靈獸,助其純化血脈,抵禦嚴寒。
只是旺財血脈低微,又非金獸禽鳥,效果不顯。
「難道就不能是我托旺財送給你的嘛?」
一道清越中帶著幾分佯裝不滿的清朗女聲自身後響起,人隨聲至。
張立先聞聲,臉上一僵,連忙起身,轉向來人,拱手行禮,訕笑道。
「陸師姐...」
他頓了頓,決定先聲奪人,移開話題。
「師姐怎知我今日出關?」
來人正是陸輕凝。
她身著通明門丹鼎峰弟子服飾,衣袂飄飄,容顏昳麗,雖看起來只十六七歲模樣,眉間卻已具大家風範,氣質清雅脫俗。
身為陸家嫡系,陸輕凝卻非嬌蠻之輩,此刻雖故作不滿,嘴角卻噙著一絲清朗笑意,顯得開朗而靈動。
聽到張立先生硬地轉移話題,她沒好氣地白了張立先一眼,蓮步輕移,來到他身前。
「你這可是通明門十二峰嫡系的洞府,洞府的警示陣法是擺設不成?你閉關與否,狀態如何,陣法自有反饋示於外界,我前幾日便知曉你快出關了。」
說著,陸輕凝語氣一轉,消了那點故作的氣惱,亮了亮柔荑持著的一封書信,晃動間叮鈴作響,手上煉子清脆。
她將書信遞了過來,笑道。
「喏,你的家書,數月前便送到了,我看你正在突破練氣二層的關口,便沒打擾你,想著你差不多該出關了,正好給你送來。」
張立先神色一肅,接過那封帶著熟悉樣式的家書,鄭重地拱了拱手。
「有勞師姐費心。」
隨即,他便迫不及待地低頭看了起來。
信中是父親張天孝的筆跡。
開篇依舊是照例的問候,憂心他在仙門修行是否順遂?有無疑難?資糧靈石可還夠用?
言及家中雖不比仙門,但若有短缺之處,定會想辦法籌措補上。
隨後,便提及了家中近況種種。
言明張家如今已基本統合雲澤坊市周邊勢力,唯有毗鄰的宋家堡暫未行吞併之事。
信中特別強調,那宋家嫡系宋明遠當年對張天衡有引薦入門之誼,恩情不重卻也不輕。
家中曾特意派人到通明門內詢問其近況,卻得知其早在十年前便接了宗門任務外出,至今未歸。
念及這份舊恩,張家不敢擅自妄動,希望張立先得空能在門內打聽一下宋明遠的訊息。
看到這裡,張立先神色尚算平靜,但接著往下看,他的面色便逐漸凝重起來,乃至看到最後,身體微微一僵。
信中重點說了三件事。
其一,便是關乎大父張壽突破武道宗師的「降魔羅漢寺」之事。
張天孝言辭懇切,希望張立先能憑藉通明門內渠道活絡,訊息靈通的便利,詢問是否有解決張壽突破武道宗師的手段,亦或是有門路方便前往那遙隔千山萬水的嶺洲青嶂府探尋一番。
然而,信中也提到了張天孝此前曾詢問過築基修士孔嗣源給出的答覆。
『嶺洲遙隔千山萬水,且那降魔羅漢寺能在眾仙門仙族的江南紮根,行事又詭秘,恐非是易與之所,此事,還需從長計議,謹慎行事!』
張天孝在信中寫道,他感覺孔前輩意有所指,恐怕這降魔羅漢寺背後牽扯非小,叮囑張立先務必慎之又慎。
其二,則是家中祭祀遇到了不豫。
信中言明,張家族中素有以活牲祭祖之風,如今每年需尋練氣初期的活妖進行祭祀。
然而,胎息精怪尚好尋覓,一旦化妖誕生靈智,多半會拜在某些大妖麾下尋求庇護。
張家在妖族中並無門路,也不擅長處理此類因果,擔憂若貿然動手,會引來其背後大妖的報復,難以善了。
因此,詢問張立先是否能在門內問問,有無訊息靈通又願意與修士合作的妖類可以接觸,若有大妖願意提供無背景的練氣小妖資訊,張家願意支付靈石作為報酬。
對此張立先心中自是明瞭,這所謂的祭祖之風不過是託辭,實則是為老祖提供祭妖以換取賜福。
此事關乎家族根本,至關重要。
其三,則是關於福地界種一事。
不過張天孝在信中並未完全寄望於張立先,言明此事也已去信江南雲州,詢問在載物道修行的張天衡。
讓張立先這邊若有訊息可以補充,若無便算了,前兩件事更為緊要。
看完家書,張立先面色沉凝,眉頭緊鎖。
大父壽元無多,祭妖之事關乎老祖賜福,這兩樁都是迫在眉睫的家族大事,由不得他不心焦。
旺財似乎察覺到主人心緒不佳,不再嬉鬧,安靜地伏在他腳邊,用溫暖的身軀輕輕蹭著他的腿,以示慰藉。
一旁的陸輕凝,起初看著張立先閱讀家書時專注的側臉,不知不覺竟有些出神。
她心知肚明,家族安排自己與張立先接觸,與張立先自身無關,是看重其背後那位拜入載物道的仲父張天衡的未來,對此有意促成姻緣。
身為陸家嫡女,享受家族供奉,為家族貢獻,以姻親結交是分內之事,陸輕凝對此並無抗拒。
且在與張立先的接觸中,她也漸漸感到幾分真切的趣味。
眼前這青年,出身微末小族,天資心性卻俱是上佳,修為進展竟能與比他大上幾個月,身為紫府仙族嫡系的自己並駕齊驅。
更難得的是,他為人風趣而不失分寸,相處起來令人如沐春風,讓自幼被各種規矩禮儀束縛,需時常維持大家閨秀風範的陸輕凝掙去拘束,感到了一種難得的放鬆。
失神只是幾息,見張立先臉色難看,陸輕凝迅速回過神來,柳眉輕挑,不由關切道。
「立先師弟,神色何至難看於此?家書中可是提到了什麼難處,不妨說與我聽聽,或許...我能為你想想法子?」
陸輕凝聲音溫和,相當真誠。
張立先被她的話語驚醒,從紛亂的思緒中掙脫出來。
他自是清楚陸輕凝接近自己的目的,無非是陸家向張家遞出的橄欖枝,意在結下一份善緣。
但他身為張家子弟,清楚此事與自家無甚關係,重在仲父身上,因此不敢擅自決定什麼,唯恐一個不慎,日後壞了仲父處境,被此事掣肘。
故自與陸輕凝接觸以來,張立先一直秉持著「無所求,不恩欠」的念頭,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只是此刻面對家族燃眉之急,尤其是想到大父張壽已六十有六,距離凡人壽盡大限恐怕只剩三五年光景...
他心中那份堅持頓時動搖。
張立先對陸輕凝本人並無惡感,甚至覺得若拋開兩家族事,以其品貌,資質和性格,實乃良配。
此刻見她主動詢問,神色真誠,張立先深吸一口氣,已做出了決斷。
自己還有師尊,還未到欠陸輕凝人情時。
他整了整衣袍,對著陸輕凝拱了拱手,語氣懇切道。
「多謝師姐關心,家書中確實提及了幾件難事,令立先心緒不寧,卻要問一問師尊。」
陸輕凝聽得仔細,秀眉微蹙,知道這是不願麻煩自己,沉吟片刻後,坦然道。
「好,師姐我就不多打攪。」
張立先不再耽擱,對陸輕凝略一頷首,便快步走出洞府。
陸輕凝看著他略顯急切的背影,若有所思,也緩步跟了出去。
他推開石門,一股寒意湧入,剛出洞府,便見洞府外不遠處,鶴清靈正優雅地立於洞外一株積著薄雪的蒼松旁,羽翼與雪色相映,流轉著清冷的光澤。
而師尊程於飛正與鶴清靈站在古松下,似乎正在交談。
見到張立先神色匆匆出來,程於飛溫聲問道。
「立先,何事如此急切?方才見輕凝師侄進去,將家中書信帶去給你,怎這般匆忙?」
鶴清靈微微抬首,清澈的鶴眸打量了他一番,一個溫和的聲音直接在張立先腦海中響起。
「不錯,法力凝練,不畏寒暑。」
張立先見到師尊與鶴師叔祖都在,心中一喜,連忙上前,恭敬行禮,呵出的白氣氤氳。
「弟子立先,拜見師尊、鶴師叔祖。」
隨後他便將家書中所提的三件難事,簡明扼要地複述了一遍,尤其是關於降魔羅漢寺和尋找祭妖門路的迫切之情,溢於言表。
程於飛聽完,眉頭也微微蹙起,撫須沉吟道。
「降魔羅漢寺...此名聽著耳熟,是嶺洲青嶂府的釋修道統吧,為師多在江南走動,卻也鮮少聽聞此道,只是其是江南唯一的釋修道統故有印象,其能在江南之地紮根且行事詭秘,恐怕背後確有蹊蹺,你父謹慎是對的。」
「只是此事...為師一時之間,也並無頭緒。」
他頓了頓,至於那祭妖之事,也面露難色。
「至於尋找合適的練氣妖獸,且要確保無後患...此等與妖族打交道之事,需格外謹慎,一個不好便會引火燒身...」
就在這時,一旁的鶴清靈卻昂了昂頸,清澈的鶴眸看向張立先,一個溫和的聲音直接在眾人腦海中響起。
「第一件和第三件事,牽扯甚大,我亦幫不上忙。」
「但這第二件事,尋那無甚跟腳、可做交易的練氣小妖訊息,倒並非無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