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晚來風急。
主殿窗欞被颳得格格作響,殿內明珠散發著柔和光輝,映得石階旁將枯未枯的蕨草影影綽綽。
張天孝看著張天忠疑惑的神情,唇角笑意愈深,他緩聲道。
「二弟,你細想便知,蘇、盧、袁三家近來這些不上檯面的小動作,根源無非落在『姻親』二字之上,此前我家婉拒了他們的嫡系婚事,他們便自覺顏面有損,更恐日後為我張家所並,屈居人下,故而才起了這般試探,乃至隱隱反抗的心思。」
「觀其動向,三家隱隱以蘇家為首,這其中關竅,恐怕就在於那蘇家家主蘇伯明身上...此人,是有築基之志的。」
自莊家為自己所並,原五家聯盟事項驟變,張天孝自是對三家有所緊盯。
張天忠恍然擊掌。
「原來如此!難怪蘇家近來氣焰見長!」
但隨即他又生出新的疑惑,蹙眉道。
「可若蘇家真成了築基世家,盧、袁兩家不照樣要為蘇家所兼?此為其一,其二,那蘇伯明既有築基之志,更應知曉我家底蘊才是,且不提衡哥兒和立先侄兒在仙門的前程。」
「大哥你得老祖賜福,立重、心清皆良材美玉,我家成就築基幾成定局,縱使蘇家真成了築基世家,與我家交好共謀才是正理,何以先行賣惡?這豈非不智?」
張天孝對此搖了搖頭,耐心剖析道。
「同樣是屈居人下,境遇卻大有不同,盧、袁、蘇乃至莊家皆有嫡系相互嫁娶,姻親紐帶多年,若蘇家成就築基,他們作為姻親附庸,地位自然較依附無親或旁親之我家更為穩固,所得好處也必然更厚,此乃其一。」
他頓了頓,轉身望向窗外蒼茫雲山,語氣沉凝了幾分。
「至於蘇伯明此人...我此前私下問過莊墨,此人素有風骨,甚至有些清高自許,此前我家無合適嫡系與其聯姻,他大抵也不願自降身份,熱臉來貼冷灶,加之其離了柴家之掌,年富力強已是練氣八層,自有築基之望。」
「這一來二去,恐怕便生出了寧為雞首,不為牛後的心思,想獨自撐起一片天,不願全然依附我家。」
「到那時他家再談姻親,我家自是以嫡兌嫡,事亦成。」
張天孝話鋒忽轉,多了抹笑意。
「然三家絕非愚鈍,他們深知我家底蘊,故眼下諸般動作,不過試探暗抗,斷不敢明面交惡,撕破臉皮,此事自始至終,都為我家掌中,不為三家意所動。」
言罷這點關鍵,張天孝將話題引回根本,繼續道。
「歸根結底,三家所謀求的,不過是一個與我家嫡系的姻親名分,以求在日後格局中保有一定地位。」
「此前立先在仙門修行,前程遠大,不宜早縛,心清若不願,我家亦護得住,所余者,唯立重、立玄。」
他目光掃向張天忠,帶著權衡。
「黎家、孔家皆重視我家,多有交好,黎家有所求,我家便投桃報李,關係穩固,孔家口風未定,卻不可無備,待需鞏固交情時,若無適齡嫡系,叫孔家起了我張家輕視他們的念頭,平白惡了這份交情。」
「故根本而言,蘇、盧、袁三家這點小動作,動搖不了我家根基,也無需過分擔憂,敲打一二即是。」
張天忠聞言才總算搞明白,臉色轉冷,哼了一聲。
「他們倒是敢想!我家麒麟兒,豈是他們能覬覦的?」
他語氣緩了緩,帶著一絲質疑。
「不過大哥,那蘇伯明的築基之志...誰知道他究竟能不能成呢?築基之路,豈是易與?」
張天孝神色淡然,眼中精光微閃。
「成與不成,蘇家皆值拉攏,不宜推向對立,莊墨雖心向我等,雲澤坊市亦由我家主導,然治下需講平衡...同樣擁有練氣後期修士,且家風底蘊不俗的蘇家,蘇家正可制衡莊家。」
張天忠眉頭驟然緊鎖,大哥方才還言明嫡系不宜與三家聯姻,此刻卻又說要拉攏蘇家,這豈非矛盾?
他腦中靈光一閃,驟然想明白了關鍵,遲疑道。
「大哥你的意思是...四妹?」
張天孝指的是自然張地瞳與戴沐平之子,戴靈行。
那孩子兩年多前探出靈竅後,已從戴家正式遷回張家,續接其母一脈,入張家輩行,改名張立行。
雖是由外姓歸宗,但在族譜上,確屬季脈嫡系。
張天孝微微頷首。
「立行那孩子,靈竅資質雖稍遜,但他乃是四妹獨子,季脈唯一的男丁,我張家四脈同氣連枝,絕不會厚此薄彼,必傾力栽培。」
「家族資源傾斜之下,必會全力栽培,將他『抬』起來,以我張家季脈嫡系,不辱其女。」
張天忠聞言,眉頭並未舒展,反而皺得更深。
「大哥,抬舉立行,終究自家知曉,在旁人尤其是在蘇家眼中,立行歸宗不久,恐怕仍似以『旁冠嫡名』去搪塞他們,那蘇伯明心高氣傲,豈會應允?」
張天孝臉上浮現出笑意,儼然成竹在胸,篤定道。
「由不得他不應!」
他收斂了幾分笑意,目光銳利如刀。
「他們如今這些動作,無非誤判我家僅憑天衡、立先僥倖得勢,後輩將歸平庸,故有意展其嫡系,欲逼清兒下嫁。」
「既然如此...」
張天孝聲音轉冷,眼中冷色灼灼。
「尋機親手碎其妄念便是!」
這話落,張天忠感到微微心悸,看著大哥的目光也多了幾分色彩。
張天孝卻不是魯莽決定,繼續道。
「我本打算,待清兒和重兒穩固了老祖賜福所得,便藉此次納賦之機,稍作展露,敲打他們一番。」
旋即他嘆了口氣,幽幽道。
「只是如今二人情況特殊,不宜立刻在外人面前顯露根底,尤其是重兒的雙重瞳,還需時間尋得瞳術遮掩,既然如此,便容那三家再跳脫些時日,也無妨。」
「待二三年,重兒和清兒修為鞏固,術法精熟,再展練氣二層的修為,也足以掩蓋,屆時再尋個恰時機,讓二人與那三家精心培養的嫡系子弟,切磋比斗一二。」
張天孝眼中精光閃爍,語帶深算。
「一來,可叫他們親眼見識,何謂天壤之別,徹底明白與我張家嫡系之間的鴻溝,斷了那『高攀』的念想,二來,也是藉此警醒三家,我張家自有英才,往後百載、甚至兩百載,都不必再對我家嫡系存有妄想。」
「若不在我家潛龍在淵之時,以誠聯姻,待到我張家出了築基修士,威勢鼎盛之際...屆時,便是我家旁系子弟,也未必還有他三家的份了!」
這番深謀遠慮的深謀說完,張天忠緊皺的眉頭徹底舒展開來,面上露出由衷敬佩,慚愧道。
「還是大哥思慮周全!如此既全了姻親之誼的可能,不傷顏面,又彰顯了我家實力,斷其非分之想,更維持了雲澤的平衡!天忠接管族事愈十年...著實慚愧!」
......
暮色四合,雲霞斂輝。
翠屏峰浸在沉沉的晚靄里,林間霧靄與溪澗水汽纏綿,簷角風鈴曳著清寂的餘響,遠山輪廓沒入蒼茫的暮色。
臨崖水閣內早已燈火通明,窗欞透出的暖光在愈發濃重的夜色中顯得格外醒目,卻也映照著閣內三人神色各異的面容。
檀木圓桌旁,氣氛比往日更顯凝滯。
蘇伯明端坐主位,指尖輕叩溫潤玉盞,面色沉靜,但微微蹙起的眉頭顯露出他內心並不放鬆。
盧震岳抱著臂膀,魁梧的身軀繃得如同鐵塔,絡腮鬍下的面容難掩焦躁,目光不時掃向蘇伯明,帶著詢問之意。
此次袁家座位上,換成了剛剛出關的家主袁紫煜。
他面容與袁紫珊有幾分相似,卻更顯稜角分明,只是此刻臉色透著不健康的蒼白,眉宇間鬱氣凝結,無不訴說著他此次閉關衝擊練氣後期失敗的巨大損耗。
十年苦功付諸東流,出關後又直面家族在張家治下愈發尷尬的處境。
十年苦修功虧一簣的打擊與家族困境交織,讓袁紫煜心緒惡劣到了極點。
自三人從應邀前往張家觀禮祭祖的家老口中,得知了全程後,三人便沉默至今。
「蘇兄!」
盧震岳終究是按捺不住,瓮聲瓮氣地率先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黎家與張家聯姻之事已定,那張天孝底氣更足,對我三家此前諸多示意,卻全當看不見!」
「丹照峰納賦在即,若再不能讓張家看清形勢,我三家日後在這雲澤,還有何立足之地?上次因練氣與胎息之差沒能切磋,這次可是知道那張立重和張心清突破練氣,切磋總不能推脫,黎家也不好說我家以大欺小吧?」
話語雖橫,細聽卻透著一絲色厲內荏,目光緊鎖蘇伯明,顯然以其馬首是瞻。
蘇伯明抬眸看了他一眼,並未立即回應,轉而望向面色陰沉的袁紫煜,語氣平和,卻是主家姿態。
「袁兄初愈出關,本不該以此等瑣事相擾,然局勢逼人,不知袁兄有何高見?」
袁紫煜聞言,嘴角扯出一抹帶著譏誚冷笑,他懶得再繞圈子,直接點破了那層窗戶紙。
「看法?盧兄還想如何切磋?是讓我三家子弟在丹照峰擂台上,將張立重、張心清打得跪地求饒,然後逼張天孝將他家嫡女雙手奉上嗎?」
他目光掃過盧震岳,又落回蘇伯明臉上,語氣尖銳。
「蘇兄,盧兄,你我心知肚明,如今的種種動作,不過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掙扎!張家有張天衡、張立先在仙門,有黎家為姻親,有孔家示好,更是得了雲澤坊市這塊寶地!他們穩坐釣魚台,憑什麼要接我們的招?就憑我們三家這點不上檯面的小打小鬧?」
袁紫煜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因凝聚道階失敗虧損而翻湧的氣血,近乎破罐破摔道。
「除非蘇兄你明日就能築基成功,否則所有的謀劃,在張家眼裡,恐怕都如同跳樑小丑!即便在切磋中勝了他家子弟一二,又能如何?除了逞一時威風,惹來張家乃至黎家更深的厭棄,還能得到什麼?」
這番話如冰刀剮心,盧震岳臉色漲紅,猛拍桌案,低吼道。
「袁紫煜!那你待如何?難不成要我三家現在就乖乖求他張天孝施捨個旁系子弟與我等聯姻嗎?!」
閣內氣氛頓時劍拔弩張。
「夠了。」
蘇伯明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練氣後期修士特有的威壓,瞬間壓下躁動的氣息。
他先是淡淡地瞥了盧震岳一眼,讓其悻悻住口,隨後目光平和地看向袁紫煜。
「袁兄所言,雖稍顯激烈,卻也不無道理。」
「張家之勢,確非昔日可比,撕破臉絕非良策。」
蘇伯明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似在權衡著最後的籌碼。
「然,我三家百載基業,亦非空中樓閣,盧兄所言『切磋』固然不妥,但藉此納賦之機,讓我三家子弟展露鋒芒,讓張家,也讓這半郡看清,我蘇、盧、袁三家後繼有人,並非可隨意拿捏之輩,亦是必要之舉。」
他這番話,既安撫了盧震岳的躁動,也部分認可了袁紫煜的清醒,維護了三家最後的體面。
蘇伯明也是清楚兩家在利用自己的,攜三家之勢壓張家,只是這事看破不說破嘛。
畢竟蘇家也確實需要統合兩家,擴大自家影響力來與張家對抗,而不是徹底失去主動權,三家各自為戰,被擁有莊家的張家分割,逐一吞併。
「聯姻之事,強求不得,但姿態需做足。」
蘇伯明最終定調,開口間目光左右流轉。
「丹照峰上,便依此前商議,讓鳴鼎、萱兒他們盡力施為,若能叫張家高看一眼,自是最好,若不能...」
他微微停頓,眼中閃過一絲銳芒,那是屬於蘇伯明自身築基野心的光芒。
「那便證明,外求終究不如自強,我蘇某之道途,方是我三家未來真正的依仗所在!」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在場三人都明白那未盡之意。
若聯姻之路徹底走不通,那麼所有的希望,就只能寄托在蘇伯明那虛無縹緲卻又真實存在的築基可能上了。
袁紫煜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不再言語。
他點破了困局,卻也無力改變。
盧震岳雖然仍有些不甘,但在蘇伯明的定調下,也只能悶哼一聲,不再反駁。
哪怕蘇家失敗了,各家無非是回到原本的位置上,不虧不賺。
只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只盼無需到三,到那時若張家依舊不接招,三家的心氣恐怕也要散去七七八八了。
最終也未有什麼破局良策,袁盧二家只能帶著更加沉重的心思,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