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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相易

2026-09-26 07:24:06 作者: 憂魂解夢

  二月。

  丹照峰。

  春寒料峭,晨光熹微,漫山殘雪未消,將蒼灰岩壁映出些許冷冽銀邊。

  峰頂平台卻已是人聲鼎沸,與這清寒山色形成鮮明對比。

  每五年一度的納賦之期,恰逢黎家築基大典餘溫尚存,嶺海郡各族修士雲集於此,偌大青罡石廣場被各式攤位移成了蜿蜒長河。

  獸皮氈布就地鋪開,靈草礦石、符籙法器、乃至些年份淺薄的靈植幼苗琳琅滿目。

  其中混雜著討價還價的喧囂,舊識相逢的寒暄,以及不知名獸卵散發出的淡淡腥氣,蒸騰出一股鮮活而粗糲的市井煙火氣。

  修仙修仙,修士也不過是山中人,比凡人相差彷佛。

  平台東側,觀雲殿的翻新已結束,已化作了黎家的模樣,只有老人還能依稀從中瞧出三十年前宋家的痕跡。

  殿旁新辟的數座擂台則尤為惹眼。

  玄鐵澆鑄的台身泛著冷硬光澤,其上符文隱現。

  胎息境的擂台上拳腳呼嘯,靈光迸濺,已有不少年輕子弟在上切磋,引得圍觀者陣陣喝彩。

  而練氣期一邊的擂台則時時空懸,唯有黎家幾名氣息沉凝的練氣子弟或抱臂立於台下,目光如電,或雙手置後,閉目養神。

  每每有練氣修士來此,才會有人上去,與之切磋。

  喧鬧聲中,一道青玉流光自雲層中穿出,軌跡平穩圓融,不疾不徐地滑向峰頂。

  流雲逐月梭上,張天孝負手而立,目光掠過下方鼎沸人潮與那幾座無聲昭示著新秩序的擂台,神色平靜。

  梭光輕斂,他已悄然落在平台邊緣一處稍顯清靜的石階前,青衫微拂,並未引起太多注目。

  張天孝略整衣袍,目光便投向那氣勢恢宏的觀雲殿。

  殿前白玉廣場人聲如潮,各色攤鋪羅列,修士往來如織。

  張天孝無心流連,徑直穿過熙攘人流,來到觀雲殿值守弟子處。

  一名身著黎家服飾,眼神精幹的年輕弟子見他氣度不凡,主動上前,客氣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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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前輩,不知有何指教?」

  張天孝微微頷首,表明來意。

  「勞煩通稟,雲澤張氏,求見黎鈞前輩。」

  那弟子聽聞『雲澤張氏』幾字,神色立刻鄭重了幾分。

  張家家主之名,在如今的嶺海郡可謂無人不曉。

  他不敢怠慢,當即拱手。

  「原來是張前輩,請您稍候,晚輩這便去通傳!」

  說罷,轉身快步進入殿內。

  不多時,那弟子去而復返,面帶敬意。

  「張前輩,老祖請您入內一敘,請隨晚輩來。」

  「有勞。」

  張天孝道了聲謝,便隨其步入觀雲殿。

  穿過幾重殿宇,喧囂漸遠。

  引至一處側廳門前,弟子躬身退下。

  張天孝推門而入。

  廳內燃著清心寧神的檀香,與殿外喧囂恍若兩個世界。

  張天孝隨引路弟子步入,便見異常精壯凝實的黎鈞正坐於主位,淺棕瞳孔中隱有電光流轉,不怒自威。

  「晚輩張天孝,拜見黎前輩。」

  張天孝上前數步,鄭重行禮。

  黎鈞微一頷首,聲若沉雷。

  「張道友不必多禮,坐。」

  他目光掃過張天孝,對其沉穩氣度已是熟悉,示意侍立弟子看茶後,便直入主題。

  「道友此番前來,莫非是福地界種一事,有了眉目?」

  張天孝依言落座,聞言略頓,面露赧然,拱手道。

  「不敢隱瞞前輩,關於界種的家書早已寄往載物道,只是尚無回音...上次家書中提及,愚弟天衡蒙真人賜下一道靈物,助其突破練氣後期,言及藉此靈物凝聚道基能事半功倍,距今已一年有半,想來...就在這一兩年內,當能出關。」

  語畢他垂眸飲茶,陳實情爾。


  黎鈞聽了,臉上瞧不出心思,只是神色如常地點了點頭。

  「大道機緣難得,閉關年余實屬平常。」

  旋即他抬眉看著張天孝,話鋒一轉。

  「那張道友今日前來,是為何事?」

  張天孝放下茶盞,神色一正,道出此行目的。

  「實不相瞞,此次叨擾,是有兩事相求!」

  「其一,是為家中次子立重,這孩子前些時日僥倖突破練氣,修的是申金一道,其兄長立先拜入仙門,需在山中修行,日後族事多半要落在此子肩上,承上啟下,晚輩思忖,若能習得一門上乘瞳術,日後辨識法器、甄別靈材也能多幾分把握,不至被人輕易蒙蔽,故特來向前輩探問!」

  「這其二,便是想為家族求取一道上乘的煉器傳承,前輩知曉,我家起於微末,底蘊殊為淺薄,縱使如今統合雲澤坊市,所得煉器法門在練氣期中亦僅堪堪入流,難成氣候,更不足以支撐長遠,故冒昧相請,望能向前輩換取一道品階更高、法理精深的傳承,以補家學之缺,夯實道業根基。」

  黎鈞聞言,沉吟片刻,那雙隱含雷光的眸子看向張天孝。

  「瞳術?道友倒是問對了地方,我黎家修的寅木,承寅木虎象,主風雷,於瞳術一道確有些積累,然...」

  他微微搖頭,語氣帶著一絲遺憾。

  「族中所藏瞳術,多為驚雷破煞類法目,神妙主攻伐破敵,唯有一門『窺虛靈眼』,算是透虛破妄之術,或與道友所求略有所及。」

  言罷,黎鈞直白道。

  「只是申寅相逢,必起刀兵,兩道相衝,令郎既修申金,若強修我寅木瞳術,非但無益,恐擾其道基,反受其害,此法,怕是不宜。」

  張天孝聽罷,臉上露出苦笑,拱手道。

  「前輩直言,晚輩感激,申寅不合,晚輩亦有所聞,只是想著黎家於此道底蘊深厚,故來碰碰運氣,既然無緣,便作罷。」

  黎鈞見張天孝通情達理,神色更緩,繼而道。

  「至於道友所提第二事,煉器傳承...」

  他指尖輕敲座椅扶手,發出沉悶聲響。

  「雷木成兵,剛柔並濟,煉器之道,寅木正宜,我黎家於此道還算有些心得,族內也存著幾部先輩遺留的道承...」

  黎鈞語氣平和,目光卻帶著審視,落在張天孝身上,緩緩道。

  「托孔前輩關照,其中有一部《百鍊熔金真典》,位列三品,乃是我黎家核心傳承,非等閒之物,不知道友...欲以何物相易?」

  言外之意清晰無比。

  東西我有,而且是足以作為家族底蘊的三品傳承,但你張家,能拿出什麼來交換。

  黎家雖有意交好張家,但三品傳承非同小可,願意拿出來談,已是看在兩家交情的份上,給出了極大的便利。

  黎鈞此刻點出,其實並未真指望張天孝能立即拿出等價之物,更多是藉此表明黎家的誠意與底蘊,為日後兩家更深的人情往來鋪墊。

  張天孝聞言,眼中卻閃過一絲意外之喜。

  他本意是求取一道二品上乘的煉器法門,沒想到黎鈞竟直接拿出了三品傳承。

  他立刻收斂心神,不敢怠慢,連忙道。

  「不瞞前輩,晚輩願以一道三品煉丹傳承相換,不知前輩意下如何?」

  「嗯?」

  黎鈞淺棕的瞳孔中電光微微一閃,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錯愕。

  他確實沒料到,根基尚淺的張家竟能拿出同等品階的煉丹傳承...

  他們哪來的?

  「三品煉丹傳承?不知此傳承...」

  張天孝心領神會,當即解釋道。

  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此傳承乃晚輩從陸尋陸前輩處換來,自仙門道藏支出,名為《青圃丹卷》,不知可入前輩之眼?」

  他刻意點明來源,以增可信。

  「陸道友的《青圃丹卷》...」

  聽到陸尋之名,黎鈞眼皮一跳,神色如常,心中已咋舌不已。

  這張家的潛力,要比自個想像之中還要可怖...


  驚愕過後,便是切實思索交易的可行。

  「若是此卷...此事,黎某應下了。」

  他沉吟片刻,確定以丹道所長的孔家傳承並無此道,當即爽快應下。

  一道合用的三品煉器傳承固然珍貴,但一道能補全自家底蘊,又能送於孔家還人情的三品丹道傳承,對初成築基世家的黎家而言,作用毋庸置疑。

  這筆交易,可謂各取所需,雙贏之局。

  ......

  丹照峰頂平台東側,倚著觀雲殿延伸出的一處飛簷之下,設有一座【雲間閣】。

  此地視野開闊,可俯瞰平台盛景,又因位置獨立,設有隔絕陣法,閣內頗為清靜。

  靈植點綴,檀香裊裊,陳設典雅不俗,顯是黎家專為家資不菲的修士預備。

  此刻,蘇、盧、袁主事聚於閣中。

  雕花的玉髓桌旁,除了親自到場的盧震岳與袁紫珊外,尚有蘇家家老蘇伯峰。

  他指節輕輕叩擊著光滑的桌面,目光不時掠過窗外,投向那氣勢恢宏的觀雲殿主殿方向。

  「張天孝入殿已近一刻。」

  蘇伯峰端起面前的靈霧茶,卻久久未飲,言談焦灼。

  「他孤身入內,未見張立重、張心清隨行...莫非此番當真未攜小輩?。」

  他放下茶盞,盞底與玉髓桌面發出清脆的輕響。

  盧震岳魁梧的身軀靠在椅背上,雙臂環抱,聞言哼了一聲。

  「黎家設擂,名為切磋,實為掂量,張天孝何等機敏,他那對兒女兩月前方破練氣,正宜靜修固基,此時顯露人前,豈非授人以柄?平白讓人窺了底細去...換作是我,亦不為此不智之舉!」

  袁紫珊紫衣依舊,眉眼疏離愈濃,纖指拂過盞緣,語氣淡泊。

  「盧兄所言在理,張家如今穩坐雲澤,上有仙門子弟遙相呼應,中有黎家姻親互為犄角,下有坊市之利日進斗金,何須令初入練氣之子女此時現身?」

  「我看,張天孝此行,不過納賦,兼與黎家築基鞏固情誼罷了。」

  蘇伯峰卻微微蹙眉,眼中閃過一絲不以為然,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

  「二位過慎矣!正因張家勢大,更當藉此良機,令子弟揚名立萬!縱使張家未攜小輩,我三家子弟若能力壓同儕,亦足顯風骨,屆時哪怕姻親困頓,腰杆亦直三分。」

  見其言詞篤定,似深為「以武揚名」之策所動,盧震岳與袁紫珊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莫名。

  蘇伯明為早日築基,爭分奪秒,故只派了家老來。

  可這家老...

  盧震岳瓮聲開口。

  「蘇家老,銳意進取是好事,但凡事需有度,若目的性太強,過於刻意,反而落了下乘,引人反感。」

  見蘇伯峰猶自執念,盧震岳粗獷的眉毛擰緊,忽地站起身,對蘇伯峰道。

  「蘇家老,鳴鼎和萱兒去了也有一陣了,年輕人氣盛,這丹照峰上龍蛇混雜,別無意中衝撞了哪位前輩高人,不如勞您移步,去看看他們,順帶也指點一二,莫要讓他們行事失了分寸。」

  這話雖說得客氣,但意思明確。

  蘇伯峰一怔,目光在盧震岳和默然不語的袁紫珊臉上轉了一圈,臉上恍然,又掠過淡淡的不滿。

  但他終究是蘇家家老,有些城府,隨即也站起身,拱了拱手不悅道。

  「盧家主考慮周詳,既如此,老夫便去尋尋他們,稍後便回。」

  言罷拂袖而去。

  待蘇伯峰的背影消失在閣外,閣內的氣氛稍松。

  盧震岳重新落座,厚實的手掌摩挲著溫熱的茶盞,臉上橫肉抽了抽,聲低如絮。

  「袁妹子,此處無外人…若此番納賦,張家依舊油鹽不進,我等…何以自處?」

  他粗獷的臉上罕見流露出幾分疲態,語自齒間擠出,滿是不甘。

  「你我三家自柴家山底熬出,方得喘息,好不容易才喘過這口氣...我盧震岳,是真不願再見我盧家兒郎,對著旁人卑躬屈膝!嫡系聯姻,尚可稱一聲姻親盟友,守望相助!若最終只能求娶旁系...那與昔日附庸柴家何異?」


  袁紫珊放下未飲之茶,輕嘆一聲,眉宇間郁色凝結。

  「盧兄之不甘,袁家何嘗不深有體會?可形勢比人強,對你我而言,對張家,只能懷柔,不可用強,他們若連這份軟姿態都不願接納...一切圖謀,便真是鏡花水月了。」

  她的目光悠悠轉向窗外,落在遠處那些氣息彪悍,身著黎家服飾的子弟身上,幽幽道。

  「黎家與張家如今正是蜜裡調油,我等欲投,只怕門徑難尋,除非...舍卻祖宗基業,舉族遷往外海搏命,否則嶺海郡中,日後唯有仰張家鼻息...」

  盧震岳拳握骨響,半晌頹然鬆手,喉間低吟。

  「我...我豈能不知!只是...心實不甘!眼下或許是我等最後之機,趁張家還未出築基修士,偏居雲澤一隅,無力擴土,我等尚能自持身家,若此番再無功而返,日後...」

  二人默然對坐,唯聞檀香細響與窗外喧囂。

  並未讓他們等待太久,閣門輕啟,蘇伯峰去而復返,臉色比離開時更加陰沉。

  他身後,蘇萱與盧鳴鼎緊隨而入。

  蘇萱身姿依舊靈動,只是靈秀的眉眼蹙起,頗為不耐。

  盧鳴鼎則耷拉著腦袋,那健碩的身軀也顯得有些無精打采,不復之前的昂揚。

  不需蘇伯峰開口稟明,袁紫珊已然從他們的神色中窺得端倪,她主動開口。

  「蘇家老,看這情形...莫不是張家主,當真是獨自前來?未曾尋到張家其他小輩的蹤跡?」

  蘇伯峰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帶著幾分壓抑的惱意,悶聲道。

  「找遍了!平台各處,連那些供人暫歇的偏僻石亭都細細搜尋過,除了張天孝帶入觀雲殿的那一道身影,再無第二個張家年輕子弟的蹤跡!他...他根本就沒帶小輩前來...」

  盧鳴鼎忍不住低聲抱怨了一句。

  「白費功夫,連個像樣的對手都無...聽說通明門收弟子要考校考校,能不能和他們切磋一二?」

  在柴家治下,各家能拜入仙門的弟子皆被食去,以至於通明門內一個子弟也無,對仙門訊息閉塞。

  雅閣內,方才躁動盡散,如浸寒水。

  盧震岳與袁紫珊再度相視,皆見預料之中的瞭然,與更深沉的無奈。

  張家之姿,已如峰上青罡石般,冷硬分明,擺在眼前。

  正在沉悶之際,屋外卻傳來一聲驚喝。

  「寶船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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