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重立於陣前,年方十八,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承襲其父張天孝的剛毅輪廓,乍觀沉穩持重,舉止從容不迫,隱有長輩風範。
然細觀其容,隨著年歲漸長,眉眼長開,一雙丹鳳眼尾微揚,俊朗中透出若有似無的邪異之氣。
尤其凝神注視時,眸中深邃似藏暗漩,與外在的泰然自若有如二者。
他修煉的《藏金匱》是申金一道,此法講究『金曰從革,聚氣藏鋒;申金納財,運道自增』。
只見張立重手掐法訣,身前懸浮著三枚巴掌大小、雕刻著繁複紋路的純金圓環,以及一柄尺許長的金梭。
這套練氣佳品的金器本是莊墨所備,早在十一年前張天孝與莊墨談起嶺海郡之變,五家聯盟時,莊墨便為脫離柴家掌控後做的打算。
三品申金功法《藏金匱》,以及所食之氣『萬華金運』皆是,只是不曾想柴家嫡女衝撞被殺,莊家處境驟變,便與張家交換,最終為張立重所食。
三才運金環和弈運梭也交到張立重手中,用以禦敵護道。
「敕!」
張立重聲線平穩,不見波瀾。
神識引動間,三枚金環滴溜溜旋轉,發出細微嗡鳴,化作三道金色流光,呈『品』字形罩向那蜮鯢。
金環不主強攻,只在蜮鯢周身穿梭輕擊,發出泠泠脆響,姿態閒適如戲,卻精準地吸引並限制了其行動。
那金梭則靜靜懸停在他身前,靈光內蘊,蓄勢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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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金於匱,待價而沽;申金引脈,法器聽符】。
他的法力尚淺,御使法器卻如臂使指,全然憑申金道途對金鐵之屬的天然契合,讓他駕馭起這套法器如臂使指,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完全不像初出茅廬的修士。
那蜮鯢靈智不高,被這持續不斷的金芒擾得狂躁,粗尾猛地一拍水面,激起渾濁浪花。
牠巨口一張,一道凝練的漆黑水箭挾陰寒腐蝕之氣,突襲側翼伺機而動的張心清!
張立重丹鳳眼微眯,不見慌亂,心念乍動。
金光一閃,那懸停的金梭後發先至,精準地攔截在黑色水箭路徑上。
嗤——
金梭與黑水相撞,靈光頓時黯淡,顯然受創。
張立重眉峰未動,恍若未覺。
張心清在攻擊發出的剎那,身形已如輕煙般飄退。
她修煉的是同張天忠一般的辛金道途,身法靈動莫測。
辛金陰柔,隱於九淵;動若驚虹,逝如流煙。
哪怕只是練氣初期,毫無法術加持,張心清亦輕鬆避開毒水濺射,玉容清冷如霜,眸似寒潭靜水,與兄長的邪魅從容截然不同,獨有一種不染塵囂的凜冽。
見兄長牽制有成,張心清不再遲疑。
她雙手結印,體內辛金法力流轉,隱現迅疾之性。
【淵水潛龍,隱介藏形;驚鴻一瞥,縛影擒靈!】
數道細若遊絲,近乎透明的辛金法力自其指尖逸出,悄無聲息地融入潮濕水汽,借水掩形,迅疾纏向那正被金環困擾的蜮鯢。
蜮鯢感官遲鈍,未能察覺危機臨身。
噗噗噗!
細微聲響中,透明靈絲驟然顯化,如無形漁網瞬間纏繞上蜮鯢的四肢、脖頸與長尾!
靈絲堅韌,帶著穿透與束縛之力,深深勒入皮肉,阻滯妖力執行!
咕吼!
蜮鯢怒嚎掙扎,龐然妖軀翻攪暗河,浪涌如沸。
張立重御使金環驟變攻勢,不再游斗,轉而精準叩擊其首、關節等脆弱之處,亂其掙扎節奏。
他容色依舊平靜,眼前妖物的垂死反撲不過意料之中。
張心清法訣變幻,靈絲綿綿不絕,層層加固,將那蜮鯢越縛越緊。
她身形飄忽,始終持守安全距離,目光專注如冰。
兄妹二人,一個從容牽制,一個冷冽束縛,配合初顯卻默契自成。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蜮鯢的掙扎便越來越弱,最終被無數透明靈絲捆縛結實,轟然倒地,只能發出不甘的咕嚕聲,妖氣盡數被封。
張立重這才不緊不慢地召回靈光黯淡的法器,瞥了一眼受損的金梭,眼光灼灼,似在算計著修補之資,又似萬事皆在指掌。
「倒是比預想的還要順利些,如此便能祭祖了...」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喜悅。
張心清收斂法力,走到兄長身側,清冷眸光掃過地上妖物,確認禁錮無虞,微一頷首,緘默久久才開口。
「年年祭拜,今年怎耗資如此之重...」
張立重熟練地上前,貼上禁靈符籙,將蜮鯢手持入專門打造的法器中,又以玉匣收了那株玉髓芝,動作流暢自然。
「莫要多念,此間事了,回去吧。」
兩人不再多言,沿著來路,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處幽暗的溶洞。
......
暮雲低垂,濕風侵骨。
立冬已過,臘月時節,嶺海郡的冬日不見雪花,唯有連綿的濕冷浸透天地。
雲澤坊市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暮靄之中,簷角斷續滴落著冰涼的雨水,敲打在下方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遠方的千嶂山脈在雨霧中若隱若現,輪廓模糊,更添幾分肅殺與寒意。
懸刃隘入口處,兩道身影馭遁光而落,顯出略顯疲憊卻氣息渾厚的張天孝與莊墨。
二人衣袂沾著泥濘草屑,面帶倦色,眉宇間猶帶搏殺後的凝色,眸光卻銳利如初。
張天忠早已候在一旁,疾步上前,壓低聲音難掩喜色。
「大哥,莊道友,可算歸來了!祭祀諸物已備妥大半,唯餘零散瑣碎與那兩隻祭妖...」
張天孝微微頷首,轉向莊墨,語氣沉凝。
「莊兄,此番辛苦!還需勞煩你,先將這扁毛畜生【烏腐毒鷲】押解至後山大牢,嚴加看管,以待祭祖之時再行處置。」
「此事關係重大,務必盯緊,不得出任何差池。」
他頓了頓,補充道。
「待重兒與清兒攜那頭蜮鯢歸來,亦同此例。」
莊墨聞言,面上掠過一絲欲言又止的神色。
莊家為張家附庸,他已身為客卿,雖敬重家主,亦知張家素有活牲祭祖之俗。
然此番不僅捉拿無根散妖,更冒險擒回這有練氣圓滿大妖為靠山的毒鷲...
憑空結此仇怨,僅為一場象徵之祭,心下頗覺不值。
然見張天孝目光沉靜卻堅毅,莊墨終將勸言咽下,肅然拱手。
「家主放心,莊某必妥善處置,絕無疏漏。」
言罷,他不再多語,提起那禁制加身,兀自掙扎低鳴的猙獰妖禽,轉身沒入暮色雨簾。
只望張家主不會如柴家那般巳火入腦,神志不明,多增仇讎吧...
待其遠去,張天忠掩上廳門,檢查陣法禁制無誤後,方低聲道。
「大哥,若非三十年前這扁毛畜生爪染我先輩鮮血,參與那場獸潮,此番出手,還真難尋這般名正言順的由頭...」
張天孝亦輕嘆,眉間倦意與無奈交織。
「確是如此,一次生擒兩頭練氣大妖,動靜過大,幸得借為父親沖喜,以求破除武道關隘的名頭,告慰先祖,方勉強壓下外界猜議。」
此中關乎家族隱秘之風險,唯兄弟二人心照。
默然片刻,張天忠轉而言他,語帶探詢。
「大哥此番與莊墨同行,除擒妖外,亦存試探其實力之意?不知如何?」
張天孝頷首,於主位落座,沉吟道。
「莊家這亥水秘法《納淵注》,確有不凡,列秘法雖有負擔,然吞噬困縛之威,遠勝同品正法,若非我張家子弟所修乃三品正法,根基更為雄厚...」
他憶起與莊墨合力擒妖之景,續道。
「加之當年莊磐修行出岔,神魂有異,憑其那練氣中期便凝聚的【北冥淵體】,便足夠棘手,七年前即便你我聯手,恐也難以那般乾脆將其鎮殺!」
「如此說來,《納淵注》雖為秘法,威能卻不俗...若日後諸家恐柴家舊事,皆棄亥水一道,此法或可納入,為我張家改制巡衛之用?」
他眸中精光閃動,盤算盤起了勁。
「隨著我家掌控的疆域愈發龐大,總不能一直沿用莊家留下的那套制度和人手。」
「待到徹底統合蘇、盧、袁三家,這一支完全聽命於我張家的修士精銳,專司鎮守秩序,以此法練氣,實力不俗...」
對此張天孝卻搖頭否定。
「此法雖威能尚可,然所食之氣卻是兩道不同靈氣,耗費資糧過巨,用於廣建巡衛,殊為不值,此事...我會繼續留意,看看有無更合適,更經濟的修行法,容後再議,當下當以眼前為重...」
一想到即將到來的賜福,張天忠也不由心中一緊。
這次是張立重和張心清打頭,下次可就是自己長子了!
張天孝望向窗外,淡淡的憂愁縈繞在心間。
重兒和清兒...何時才歸?
三家統合,得尋機敲打...
二月納賦,先兒的家書會隨船抵送嗎?
廳內再歸寂靜,唯聞窗外冬雨淅瀝,敲打著愈發深沉的夜色。
......
歲末子夜,流雲峰。
寒霧鎖山,冬月如鉤。
聽松台上萬炬焚空,映得峰頂恍如白晝,唯聞松濤嗚咽與火把噼啪交織成片。
以靈木與青石壘砌的巨大祭壇巍然矗立,壇上陳列著歷年最為豐盛的祭禮。
各色靈果、靈膳不必多說,最引人注目的,是壇前鐵籠中囚禁的兩頭猙獰大妖。
羽翼殘破卻凶戾不減的烏腐毒鷲,翼展遮天,暗紫羽毛蒸騰毒瘴,若非有禁制,單是毒瘴便能毒殺這峰下萬民,胎息修士被蹭到也要腐去骨肉。
蜮鯢匍匐如丘,喉間鼓響震得地面微顫,陰寒腥氣隨一身妖氣散逸。
這兩頭活生生的練氣大妖作為主祭,張家如今雄踞雲澤的底蘊可見一斑。
壇下萬人屏息,意識到這可怖的大妖也要身死便人頭攢動起來,以張家親族為核心,外姓家族為羽翼,已被統合的雲澤坊市各外姓代表如潮水般鋪在廣場。
廣場之外,火炬如長龍,從山巔蜿蜒至雲澤坊市街巷。
張壽玄服玉冠立於壇前,霜鬢在火光中泛起銀輝。
作為主賜者的張立重和張心清則更立他身側,面色莊重。
張壽凝視著較三年前初統雲澤,又擴張數倍的祭祀場面,心底卻閃過一絲隱憂。
『這般大庭廣眾行祭,賜福異象若被各家練氣修士瞧去...不若稍後問一問老祖,可否移步祀堂再賜...」
鐺——
子時鐘聲震碎寒夜。
萬籟俱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祭壇之前。
張壽手持青銅酒樽踏前三步,聲震層雲。
「維此嘉平月朔,張家子孫壽,率雲澤百萬生民——」
酒漿傾灑於地,在青石板上暈開深色痕跡。
「今獻二獠於壇前!」
他驟然抬手指向妖籠,聲浪裹挾著真氣盪開。
「烏腐毒鷲——三十載前裂我懸刃隘旌旗,戕害萬民,後盤踞山林,為害一方!蜮鯢——吞食山中獵戶,地穴內涌河至靈田活水波濤折收!今特擒之以獻,彰天地正氣,慰先靈之志!」
人群中響起壓抑的抽氣聲,當年獸潮的零星倖存者更是目眥欲裂。
張天孝聞言出列,玄色大氅翻卷如雲,掠至壇心。
他並未取劍,雙掌泛起土黃色光暈,戊土真元催庚金劍氣,化雙龍鎖妖。
隨兩道枷鎖貫入籠中,烏腐毒鷲發出瀕死的尖嘯,蜮鯢肉瘤寸寸崩裂,妖血尚未濺出便被真元蒸成血霧。
「伏惟老祖垂鑒——」
張壽展開竹簡,誦聲如祭祀天地的巫祝。
「祈風調雨順,佑我鄉土!祈邪祟不侵,護我宅邸!祈人丁興旺,壯我族裔!祈基業長青,福澤綿延!」
「謹以妖邪之血,祭告天地,饗我祖先!」
「立重、心清二孫俱晉練氣初期,望得沐天恩...更乞佑天衡道途通順,立先早築仙基...不肖子孫壽,得悟枯榮,早日宗師!」
誦至末章,張壽忽撩袍三叩,玉冠觸地鏗然有聲。
張氏族人隨之跪拜,各家民眾趨從,摩肩接踵聲如潮水漫過青石坪。
與此同時,張壽在心底恭敬道。
「老祖明鑑,賜福之事雖非初舉,然今時不同往日,萬民觀禮於前,練氣修士列坐於側,恐賜福異象過顯,驚擾凡俗...乞允移步後山祀堂,再降聖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