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萬莫這般說。」
車文連連擺手,由衷道。
「能親見公子神乎其技,是我兄弟造化。」
他頓了頓,按下心中好奇,只余敬畏浮現,替張立玄高興。
「那盧鳴鼎橫練硬打,蘇萱靈動身法,在公子面前,恐怕亦是同樣下場罷!」
恰在此時,練功場入口陣法光幕微漾,張天孝玄服玉冠身影悄然顯現。
車文車武即刻肅容躬身。
「家主!」
張天孝擺擺手,目光先掃過車家兄弟,見二人雖顯疲態卻精神亢奮,眼中儘是嘆服,便知方才戰況,微微頷首。
「辛苦了,下去調息罷,明日還有事需你二人辦。」
「是!」
面對大舅哥,車文車武不敢多留,恭敬一禮,快步退去。
場中唯余伯侄二人。
螢石燈昏黃之光將兩人影子拉長,投在平整的青罡石地面上。
張天孝踱至張立玄身前,仔細端詳他片刻,撫掌而笑,笑意中是不加掩飾的讚許之色。
「好!《甲申乙酉探幽秘錄》一道示作泉中水,匿於九地之下,顯於涌溢之時,陰柔難防,立玄你能如此輕易破之,《元磁鎖脈術》已登堂入室,能藏能顯,能感能御,萬物紛紜,不縈於懷!」
他目光深邃,似能穿透張立玄平靜表象,看見那身軀內蘊的如大地般沉雄之力。
以【歸藏守一】這一福澤,張立玄就已立於不敗之地,這三月又將《元磁鎖脈術》登堂入室,明日結果似現眼前。
張天孝拉著張立玄出了洞府,立於山巔。
夜風暫歇,場中一時寂然,惟邊緣紫斑竹葉摩挲的細微沙沙聲,更襯幽深。
他抬頭,望向翠屏峰所在。
「明日翠屏峰,不必想著留手,也無需刻意顯露什麼,你只需如這三月的每一回切磋,如方才與車文車武過招一般,將你所悟,所得,如實展現即可。」
夜色中群山輪廓如墨染,唯那片天空,因明日盛會,似隱隱透著不同尋常的躁動氣息。
張天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張立玄,語氣平緩。
「我張家之底蘊,之可畏,從來不在明面上擺出了幾位練氣,幾件法器,或與哪家仙門有親。」
「立世至今,多是交好,鮮以芒向外,僅斬莊磐一人,從明日始,你為我張氏鋒刃...」
他頓了頓,每字都似挾千鈞之力,砸入這清涼夜色。
「讓那蘇、盧、袁三家精心栽培的嫡系子弟,讓這嶺海半郡好生看看,何為真正底蘊!」
張立玄眼中沉靜的光芒微微閃動,似有所悟。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清涼中帶著下頭靈稻清香的夜氣入腹,猶如將伯父話語中的期盼也一併納入心中。
當即躬身,張立玄語氣堅定。
「玄兒,明白!」
張天孝看著他,面上笑意更深,拍了拍他的肩。
「去歇息罷,養足精神,明日,是你的台場。」
張立玄再行一禮,轉身駕風離開。
玄色身影很快沒入夜色,悄無聲息。
張天孝獨自留在練功場內,負手而立,又靜望片刻翠屏峰方向。
遠處山影幢幢,夜霧漸起,繚繞於山腰林梢,蒙上一層朦朧帷幕,也勾起他心中繁瑣心思。
『衡弟既成,回信不遠,孔黎二家皆有交代...』
『立玄掃滅三家威風,各家來降,統合半郡,如此一來,北半郡是黎氏,再北是松陵郡孔氏,再南是柴氏赤礁郡,難以擴疆,除去西向的山越,嶺海郡內外皆宜,我也能安心修行,謀求築基了...』
念頭落下,他嘴角微勾,亦轉身離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之後。
......
懸刃隘。
暮雲收盡最後一線橘紅,天色轉入寶藍,暖風裹著江潮氣漫過街巷。
坊市燈火次第亮起,流光溢在青石板路上淌成河,食攤蒸騰的霧氣混著靈膳清香,沿街鋪面敞著門,各傢伙計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織成一片嗡嗡的市井喧鬧。
坊市邊緣巡衛營房外,兩名巡衛正靠在牆邊低聲交談,正是方才從清心茶館出來的趙、錢二人。
臨近交班,二人在此溜邊兒,打算等到點了再回去。
「趙哥,我越想越不對。」
錢巡衛擰著眉頭,好奇心旺盛。
「余家人少,余總管更是常伴張三爺左右,這咱不提,你說車文、車武這兩位爺,那是跟著主家從微末起來的真正心腹,他們總該知道點內情吧?可我前兒個碰見文爺麾下一個兄弟,聽他口氣,好像對明日之事也...也不甚樂觀?」
趙巡衛咂咂嘴,其實他也挺想搞清楚,但更明白禍從口出的道理,正要說些什麼堵住錢巡衛的嘴,巷口光線驀地一暗,三個人影轉將進來。
當先二人,一者燕頷虎鬚,身材敦實,走起路來步伐沉穩。
另一人則清瘦些,半鬢銀白,眼神活絡,透著一股精明。
二人並肩而行,低聲敘話,神色間頗有家常閒適之態。
他們剛剛因為家族聯姻的事熟絡不少,此刻正低聲聊著些家長里短,林家那個剛嫁到車家的姑娘如何,車家給的聘禮是否周到云云。
隨行側後半步者,乃一精悍青年,身著巡衛伍長服色,神態恭謹。
趙、錢二人皆認出了三人。
前者是車家巡衛什長車勇,後者為林家執掌靈植的執事林琢茂。
最後一人正是兩人頭頂伍長,名喚林樞河,既是林琢茂外甥,亦為車勇妹婿。
乍見林樞河,二人心神稍松,然瞥見車、林二位,那口氣陡然又提至喉間,此二位乃主家之下,心腹四姓中真正掌事的人物,平素難得一見!
二人急挺身形,欲上前見禮。
車勇與林琢茂本談興正濃,卻都是聽到兩巡衛談話,臉色頓時沉肅起來。
林樞河面上笑意頃刻冰結,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說話的兩人正穿著巡衛服飾,靠在牆根陰影里,顯然是在偷懶閒扯,問題是,他認出了兩人正是自己手底下的巡衛!
林樞河幾乎能感覺到身旁舅舅和姐夫身上陡然降下的溫度。
他猛側首,目光如針般刺向兩名手下,瞳中驚怒翻湧,難以置信。
「你們兩個混帳東西!!」
林樞河箭步上前,聲線壓得極低,卻因驚怒至極致而微微戰慄,字字皆似從齒縫間碾出。
「在這胡縐什麼?舌根教山魈叼去了,還是灌多了黃湯不知死活,爛口嚼蛆的夯貨,主家之事,也是爾等能妄加揣測的?頸上頭顱若嫌累贅,直言,某即刻予爾等一個痛快!」
意識到禍從口出,趙、錢二人如遭九天雷殛,遍體生寒。
萬不料私語兩句,竟被上頭並兩位頂頭上司聽個真切!
撲通!撲通!
二人膝下青石板悶響,直挺挺朝向車勇、林琢茂方位跪倒,額間頃刻見汗。
「小人嘴賤該死!」
「求伍長開恩!再不敢矣!」
語未竟,趙巡衛已掄圓臂膀,照頰狠狠摑去!
啪!啪!啪!
錢巡衛緊隨其後,卯足了勁就往自己臉上扇。
幽巷之中,掌嘴之聲脆厲刺耳。
二人皆未運氣相抗,又是死力摑面,哪怕先天體魄,數息間亦雙頰高腫,唇裂血溢,然如此猶不敢停。
林樞河面色鐵青,急轉身向車勇、林琢茂深躬及地,語調發緊。
「舅父、姐夫,俱是外甥管教無方,竟容手下口出如此狂悖之言,我...」
林琢茂抬掌止其語,面上肅色不解。
他先掠一眼跪地掌嘴二人,目光無波,卻令趙錢二人脊生寒意,掌摑更重三分。
隨即,林琢茂看向車勇。
車勇自始至終未瞥跪者,見林樞河處理手段不算蠢笨,硬朗臉上肅情淡了淡,目光徐徐掠過林樞河,復落向那兩張血污縱橫的面孔。
林琢茂心裡有了數,方緩聲開口,字字清冷。
「小河,你是伍長,手下的人,舌頭管不住,神智不清醒,那就是你的失職,主家行事,猶若垂天之雲,其淵深杳渺,豈是伏地螻蟻所能窺測?」
林樞河首垂愈低,汗透重衫。
「舅父教訓的是!甥兒明白,必當嚴加管束,絕無再犯!」
車勇此時亦幽幽道,聲較林琢茂平和,目光終落於那二人身上,卻如觀無物。
「既覺巡衛之職清閒,閒至有心力琢磨不該琢磨之事...正組建的趕山軍倒正缺敢搏命、心思『活絡』的漢子,彼處規矩粗疏,只要不惜命,有話盡可言。」
「趕山軍」三個字一出口,如三棱冰錐直貫趙錢二人心竅!
那可是主家準備用於攻伐千嶂山越部族的邊軍,十去九難還的絕地!
二人掌摑驟止,不顧滿面血污,以額叩地咚咚作響,嘶聲哀告。
「車爺開恩,林爺饒命!」
「小人知罪,甘領刑堂三百鞭,萬莫發配西疆!」
「伍長救救屬下,此生再不多言一字!」
林樞河見手下慘狀,心中雖惻,卻不敢求情,只將腰身更彎。
車勇不再視之,宛若未聞淒告,朝林琢茂微一頷首,逕自轉身向巷外行去。
林琢茂目示林樞河,他咬牙對地上二人低喝。
「滾回營去!自赴刑堂領二十鞭!若再有一字妄言,毋勞什長開口,某親送爾等赴西!」
語畢,他疾步隨二位長輩而去。
趙錢二人如蒙大赦,連滾爬起,踉踉蹌蹌,頭破血流地朝著刑堂方向跑去,一刻也不敢停,生怕慢了一步就被真的丟去西邊與山越交戈。
巷外已是華燈初上。
坊市喧嚷裹挾煙火氣撲面而來,恍將方才巷中森寒隔絕於世外。
車勇三人默行一程,離那僻巷已遠。
直至周遭再無閒雜,林琢茂方壓低聲音,打破沉寂。
「勇老弟,你剛才那話...可是得了什麼風聲,主家此番,當真十拿九穩?」
車家與余家掌巡衛,相比林家訊息更加靈通。
車勇步履未停,目視前方闌珊燈火,默然片刻。
遠處千嶂山脈的巨影在夜色中沉寂如古獸。
他左右一瞥,確係無人留意,方將聲線壓得極低,僅容身側二人聽聞。
「茂哥,小河,吾等皆系血脈相連的自家人,有些話,出我之口,入爾等之耳,聽過便須爛在腹中。」
林琢茂與林樞河神色一凜,屏息凝神。
車勇緩聲道。
「前幾日,我堂兄車文休沐,酒酣時曾漏出一言,他說...曾親見立玄公子閉關而出後的一次出手...」
言至此略頓,似在回味當日震撼,他聲更沉幾分。
「堂兄原話如此『四公子之姿,淵深難測,依我愚見...只怕,絕不在當年二爺之下!』」
「張二爺當年...」
林琢茂與林樞河兩人對視一眼,舅甥倆俱倒吸一口寒氣,目中迸出駭然驚芒!
張家二爺,張天衡!
二爺當年...
那是何等驚才絕艷?
那是曾得載物道紫府真人親許紫府之姿的絕世天驕!
張家緣何光耀嶺海,不全憑此一子而起?
車文竟敢拿那位四公子與二爺相比...
還是『絕不在...之下』...
四公子竟可與之比肩?!
此言若出他人之口,只當瘋語!
然說話者是車文!
那是張大爺、張三爺都倚為心腹,自張家微末時便追隨,當年親眼見過張二爺伏妖降羆風采的老人!
林琢茂但覺一股寒意自尾椎直衝天靈,此前重重疑慮皆被這句石破天驚之言砸得粉碎!
老人唇齒微張,竟一時失聲...
林樞河更是顱中嗡鳴,無邊的震撼叫人頭皮發麻!
車勇不再多言,只輕拍林琢茂肩頭,低聲道。
「這話,出我口,入你二人耳,爛在肚子裡,對誰都不要提,包括家裡婆娘,明日...」
他抬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卻又暗藏鋒芒的光。
「睜大眼,好生看著便是!」
林琢茂重重點頭,面上駭色漸化,除去對車勇的感激,便是眼中灼灼期許。
林樞河用力咽了口唾沫,將翻騰的心緒強壓下去,再看向自家姐夫時,眼中已只剩下一片隱隱的激動。
心腹四氏,加之莊氏,皆是姻親主家,然事事除去天上的仙人,無有恆久。
隨著姻親的長輩失寵、壽終,各家地位便會跌落,當年或陰差陽錯,或目光獨特,攀上張家這艘大船,現便要將此作近水樓台,繼續維持。
不求正妻,縱使是妾室,只要能生出張家血脈的靈竅子,便能延緩家族失寵衰落。
而從張家年輕一輩中,先人一步篩選出適宜物件,並再度姻親,便是各家第一緊的事!
如今張家統合雲澤,各家各族何其多,此訊息之重,重逾千鈞靈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