祀堂內,那宏大威嚴的聲音同時在所有人心底響起。
「賜福已畢。」
聲音落下,那令人心悸的波動與諸般異兆也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散無蹤。
「不肖子孫,叩謝老祖宗天恩!」
張壽激動得渾身發抖,老淚縱橫,再次深深叩首。
守在門口的張天孝聞聲,當即轉過身,目光如電,第一時間便落在了自己的一雙兒女身上,仔細感知著他們的變化。
當他看清張立重此刻的模樣時,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縮。
不僅是他,連一旁的張壽也注意到了孫兒的異狀。
此刻,張立重與張心清依舊坐在蒲團上,身體微微顫抖,似承受著莫大滌盪。
但與之前不同的是,兩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機波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節節攀升!
原本只是堪堪穩固的練氣一層修為,在此刻如同打破了某種桎梏,氣息猛然暴漲,靈機在經脈中奔騰咆哮,赫然直接突破到了練氣二層!
然如此尚未結,靈機持續洶湧,直到二人境界穩固,靈力凝練,絲毫沒有剛剛突破的虛浮之感才堪堪結束!
張立重眉頭緊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似乎在承受著某種資訊洪流的衝擊,又像是在適應著身體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猛地睜開雙眼,只見原本那雙帶著些許邪異之氣的丹鳳眼,此刻瞳孔深處竟竟生異變!
一眼雙瞳,疊影隱現,幽深如古井寒潭,似能攝人心魄,窺破虛妄!
被申金財氣所壓下的那邪魅之氣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因這雙重瞳更添懾人深邃,叫常人望而生畏,小兒止啼!
張立重罕見地失態,微微喘息著,竭力適應腦海訊息與雙目帶來的全新視界。
張心清則緊閉雙目,清冷的面容上掠過一絲不適,旋即化為極致專注。
她周身的氣息變得愈發飄忽不定,幾欲融於光影,當張心清再次睜開眼時,那雙原本就如寒潭靜水的眸子,此刻更顯冰澈,隱隱流動著一種難以捕捉的迅捷靈光。
她下意識地動了動手指,身形似乎模糊了剎那,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張天孝心中凜然,張壽則是先是一驚,隨即眼中爆發出更濃的喜色,在他看來,這定是老祖恩澤深厚的體現!
倆人稍稍緩了緩,正欲開口,便被張壽先聲奪人。
「先拜老祖!」
二人當即如夢初醒,恭敬地對著老祖牌位三叩首,這才在長輩目光中緩緩起身。
張天孝強強抑心緒,沉聲關切道。
「感覺如何?老祖宗賜下何種福緣?」
張立重深吸一口氣,平復靈台翻湧,抬眸迎向父親,重瞳幽光流轉,嗓音較往常更顯低沉。
「父親...修為突破了,練氣二層!且孩兒這雙眸子似可觀常理外物,『氣』之流轉,『運』之痕跡...」
他言簡意賅,將【望氣觀運】的神異盡數道出,臉上又露出一絲奇異的神色,補充道。
「孩兒當下所見之氣,赤表殺伐,金主富貴,青為生機,黑兆災厄...猶如掌中觀紋,清晰可見!」
「且氣海府內陰陽混一,靈機交感,竟顯滿天霞雲之象...這,這似是...煉器師所需之資?」
此言一出,張天孝與張壽更是驚中帶喜!
煉器師資質,於家族長遠而言,其重更甚於多一位練氣修士!
「神遊物外,可辨寶材本源玄機,通奇物之真偽,曉造化之樞要...不曾想老祖賜福竟能令氣海陰陽混一,滿天霞雲!」
張立重喃喃著,滿腔驚愕一重接著一重。
此時張心清亦適應己身變化,雖同有滿腹疑竇,卻依舊先答長輩清音簡練。
「修為與兄長一般同為練氣二層,所得賜福...於隱、藏、遁三道,如有神助。」
雖未多言,然她身形自然流露、幾欲化入光影的縹緲意韻,足證【浮光掠影】非凡。
「具體玄妙,尚需試之。」
張天孝見兒女修為精進、氣質蛻變,心中瞭然,眼中精光閃爍,臉上露出無比欣慰。
好幾息後,他不再賣關子,神色轉為前所未有的鄭重,看著張立重和張心清,沉聲道。
「此乃我張家立足之根底!冥冥之中,自有老祖宗垂青,護佑我族!今日你二人所受,便是老祖恩澤,無上賜福!」
他頓了頓,告誡道。
「今日之後,你二人方算真正承襲老祖宗之眷顧!切記,此乃家族絕密,關乎存亡!往後行事,當時時謹記老祖在天外注視,當知輕重,慎言慎行,勤修不輟,方不負此等機緣!」
而其後張天孝將事關老祖的各項事務,尤其是祭儀,事無巨細地告知二者。
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張立重與張心清聞言,縱然心性比同齡人沉穩,此刻也難掩心中滔天巨浪!
原來...那耗費巨資擒拿練氣大妖,那萬民觀禮的盛大祭典,父親與大父諱莫如深的安排...
一切的一切,根源在此!
難怪自家從微末而起,卻能出仲父那般被紫府真人收為真傳的天之驕子...
種種張家難以理解的發展,如今都得到了解釋,叫兄妹倆心神一陣恍惚。
沒給多少時間他們消化這一駭然秘辛,張天孝看著修為暴漲、氣質大變的兒女,他結合兩人所言,沉聲道。
「看來老祖所賜福緣,皆與你二人所修道途密切...清兒修辛金,神妙落到隱匿、迅疾等,故得【浮光掠影】,正合其道,而重兒...」
張天孝目光再次落在張立重那雙令人心悸的重瞳上,似有恍然。
「你幼時雖聰慧,卻不顯異狀,待年歲漸長,這眉宇間的邪魅之氣愈顯,近乎外露,為父當年便有所察覺,恐此非吉兆,這類異象多與命數相關,恐引災劫,故打算為你折一能壓此兆的道途,恰逢其會,故為你選了這《藏金匱》,擇了申金道途。」
「申金,在五德屬陽,主『變革』、『刑戮』,亦有『納財』之能,謂其剛中藏變,戾氣可化為進取之鋒,凶煞亦可轉為鎮運之基。」
「選此道途,便是希望借申金『革故鼎新』之性,鎮住你命帶的凶煞,或將其戾氣轉化為銳意進取之動力;同時,也盼借其『納財』之吉,引偏財、橫財,以富家運,抵消可能的不利,如今看來...」
他目視兒子那洞悉氣運的重瞳與脫口道出的煉器資質,面露欣慰。
「倒是不曾想你這雙重瞳,觀氣察運,洞悉玄機,正應申金這般銳利而善於變革的道途來駕馭引導,方能不惑於所見,不迷於氣運,能藉此明辨利弊,把握先機!老祖宗賜福,果然玄妙無窮,深意暗藏!」
張立重聞言,細品己身變化與道途契合,亦緩緩頷首,那雙重瞳中的邪異光采,似也因此添了幾分沉穩。
張壽愈看此孫愈喜難自禁,連連撫須,面上皺紋盡展。
張天孝欣慰之餘,也不失冷靜,他指著張立重的眸子,肅然道。
「此事雖好,但你這一雙重瞳形貌殊異,邪魅之氣外露,易惹矚目,恐非善事,需得儘快尋一門上乘的瞳術,一為掌控此能,二為遮掩異象,使人前不露痕...」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安排。
「重兒,近日你與清兒便留於府中,專心鞏固修為,適應賜福,且少現於人前。」
「本打算二月納賦時帶你和清兒一同前往丹照峰,如今看來,還是罷了,你二人練氣二層的修為若暴露,或惹人矚目。」
「屆時為父藉機問一問黎、孔兩家,觀其族中或門內,有無合你修習的瞳術道藏,待異象能掩再現於人前。」
張立重點頭應下,張心清亦微頷示允。
張天孝見一雙兒女雖強自鎮定,然眉眼間仍難掩得知驚天秘辛後的驚愕恍惚,心知他們需要時間獨自消化這一切,更須靜心熟悉體內暴漲的修為與玄奧賜福。
他不再多言,只溫和地拍了拍兩人的肩膀,便悄然退出了祀堂外守著。
堂內,燭火搖曳。
張壽卻是難掩激動,他一手拉著張立重,一手握著張心清,皺紋的手掌因心緒澎湃而微微顫抖。
老人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體己話,無外乎是叮囑他們勤勉修行,莫負老祖恩澤,善自珍重云云,滿是皺紋的臉上時刻洋溢著欣慰,滿足之色未曾少過。
直至月上中天,張天孝才輕叩門扉,提醒天色已晚,老人才如夢初醒,依依不捨地鬆開手,反覆摩挲著孫兒孫女的頭頂,由張天孝親自護送,駕起遁光返回竹山深處的禪院安歇。
送返老父,張天孝再度回到流雲峰主殿時,夜已深沉。
殿內明珠散發著柔和光輝,早已處理完祭祖庶務在此等候的張天忠當即迎了上來,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期待,壓低聲音急切問道。
「大哥,如何?」
他問的自然是賜福結果。
對此張天孝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點了點頭。
「不錯,遠超預期!」
隨即,他便將張立重顯化重瞳、獲得【望氣觀運】之能、疑似激發煉器資質,以及張心清得到【浮光掠影】賜福、修為雙雙突破至練氣二層等詳情,細細與弟弟分說了一遍。
張天忠聽得目眩神馳,連連咋舌,末了撫掌嘆道。
「老祖宗恩德,果真是深如淵海!重侄兒有此際遇,我張家前程可望!」
言語間,他眼中光芒大盛,對自家長子張立玄來年的賜福也更加期盼起來。
兄弟二人藉著這股振奮之情,順勢商議起接下來的家族要務。
首要之事,自然是張立重那雙重瞳的處置。
「重兒那雙眸子,神異則神異矣,然形貌殊異,邪氣外露,易招禍端。」
張天孝眼光灼灼,沉聲道。
「需儘快為他尋一門上乘的瞳術,一為駕馭異瞳,二為遮掩異象,此事待二月納賦時,我會尋機向黎、孔兩家探問,看其族中或門內,有無合適的瞳術道藏可供交換。」
其次,便是關乎張立重那意外而得的煉器資質。
「既然老祖賜福重兒或具器道之資,我們不可輕忽。」
張天孝頓了頓,似已看到遙遠未來。
「稍後你便去整理一下家族庫藏中那些粗淺的煉器心得、筆記,無論品階高低,先送至重兒洞府,供他參詳,若他嘗試之後,確有此道天賦...」
「那我張家,說不得要下些本錢,為他換一道真正像樣的煉器傳承回來!」
雲澤坊市是塊寶地,匯聚四方修士,因此坊市內丹器符陣四道仙藝皆有家族傳承,儘管都是練氣中堪堪一用的傳承,那也好過沒有,自家算是撿了大便宜。
若能以一道合適的煉器傳承,將重兒【望氣觀運】之能與申金道途結合起來,必能事半功倍!
「此事非僅關乎重兒個人道途,更關乎我張家日後能否真正擁有一項立足的仙藝!」
最後,話題自然落在了一個多月後的納賦事上。
「家書早已送往通明門,算算時日,此次應能隨納賦靈舟一同歸來。」
張天孝語氣中帶著一絲期盼,整個人也放鬆了些。
「祭妖、福地界種、降魔羅漢寺這三樁棘手之事,或許能借立先在門內的關係,探得幾分眉目。」
提起納賦,張天忠卻微微皺了皺眉,臉上興奮之色稍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憂色。
「大哥,黎家此前在大典上提議,往後每五年納賦,各家族年輕子弟皆可參與『切磋』,美其名曰利於交流...」
「此事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是想藉此摸清各家後輩的底細與成色,對此我家自是沒甚影響,黎家有意結交我家,過兩年張立重完婚更是成親家...」
他頓了頓,看向張天孝,憂心道。
「我擔憂的是蘇、盧、袁那三家!上次黎家大典,他們便有些不安分,你我都看在眼裡,此次納賦『切磋』,難保他們不會再起什麼么蛾子,刻意尋釁折我家顏面!」
出乎張天忠意料的是,張天孝聞此非但不憂,反倒輕笑搖首。
「我當是何事讓你如此憂心,原是為此。」
張天孝嘴角噙著一絲瞭然的笑意,目光深邃。
「三弟,你只見其可能生事的表象,卻未思彼等何以如此,以及...三家其真正命門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