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禮席上,盧震岳濃眉緊鎖,雙臂環抱,冷哼道。
「滑若游鱗,只知騰挪閃躲,算什麼真本事,待吾兒上台,以橫練鎖其氣機,看他還能往何處遁形!」
話雖如此,他眼底那分最初的輕蔑已悄然收斂,換作了審慎。
袁紫珊秀眉微蹙,眸光緊緊鎖住台上張立玄那精妙至毫巔的避讓。
『每一次閃轉,皆在攻擊及體的最後一剎,是對靈機流轉敏銳到匪夷所思,還是反應之速遠超同儕?』
她心念暗轉。
侄兒湛暉雖是湊數的,術法威力不顯,然變化與時機拿捏並無大錯,如此密集落空,絕非偶然。
袁紫煜那雙常帶倦意的眸子此刻也清亮得驚人。
他未看徒勞出手的侄子,也未看席間面露惑色的三家子弟,目光始終凝在張立玄身上。
『是讓,非躲,儼然已將每一縷法術軌跡乃至後招變化悉數看破,只需在關竅之處,做最微小的調整,恍如成人觀幼童舞棍...』
此念一生,袁紫煜心底不由泛起一絲寒意。
這絕非一個初入練氣修士應有的實力。
『張天孝,你究竟賜予了他什麼...』
蘇伯明面沉如水,指間無意識地捻動著那枚靈玉扳指。
他靈識強於旁人,看得也更為真切。
張立玄的閃避,並非倚仗某種高深步法,更像是其對自身肌理筋骨,以及重心流轉的全然掌控,輔以對襲來氣機那恐怖入微的感知,所反應出如今這般舉重若輕的迴避。
『這是以寶物將體魄本能錘鍊至某種非人境界,還是張家大倚仗留下的煉體秘術,抑或是小倚仗從通明門帶回的潛能激發之法?』
蘇伯明傾向後者,雖令人心驚,尚在仙門底蘊可解之疇。
然能將一初入練氣的修士短時錘鍊至此,那法門定然非同小可!
張天孝所藏之厚,猶在自己預料之上...
張家席位後方,車文、車武侍立如兩尊門神。
他們正努力板著臉,維持著張家心腹應有的肅穆。
方才兩人隱晦對上一眼,都瞧出了兄弟眼底的神色。
得意。
這才哪到哪啊,自家四公子神威才展示出來這么九牛一毛,便叫各家反應如此?
張天孝端坐主位,神色平靜地望向擂台。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擂台邊,蘇萱清冷的視線落在張立玄身上。
自張家一行人出現,她的靈識就如最精細的探針,牢牢鎖定在張立玄身上,反覆掃視。
見此情景,她修眉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秀眉間那道淺痕幾乎凝實。
無論怎麼看,都是本本分分的練氣一層,實力緣何如此?
這讓她心中那絲不安驟然放大,警鈴微響。
「氣息渾然一體...張家是賜下了何等品階的斂息寶物,還是...」
她目光掃過張立玄頸間、腕部,除去腰間那枚玉佩,並未發現明顯的法器光華,但這念頭反而讓這蘇家嫡女更確信。
必是更為珍稀隱秘的護身之物!
「故作玄虛罷了...待會交手,修為的差距,絕非外物可完全彌補!」
蘇萱暗自定神,重新閉上眼,身周《清風遁》引動的氣流悄然加速,變得越發靈動難以捉摸。
另一側,盧鳴鼎早已停止活動筋骨,抱著雙臂,如鐵塔般矗立,目光如炬,肆無忌憚地在張立玄身上來回掃視,重點落在他並不算特別寬闊的肩膀和略顯修長的手臂上。
隨即,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古銅色臉龐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譏誚,嘲弄出聲。
「嘁!」
「是專修了靈識,故感知更甚,亦或是修了身法?氣息藏得再乾淨,不過裝神弄鬼!待會上了台,老子一拳下去,是豆腐還是石頭,立見分曉!」
開口間,盧鳴鼎周身那股混合著烈火灼熱與地脈陰寒的獨特銳意,如同無形的冰冷針芒,若隱若現地扎向台上張立玄。
...
擂台上,袁湛暉的攻勢已顯散亂遲滯。
如此數十回,他面色更白了幾分。
一來法力枯竭,二來施展法術消耗心神,三來...
袁湛暉覺己身每一次出手,皆如精心織就的羅網,卻總在收束前的一瞬,被對方以不可思議的方式自網眼流出。
至今寸功未建,這種全力擊空的憋悶,甚至比堂堂正正落敗更令人心沮。
終於,又一道水箭被張立玄側首讓過後,袁湛暉身形一滯,微喘之際,正欲凝聚最後法力做最後一搏,或是坦然認負。
便在此刻,一直只守不攻,僅以身法周旋的張立玄,第一次動了。
他足尖輕錯,身影如清風拂過,霎時掠過數丈之距,現於袁湛暉身前。
無凌厲破空之聲,無澎湃法力爆發,快似縮地,卻又舉重若輕般和緩。
袁湛暉甚至不及作出反應,只覺肩頭被一隻溫厚手掌輕輕搭住。
下一瞬,一股沛然莫御卻又醇厚柔和之力傳來。
他自覺恍如一片飛羽,身不由己地向後飄去,輕盈盈落至台下,雙足觸地時,那力道恰好消弭,令這年輕人穩穩站定,毫髮無傷。
「承讓。」
袁湛暉怔立台下,抬頭望向擂台上依舊面帶溫煦笑意,收掌而立又拱手的張立玄,復又低頭看了看自身完好衣衫,面上首度現出鮮明的神色。
那是驚愕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交織。
想過走個過場,卻不曾想竟會落敗地如此利落!
他唇齒微啟,終未發聲,只是朝向台上張立玄,默然拱手,深深一揖以禮,繼而轉身,緩步走回袁家陣營角落,重新將己身隱入陰影。
唯那背影,似不再如先前那般全然木然。
公證的蘇家長老怔了一瞬,方高聲宣道。
「首戰,張立玄勝!」
台下靜默片刻,旋即湧起更大的聲浪。
噓聲、議論、驚嘆、質疑交織一片。
「贏了,這般便勝了?」
「袁湛暉真是個不濟事的!竟未沾得片縷!」
「那張立玄全仗身法詭譎,一味閃躲,取巧之輩!」
「然其身法確然邪門,如何避開的?」
「哼,只知騰挪有何用處,下一場若對上盧鳴鼎,那身橫練正是此類滑溜之人的克星!」
多數人觀感相近。
張立玄實力或許尚可,然勝在取巧,擇了最弱的袁湛暉,又采以逸待勞的龜避之策,取徑迂迴,有失磊落,贏得不甚光彩。
在眾目睽睽之下,終是欠了幾分堂正氣象。
其真實戰力,尤以攻伐之能,尚存幾分懸疑。
更多目光已投向台下那氣息愈顯兇悍、早已不耐的盧鳴鼎,只待下一場真章相見。
蘇伯明收回目光,對身旁張天孝溫言道。
「賢侄身法精妙,反應亦快,果然後生可畏,然切磋之道,終須有來有往,方能盡展其才,下一陣,或可更放開展示一二。」
張天孝微微一笑,並未多言,只道。
「道友所言甚是,玄兒年少,歷練尚淺,確需多加磨礪。」
他目光平靜,落回擂台之上。
張立玄已復歸台中,連調息都不用,不說此戰百息都沒有,沒出多少勁,單是【歸藏守一】這一老祖賜福,便賦予了他妖屬般的耐力。
青年身影立於寬闊的青罡岩擂台上,一如開始那般平和,甚至透出幾分孤清。
可場中諸人,包括三家掌權在內,再望向那道身影時,目光已悄然生變。
質疑猶在,卻滲入更多猜疑,以及一縷連他們自己都不願相信的忌憚。
山風掠頂,塵微輕揚。
五月中旬的日頭正烈,將擂台之影投得短促沉沉。
袁湛暉下台的足音猶在石階上未散,場間短暫的寂靜已被四下浮起的低語織成一片隱隱的嗡響。
取巧與專揀軟處之類的議論,如暗流潛涌,在觀禮席間無聲漫開。
蘇伯明適時側首,朝張天孝略一頷首,問道。
「道友,賢侄方才法力未損,身形亦不見疲,著實不凡,不知接下來...張家作何安排?」
他語鋒稍頓,目光似無意般掃過台下所餘二人。
「若賢侄需再調息片刻,亦無不可。」
此言明為禮數,實含試探,更暗藏為自家多爭一絲觀望之機的深意。
張天孝面色沉靜,聞聲方欲開口,按照修為高低,次第也該輪到盧鳴鼎,然名字將將滑至唇邊。
「下一陣,我來!」
一聲如悶雷般的暴喝,驟然撕碎場上將凝未凝的話頭,亦將大半目光猛地拽了過去!
只見盧家席前,那道鐵塔似的身影早已按捺不住。
不待父輩示意,更未候蘇家家老唱名,盧鳴鼎喉中滾出一聲低吼,雙腳轟然踏地!
轟!
那具沉如山岩的軀體宛若投石擊空,挾著一股蠻橫氣勢沖天而起,又重重砸落擂台中央!
堅硬如青罡岩的台面發出一聲悶響,自他足下震開一圈微塵。
整座擂台好似也隨之隱隱一顫。
塵灰未定,盧鳴鼎已抱臂而立,雙足分踏,如鐵樁深釘台心。
古銅臉膛因激奮而漲紅,環眼圓睜,其中灼燒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一股急需宣洩的鬱火!
對付這等只知繞溜的貨色,何必整那麼多花里胡哨?
這鐵塔抬手指向張立玄,聲如撞鐘。
「呔!張家那小子!閃來避去,盡使些娘們般的花巧,有甚意思?!」
隨即盧鳴鼎轉向觀禮主位,朝蘇伯明與張天孝的方向草草一抱拳,動作粗莽,自帶一股草莽之氣,不似積年族修,更類僥倖得道的山莽野修。
「蘇世伯!張前輩!依我看,也不必費神排甚順序了!不是要請教嗎?我盧鳴鼎一人足矣!何須再勞煩萱妹!」
末了,他猛然扭頭,目光如燒紅的烙鐵,死死釘在張立玄身上,話音陡然拔高,幾乎響徹演武場每個角落。
「方才那套滑溜身法,在老...我面前屁用沒有!我今日便把話擺在此處!」
盧鳴鼎略頓,深吸一口氣,胸膛如風箱鼓起,繼而一字一頓,擲地如金鐵交鳴。
「三拳!」
「我若用超過三拳放倒你,盧字倒寫!!」
言罷,似為添幾分聲勢,他更掄起那醋缽大小的拳頭,重重擂在自己肌肉虬結,隱泛金鐵光澤的胸膛上!
咚!咚!
兩聲沉如擂鼓的悶響,帶著金鐵震顫般的餘韻,昭示其下筋骨是何等堅剛。
一股混雜著焚灰之熱與地脈陰寒的異樣氣息,隨盧鳴鼎氣血鼓盪瀰漫開來,靠近些的觀者只覺肌膚微微刺冷。
戌土一道,火燼鎮幽之庫,主煅魂成器與守藏之權。
故脫離了柴家剝削,修行此道迅捷,若蘇萱非蘇家藏起,他當是三家嫡系修為最高。
此土沾了水火,又擅鎮壓,鍛打體魄修行起橫練自是神妙加持,事半功倍。
全場先是一寂,繼而轟地爆開遠比先前熱烈的喧嚷!
「好!盧家小子夠氣魄!」
「這才痛快!是漢子便該硬碰硬!」
「三拳?哈哈,夠狂!合我脾胃!」
「快打!且看那張家子還如何躲!」
無數喝彩哄叫起來,嘩啦啦交織一片,頓時將演武場氣氛推至鼎沸。
許多人面上浮起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只待接下來血肉相搏的場面。
擂台邊,蘇萱纖眉緊蹙,清麗面上掠過一絲不悅,隱憂心慮。
「鳴鼎太過莽撞...此等狂言,萬一輸了,可是要丟盡盧世伯的臉...」
她心思細密,雖信盧鳴鼎能贏,但平白無故以『三拳』將自己架起來,直覺不妥,然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只得凝神屏息,將靈識提至極致,緊緊鎖住台上兩人。
袁紫珊面色淡然,似在意料之中。
袁紫煜則重新半闔眼帘,嘴角那抹慣有的淡諷似深了兩分,儼然一副冷眼觀局之態。
而身處風暴之一的張立玄,面對這突兀而來,辱意昭然的指名挑戰,臉上依舊波瀾不興。
既無受輕的慍怒,亦無臨強敵的畏色,甚至尋不出一絲情緒的漣漪。
他只平靜抬首,目光越過喧囂人叢,先落向擂台上那氣勢洶洶的身影,停留一瞬,便轉向觀禮首席。
此刻,當如何?
張天孝的眉頭,早在盧鳴鼎暴喝打斷話頭,妄立三拳之約時便已蹙起。
此刻望著台上那姿態囂狂,渾不將規矩放入眼內的盧鳴鼎,他眼中閃過一絲分明的不豫。
這不止是無禮截斷長輩話語,更是對蘇家,對張家,對他張天孝家主之威的公然漠視。
將一場事先議定的正式切磋,攪成了街頭鬥氣般的鬧劇。
他原定下一場便是盧家,然對方以此等蠻橫之態跳出,情勢已殊。
氣氛因這突兀插曲而略顯凝滯。
蘇伯明正欲啟齒,轉圜局面。
「哈哈哈哈哈——」
一陣洪亮大笑響起,只見盧震岳長身而起,他體魄魁偉,笑聲亦帶著震人耳膜的勁道。
他朝張天孝與蘇伯明拱了拱手,臉上堆著看似豪爽,實則難掩得色的笑容。
「張道友,蘇兄,莫怪,千萬莫怪!」
這位盧家家主大手一揮,指向台上長子。
「我盧家駐地較之雲澤,更近千嶂山脈,故多有山越妖屬掠奪,族中兒郎常年與山越妖屬搏殺,故多有類同,個個性子難免直些、野些!今見到好對手,便如嗅著血腥的豺狼,按捺不住!哈哈哈!見獵心喜,見獵心喜罷了!」
盧震岳看似解釋告罪,話音中卻滿是縱容乃至嘉許。
此事未戰而先奪其志,正是搏殺之道。
張立玄方才那滑溜身法,正需這等霸道氣勢去摧垮!
而他言裡言外無非一句話。
我蠻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