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峰頂,聽松台上,火光灼天,映照得萬張面孔明暗不定。
祭壇巍然,妖氛與香火氣交織,肅殺而隆重。
在如潮水般跪伏的人群中,蘇、盧、袁三家的代表並未如尋常小族散修那般全然沉浸於這莊嚴肅穆的氛圍。
三位皆是中年家老模樣,身著各自家族的服飾,在非雲澤坊市的觀禮者中自成一片小圈子,表面上與其他觀禮者一般無二,神情專注地看著祭壇方向,實則早已暗中以法力傳音,竊竊私語起來。
蘇家家老目光看似落在壇前張壽身上,實則盡在張立重和張心清這對後輩子弟身上,傳音都難以掩飾其艷羨。
「聽聞那張立重與黎家嫡脈庶出之女的聯姻之事已定...黎家這般作態,當真是捨得下本錢!只交好,不弄權,這般氣度胸襟,著實羨煞旁人!」
袁家家老當即接過話頭,語氣沉凝。
「黎家主動以旁系嫡女姻親,姿態放得夠低...既示了好,全了張家的顏面,又主動避了那『母族勢大,恐生奪嫡之憂』的忌諱!此策老練,一舉兩得!」
若黎家嫁的是嫡系核心女子,日後張家內宅乃至子嗣傳承,恐怕都難免受黎家影響,反而不美。
盧家家老冷哼一聲,雖不情願,亦明其意。
「哼,黎家自然是算盤打得精!嫁個旁支,既結了個善緣,壯其聲勢,又不必傾注過甚,更免日後涉權之嫌!」
「這買賣,穩賺不賠!倒是讓他張家白撿了這天大的面子!我家怎就沒出張天衡這類天才?!」
蘇家家老緘默一二,看著這祭祀之隆重,心中苦澀。
「正是此理,如此一來,張家聲勢更隆,我等...日後與之打交道,更需謹慎了。」
盧家家老聞言,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撇,傳音中帶著濃濃的不屑。
「不過氣運所鍾!前次黎家大典,張家這對兄妹,連與我家子弟交手的資格都無!」
袁家家老回想起一年前,傳音都帶上了那抹酸意,不甘道。
「話雖如此...可那胎息境的比試,我家湛皓與張家那小子打了個平手,若非他張家子弟修的是三品正法,根基比我等修二品秘法的要紮實些,湛皓的《疊浪劍訣》未必不能勝之!若大家都是三品功法,哼...」
他未盡之語,顯然是認為若在同一起跑線,自家子弟絕不會輸。
蘇家家老眼神微動,傳音低沉了幾分。
「好了,此事暫且不提,張家底蘊確在快速積累,不可小覷...聽聞上面欲尋時機再作籌謀,欲令張家知我老族分量!」
盧家家老目中厲色一閃。
「正該如此!總要讓他們明白,驟富之家,底蘊終究淺薄,光靠兩個在外修行的子弟,撐不起這半郡的天!聯姻之事他們推三阻四,若再不給個明確態度,這切磋交流,說不定就得見點真章了!」
袁家家老微微頷首,對此也是讚許。
「不過,動作需把握好分寸,畢竟...孔家、黎家的面子還在那兒擺著。」
三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不再多言,重新將目光投向祭壇。
此刻,場上沒有跪拜的張氏族人唯有張天孝一人,他以戊土真元鎮殺兩頭練氣大妖,血霧蒸騰,妖氛潰散,正以法力將其牢牢鎖定在祭鼎內。
那祭壇上的妖血與火光,映出張家如日方升之勢,亦照出台下暗流洶湧之局。
...
【提示:同一時間有多處祭祖,所得香火值已進行合併計算!】
【您的子孫攜全族進行了一次祭祖。】
【香火值+51439!】
【這次的貢品發現功法、法器,已收錄;貢品為複數,已隨機擇其一進行香火強化;是否提取?】
【這次的祭祖您是否打算降下恩賜?】
...
【貢品:蟹粉酥】
【介紹:咸鮮酥鬆,入口即化,一碟價值五兩銀子,經由張家二代傳人張立重供奉,得香火強化,食之可獲得功法『藏金匱(小成)』......】
...
【貢品:椰香糯米糍】
【介紹:軟糯拉絲,椰霜覆雪,一碟價值一兩六錢,經由張家二代傳人張立先供奉,得香火強化,食之可獲得功法『桂宮飼鶴書(小成)』......】
...
張壽那點因年歲漸長,顧慮增多而生出的謹慎心思,在張無疾的感知中如同水面漣漪般清晰。
這點微不足道的小小請求,對自己而言自然不是什麼問題。
老人的一點小心思,可以理解。
待張壽叩首完畢,心神猶自緊繃之際,那道源自血脈源頭的威嚴聲音再度響起,帶著洞悉一切的淡然
『可。』
僅僅一個字,卻讓張壽心中巨石轟然落地,旋即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虔誠。
那聲音略作停頓,似在思索,復又開口。
『往後若行賜祭,觀者甚眾,可依此例行內外同祭之法,外祭示眾,以安民心,彰族威;內祭祈恩,於靜室祀堂行之,吾自當感應,降下賜福。』
張壽聞言,心中更是大喜過望。
老祖不僅允了他此次所請,更是為日後再次出現這等情況定下了祭儀,解決了自家的後顧之憂!
他連忙在心底以最恭敬的念頭回應。
「不肖子孫張壽,叩謝老祖聖恩!」
得到明確指示後,張壽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內心的激動,面上恢復了家主的莊重。
他緩緩起身,面向下方依舊跪伏在地,屏息凝神的萬千民眾,朗聲宣道,聲音藉助真氣傳遍整個流雲峰。
「禮——成——!」
「老祖已垂鑒我等虔誠,賜我雲澤之地,風調雨順,來年豐稔!」
此言一出,下方頓時歡騰四起。
對於絕大多數凡人乃至低階修士而言,求得風調雨順,土地豐饒便是最大的福祉。
在震天的歡呼與議論聲中,張壽不動聲色地轉向一直侍立在側,密切關注著他一舉一動的長子身上。
他並未開口,只是一個極其細微的眼神交匯,同時一道凝練的傳音已然落入張天孝耳中。
「速備祀堂,真祭待行。」
張天孝心領神會,面上依舊保持著沉穩,對著父親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他當即轉身,對車餘二家的得力臂膀吩咐了幾句,讓他們負責維持秩序,引導後續的分祚。
...
流雲峰頂的喧囂歡呼聲如同潮水般湧入耳中,張立重和張心清隨著祖父和父親一同起身。
兩人不著痕跡地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眸中看出一絲茫然與淡淡失落。
那因父親諱莫如深而懸著的心,此刻驟然落空,竟有些死寂。
如此興師動眾,擒拿兩頭凶威赫赫的練氣大妖,動員萬民,舉行這般前所未有的大型祭典...
父親事前只隱晦地讓他們『做好準備』,言及或與自身修行有益。
他們心中也曾有過諸多猜測與期盼,或許是什麼醍醐灌頂的秘術?
或是能洗滌根骨的靈物?
可如今,盛大的儀式已然落幕,萬眾歡呼的是那虛無縹緲的『風調雨順』。
而他們自身,體內法力,周身靈覺,並無半分異常變化。
「莫非...這般陣仗,當真只是為了彰顯家族威儀,安撫治下民心?」
張立重嘴唇微動,傳音入妹妹耳中,目光沉凝。
張心清輕輕搖頭,秀美的眉頭微蹙,同樣傳音回道。
「兄長,慎言,父親與大父行事,必有深意,或許...時機未至?」
話雖如此,她心底那份空落落的感覺卻並未消散。
就在這時,張天孝沉穩的聲音在兩人耳邊響起,打斷了他們的思緒。
「重兒,清兒。」
兄妹倆立刻收斂心神,恭敬應道。
「父親。」
張天孝目光掃過一雙兒女,將他們眼底那絲未能完全掩飾的困惑盡收眼底,卻並未點破,只是語氣平和地吩咐道。
「今日祭典,你祖父勞神已久,你們隨我一同,護送祖父回洞府靜室歇息,也好陪老人家說說話。」
「是,父親。」
兩人自然無有不從。
張天孝又轉向一旁的張天忠,微微頷首。
張天忠會意,沉聲道。
「大哥放心,此處有我。」
不再多言,張天孝袖袍一拂,一股精純的戊土法力裹挾住張壽。
四人腳下生風,駕起一道沉穩的遁光,駕遁光悄然離了喧鬧峰頂,往後山核心區域而去。
見流雲峰上的萬家燈火與鼎沸人聲拋在身後,遁光很快沒入後山靜謐的夜色之中。
張立重和張心清默默跟隨,看著前方大父和父親沉穩的背影,心中那份因祭禮結束而生的失落,莫名地又摻雜進了一絲更為隱秘的希冀。
父親特意喚上他們,真的...只是陪大父回去那麼輕易嗎?
...
張天忠目送兄長與父親等人的遁光消失在夜色中。
他旋即轉身,面容肅穆中帶著一絲家族同慶的昂揚,面向廣場上萬千民眾與各家修士代表,朗聲宣告,聲音清晰地傳遍四方。
「祭禮已成,老祖垂恩!此祭一則為告慰先祖,彰顯正氣;二則亦是為我父祈福,祈願他老人家早日勘破玄關,成就武道宗師之境,佑我張家,福澤雲澤!」
此言一出,人群中不少知曉張壽情況的老人和武者紛紛動容,由衷地為這位一直庇護雲澤的老家主祈願。
張天忠聲音愈發洪亮,帶著與民同樂的喜悅。
「今日,老祖賜福,恩澤已降!我張家願與治下萬千子民同喜同慶,共享此福——」
話音落下,早已準備多時的張家下人們齊聲應和,抬著數十個巨大的籮筐越眾而出。
筐中金光銀輝與吉慶紅色交織,混著璀璨的金豆,銀豆以及大量染紅的靈米。
這些先天武師的下人們奮力揮臂,將籮筐中的『福緣』朝著山道下方以及更遠處的坊市街巷方向潑灑而去!
「撒福咯!恭祝老家主早日突破!謝仙師賜福!」
山下頓時爆發出震天的歡呼浪潮,無數凡人欣喜若狂地俯身撿拾。
對於他們而言,這些金銀豆粟是實實在在的恩賜,而能與主家同慶老家主有望突破宗師,更讓他們感到與有榮焉。
與此同時,張天忠目光轉向那些受邀觀禮的各家胎息修士代表,語氣轉為鄭重。
「諸位道友,護持地方,協理事務,辛苦已久,今特備祭妖靈血,聊表謝意,願我等同心協力,共佑雲澤安寧繁盛,亦同沾此福,共祈佳訊!」
他示意身旁族人抬上早已備好的玉碗,碗中盛放的正是以秘法初步處理過,緩和了暴烈妖氣卻依舊蘊含磅礴靈機的妖血。
各家胎息修士見狀,眼中無不露出熱切與感激之色,紛紛上前,恭敬接過玉碗,齊聲謝道。
「謝張家主厚賜!恭祝老家主神功早成!」
隨即或當場小心吸納煉化,或珍而重之地收起。
張天忠看著這上下同心,共祈共慶的場面,微微頷首。
此舉既明確了此次祭祀的重視,總算了了...
......
流雲峰後山,家主洞府深處。
那間常年香氣繚繞的祀堂內,門戶緊閉,唯月光石清輝灑落,細塵在光柱中浮動。
供桌上無名老祖牌位靜立,長明燈焰穩定,安神香青煙筆直盤旋。
張天孝神色凝重,仔細檢查並完全開啟了祀堂內外的所有防護與隔絕陣法,確保無虞後向張壽微微頷首,隨即肅立門前警戒,靈識外放,警惕著任何可能的打擾。
祀堂內,張壽麵容肅穆,眼中卻難掩激動與期盼,張立重、張心清隨侍其後。
「都來拜拜老祖。」
張壽聲沉威嚴,兄妹雖惑,不敢怠慢,恭敬跪倒蒲團。
張壽滿意頷首,亦緩緩跪倒,臉上皺紋舒展,洋溢朝聖般喜意。
他小心地從旁邊取過三支特製的安神香,就著長明燈點燃,動作一絲不苟。
「老祖在上,香火傳人張氏子弟壽,攜孫立重,心清,謹遵祭儀,在此拜下!」
張壽的聲音在寂靜的祀堂內迴蕩,帶著無比的虔誠。
他率先深深叩首,額頭觸地。
張立重與張心清也連忙跟著叩首,心中那份失落感在此刻莊重到極點的氛圍中,不知不覺心也懸了起來,隱隱期待。
螢幕之內,張無疾的目光垂落在張立重和張心清兩人身上。
隨著他心念微動,那由兩頭練氣大妖磅礴精血,殘魂以及此次盛大祭祀匯聚的龐雜而洶湧的力量,混合著海量香火值燃燒所化的精純願力,如同決堤洪流,轟然被引動!
這一次的動靜,更甚上次為張立先所賜!
與此同時,祀堂內異變陡生!
跪伏在地的張立重和張心清,身軀猛地一震!
源自血脈深處的共鳴牽引,令他們氣息波動,身影漸虛。
兩道模糊虛影自他們體內勾勒凝聚,色澤迥異,與當初張立先時的虛影呈現出截然不同的色澤與特質!
張立重身後的虛影,泛著一種堅凝中帶著金屬質感的白金光澤,那是申金氣的顯化!
而張心清身後的虛影,則呈現出一種更為內斂精純,帶著華貴的米白珠素色光澤,赫然是辛金氣的象徵!
隨即,那兩道虛影之上,各有四字由虛轉實,煌煌耀耀。
張立重——【望氣觀運】
張心清——【浮光掠影】
與上次一樣,作為老祖的張無疾不再擁有選擇權。
...
【望氣觀運:目蘊靈光,可視萬物氣機流轉,能觀人運之興衰,察地脈之聚散;神遊物外,可辨寶材本源玄機,通奇物之真偽,曉造化之樞要;吉凶禍福皆呈氣色,前程後事洞見幽微。】
...
【浮光掠影:形融於光,身藏於影;動如浮光過隙,靜若掠影隨風;光中匿形,縱烈日當空不顯蹤跡;影里遁跡,雖明月滿窗難窺真容。】
...
就在這四字徹底凝實的剎那,龐大的資訊流與福澤本源如同醍醐灌頂,轟然注入兄妹二人的識海與血脈深處!
「哼!」
兩人幾乎同時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悶哼,身體劇烈顫抖起來,臉上頓時布滿了無邊的驚詫、茫然與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