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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 公子神威(第一更)

2026-09-26 07:25:29 作者: 憂魂解夢

  午後斜陽穿過敞開的店門,在青石板上切出明晃晃的光斑,塵埃在其中浮沉。

  門口光線忽地一暗。

  兩名身著青黑巡衛勁裝,腰懸制式法刀的漢子已跨檻而入。

  為首者麵皮微黑,顴骨略聳,目光掃過堂內,最終凝在櫃檯旁那硃砂未乾的木牌上,眉頭緩緩蹙起。

  堂內嗡然的私語聲如被刀裁,戛然寂止。

  疤臉散修當即垂首猛灌茶湯,尖嘴那位縮頸弓背,幾欲將臉埋進碗中。

  唯獨那年輕散修尚在茫然四顧,被身旁人暗地裡狠拽衣袖,方倉惶低頭。

  掌柜面上油滑笑意瞬間僵住,旋即堆起惶恐之色,自櫃檯後搶步迎出,腰身彎得極低,熱絡道。

  「哎喲!趙爺,錢爺,今日是甚好風,將二位吹至小店?快請上座!小二,速沏一壺頂好的雲霧青來!」

  趙巡衛身形未動,抬指一點那木牌,幽幽開口,話里話外隱隱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冷硬。

  「掌柜,公然設盤,聚議主家子弟修為,妄斷勝負,掌柜的,你這『清心』招牌,是掛膩了,想尋處更『清淨』的所在?」

  「這...這...」

  掌柜額角沁汗,臉上堆起的笑比哭更難看。

  「回趙爺的話,誤會,天大的誤會!不過是翠屏峰小比在即,坊間道友皆熱議此事,小人便...便湊個趣,設些小彩頭,為諸位添些談資,絕無他意,您瞧這賠率...可是明明白白向著四公子的!」

  他口說間,身子極自然側轉,似要為對方撣去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

  電光石火間,一個鼓囊囊的灰布小袋,已滑入李伍長玄色袖袋之中。

  「趙爺明鑑,小人的外甥,王二狗,也在林什長麾下當差,都是自家人,那黑瘦小子...他常回家說,趙爺最是體恤咱們這些做小本生意的,知曉混口飯吃不易...」

  掌柜語速飛快,賠盡小心。

  「您放心,小人這便撤了牌子,砸了,往後絕不再有,諸位,諸位茶客爺也都聽見了,咱來這兒只飲茶解乏,只論風月,不涉是非,都慎言,慎言啊!」

  趙巡衛袖中感知到那沉甸甸,帶些稜角的觸感,冷硬的麵皮線條微不可察地鬆了一絲。

  「掌柜,你是覺著,我等跑腿辦差的弟兄愚鈍,還是覺著上頭管事的大人們...也與你一般,只識得表面文章?」

  旁側錢巡衛冷哼一聲,接道。

  「面議?所議何事?怕是暗盤勾當罷!明面上將四公子賠率壓低,顯你諂媚主家...暗地裡,只怕四公子那位是一賠一點一,盧家這位...方是真正的一賠八,甚或更高,你這點曲折心思,三歲稚童亦糊弄不過!」

  日頭又西斜幾分,昏黃光線透過窗欞,將浮塵照得纖毫畢現,卻化不開堂內凝滯的寒意。

  見敲打差不多,趙巡衛鼻腔里短促地哼出一股氣,目光再次掃過噤若寒蟬的滿堂客,最終落回面無人色的掌柜,方幽幽道。

  「自家人,自家人更該懂規矩,主家威嚴,豈容爾等置喙?」

  「是是是,小人糊塗,小人再不敢了!」

  掌柜連連作揖,又轉向錢巡衛,悄悄再遞過一袋子。

  「錢爺您美言幾句,小店本薄利微,實在經不起風雨...往後,往後必定只賣清茶,不談是非,若再有半句閒言,不勞二位動手,小人自行拆了招牌當柴燒!」

  錢巡衛接袋一捏,與趙巡衛交換一道眼神。

  

  趙巡衛這才冷嗤一聲,將袖自掌柜手中抽回,拂了拂並不存在的塵灰。

  「念你初犯,又...確有悔意,牌子撤走,今日之事,下不為例,若再聞你這茶館內有甚不清不靜之音...」

  「不敢,絕不敢!」

  掌柜賭咒發誓。

  趙巡衛不再多言,朝錢巡衛一頷首,大步離去。

  直至那青黑背影消於門外街角,門外光重新湧入,茶館內凝凍的氣息方重新流轉。

  眾人皆長舒一口濁氣,卻無人再敢高聲,只余茶湯輕咽,碗底碰桌的窸窣碎響。

  掌柜癱坐回櫃後凳上,抹了把冷汗,心有餘悸地瞥向門口,忙又起身,親手將那塊惹禍的木牌摘下,狠狠摔在地上。


  猶覺不足,復又上前,重重踏了兩腳。

  ......

  坊市長街,青石板路被西斜殘照拖出寂寥影痕。

  趙巡衛與錢巡衛並肩而行,步態不疾不徐。

  錢巡衛掂了掂靈石袋子,搖首道。

  「這王胖子,膽氣是愈來愈肥了。」

  趙巡衛未應,自袖中取出那粗布袋,啟口略瞥,內盛約三枚靈石,成色尚可。

  沒了外人,他面上那公事公辦的冷硬已褪,眉間卻鎖著淡淡陰翳。

  「老趙。」

  錢巡衛收起靈石袋,語氣松泛幾分。

  「你說,主家此番...究竟是何籌謀,四公子...唉,非是我多口,此事怎生琢磨,怎生透著蹊蹺?」

  趙巡衛默然片刻,目光掠過街旁漸次亮起的燈籠光影,遠處千嶂山脈巨影在暮色中愈顯沉渾。

  晚風穿隘而來,挾著千嶂山脈特有的濕涼,其內糅雜草木與淡淡瘴氣。

  「主家行事,自有深意。」

  趙巡衛緩聲道,似在勸解同伴,亦似在說服己身。

  「主家兩位爺何等人物?執掌雲澤這些載,何曾行過無謂之棋,莊家如何並歸,坊市如何穩立,你我皆親眼見得。」

  「理雖如此。」

  錢巡衛撓頭,困惑未消。

  「可...可四公子終究方才練氣一層,滿打滿算出關不足三月,那盧鳴鼎乃盧家傾力栽培的嫡脈,練氣二層積澱多年,聞說鬥法頗為狠厲,蘇家那丫頭亦非易與之輩...這般差距,非止毫釐,便是有厲害法器傍身,修為境界橫亘於此,法力不濟,又能催動幾成?主家難道真欲以大勢壓人?若三家不接,四公子一敗,主家顏面聲威...這代價,未免太過...」

  他語塞,總覺得此般推測處處窒礙。

  張家如今威勢正熾,何須以此等自損顏面之法強行統合?

  縱要敲打,只多待數十年,築基一出,自各家俯首...

  趙巡衛駐步,望向暮色中漸明燈火,及燈火盡頭那片屬於張家族地,籠罩在淡淡陣法輝光中的巍峨樓閣,低語。

  「故我才言蹊蹺,主家行事,向來謀定後動,算無遺策,此番卻似...主動將自家最稚嫩一株苗,送至三家磨得最利刃口之下,除非...」

  「除非什麼?」

  趙巡衛搖首,將後半句咽回。

  除非那株稚苗,本非他們所見模樣。

  然此念太過匪夷,一十八歲,初破練氣的少年修士,豈能在短短兩三月中脫胎換骨至無視境界溝壑?

  他不敢深究。

  「罷了。」

  他揮散思緒,再度舉步。

  「上峰如何吩咐,我等便如何行事,做好自己的本分,少聽少問,明日...自見分曉。」

  二人不再言語,身影融入坊市漸濃的暮色之中。

  唯那眉宇間鎖著的疑雲,如晚風攜來的薄霧,縈繞難散。

  ...

  疙瘩山外。

  日影西斜,暖光澄澈,五月的薰風微倦。

  連阡累陌的靈田在山麓鋪展,青禾稻穗鍍著金邊,隨風湧起層層柔軟的浪。

  田壟間人影穿梭,鐮刃偶現金光,伴著林家修士低誦法訣的微吟。

  目光所及,靈植殊為不同。

  青禾、玉牙俱已沒了蹤跡,多是潤神粳溫潤生輝,豐登粟燦若熔金,更有田畔蘊靈木新枝搖曳,翠意欲滴,隱泛玄奧紋路。

  暖風過處,稻香混著泥土氣息微微浮動。

  越過這片豐饒,遠處那座渾圓土丘在斜陽下靜臥,無人知其內已是激烈。

  疙瘩山深處洞府,經數月整備,已非臨時開闢的模樣。

  中央演武場以整塊青罡石鋪就,石面打磨得平滑如鏡,隱現暗沉紋理。

  邊緣處新刻的陣紋繁複規整,此刻正散發著淡藍色的靈光,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將場內一切聲響與靈機波動牢牢鎖住,隔絕出一個絕對封閉的空間。

  場中三道身影正以極快速度交錯,分離。


  車文、車武倆兄弟已竭盡全力。

  二人俱是練氣一層修為,破境已久,多年配合的默契遠超尋常散修。

  車文主攻,身形飄忽如鬼魅,手中一柄細窄分水刺短刃幾乎不映光。

  其動毫無徵兆,上一瞬尚在左,下一瞬那淬著幽藍水毒鋒尖已無聲遞至張立玄肋下。

  刃身裹一層流動於虛實間的申金銳氣,色作暗金,兼有水行陰寒穿透之性,專破護體靈光,破空聲微若毒蛇吐信。

  車武則遊走於更外圍,幾乎不直接出手,雙掌指訣變幻不休。

  隨其動作,場中時而憑空生幾縷淡青靈霧,以乙木生發纏縛之神妙,悄然纏向張立玄足步。

  時而自地面或空中突兀刺出數道細如牛毛,閃爍酉金冷芒的泉涌針,刁鑽襲向關節眼目等脆弱處。

  更不時引動空中水汽,凝成片片迷濛水障,既擾視線,亦略可扭曲靈識探查。

  其戰法,更似在布設一座無形而滿布隱匿殺機囚籠,既為兄長創造絕殺之機,亦斷絕對手一切騰挪退路。

  兄弟二人默契無間,一人如暗流中乍現奪命寒刃,一人如瀰漫四野,無所不在的冷泉,將《甲申乙酉探幽秘錄》中匿跡潛形,善利萬物而不爭的陰柔特性發揮淋漓。

  此等配合與功法特質,若換作尋常初入練氣者,十息之內必露敗相。

  縱是對上尋常練氣二層,乃至某些不善應對隱匿突襲三層修士,亦足以構成大麻煩,甚而戰而勝之!

  然則處此陰柔殺局正中的張立玄,卻於激流中作磐石。

  他甚至未動用法器,只一襲玄色練功服,在時而閃現幽藍刃芒,淡青霧障間,清晰如故。

  面對車文那神出鬼沒,專破護體申金水毒刺擊,其只簡簡單單側身,移步,或抬臂以掌緣手背精準迎向那點襲來寒芒。

  嗤——

  不見金石硬撼撞擊之聲,倒似熱刃切入凝脂,又若流水遇中流砥柱自然分開的微響。

  張立玄掌緣臂上那層溫潤厚重土黃微芒,似對那陰寒申金水毒有著天然克制包容,觸及瞬間,幽藍毒光便如雪遇暖陽般迅速消融暗淡。

  而那點銳利無匹暗金鋒芒,則如同撞上層層疊疊,無窮無盡大地脈動,其衝擊力被無聲導引,散入周身氣血與腳下大地之中,當即化解。

  至於車武布下乙木靈霧,酉金冷針,迷濛水障,對張立玄影響更是微乎其微。

  其足步所踏方位,總於間不容髮之際避開靈霧最濃纏縛節點。

  那些突兀刺出冷針,往往在其身形微晃間便以毫釐之差落空。

  而那些水障,甚至無法讓其衣角多染一絲濕氣,宛若其周身自有一股沉凝厚重的神妙,將一切外來陰柔糾纏之力排拒於外,難以真正近身沾體。

  待到山外暮色徹底吞盡最後天光,深藍天幕星辰漸顯。

  場邊石柱螢燈黃光交融,映照出車文額角細密汗珠,以及車武眼中愈發明晰驚駭。

  百招瞬息而過。

  「呼——」

  車文身影再次自張立玄身側一掠而回,手中短刃無功而返。

  更因對方一次看似隨意屈指輕彈刃脊,一股沉柔卻沛然難御力道傳來,令其半臂酸麻,氣息都為之一亂。

  其借力飄退數丈,足尖輕點地面,卻不再進擊,只扶著兀自微顫手腕。

  「公子...停手罷!」

  車文胸膛起伏,望向場中那淵渟岳峙的身影,他面上布滿難以言喻嘆服,甚或有一絲無力。

  他喘著粗氣擺手,聲裡帶笑。

  「我兄弟二人這《甲申乙酉探幽秘錄》,自以為修出了幾分『泉中水』隱匿陰柔之妙,同階之中,罕有人能不受其擾...可在公子神威面前,直若兒戲,這三月陪練,算是...沒白活了!」

  車武亦散了指訣,抹去額間冷汗,憨厚臉上滿是震撼。

  「正是,公子,我這乙木酉金相合水霧金針,自覺縱使打不中,也能擾得對手心煩意亂,綻出破綻,可您...您渾似未受影響,那些霧障冷針到了您身畔,就如塵遇風一般,未近先避,公子您這術法可是大成了?!」

  張立玄收斂指尖微芒,氣息平穩,看向心服口服的兄弟二人,溫言道。

  「文叔,武叔,過譽了,二位遁匿陰柔之術,已頗具火候,若換旁人,定是極難應對對手,這三月,辛苦二位陪我餵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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