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被傳聲的盧震岳、袁紫珊、袁紫煜俱有反應。
三人都是吃過見過的,自生疑問,然不等他們詢問,蘇伯明繼續補充道。
「此戰法事後往往力竭體衰,他卻全無異樣,定是以斂息法或是法器所掩!」
然蘇伯明來不及理會,目光掃向面色微白的蘇萱,知道自家孫女受了驚駭,連忙傳音,將方才所想道出,旋即又補充道。
「萱兒!你《清風遁》已近化境,身法靈動迅捷,正適以時拖敗此類爆發戰法!不必與之硬撼,但以游斗周旋,困其形,滯其勢,待其鋒芒過、氣機衰,破綻自現!屆時以《爍金指》之銳,破其一點,勝局可定!」
這番剖析聽來條理清晰,情理兼備,將張立玄那駭人神速與怪力皆歸於焚潛燃力的爆發體修之法,難以持久。
如此同樣解釋了張立玄何故先頭不展手段,又講明瞭緣何瞬敗盧鳴鼎,亦為蘇萱指明戰路,更穩住了三家已搖的信心。
日光漸熾,將演武場每個人的影子都縮得短短,貼在腳邊。
張家席位之後,車武面色不改,眼中色彩灼灼,若非尚不是時候,他幾乎要一躍而起。
他扭過頭,以僅二人可聞的氣音傳聲道。
「哥,瞧見沒!我就說四公子無敵...那大公子拜到仙門氣象赫然不同,拿出寶物當真了不得!只一拳,盧家那莽漢看著唬人,在四公子面前簡直像紙糊的!」
車文亦難掩激動,眼底儘是自豪。
「家主說要速決...公子領會得深,這就是咱張氏的麒麟兒!」
峰頂的霧氣早已散盡,遠山近壑,一片澄明。
唯有人心,波瀾未平。
在二人樸素的認知里,四公子都能得了此等玄秘機緣,或是寶丹,或是秘符,方能強橫至此。
這番景象,不僅讓二人對張氏的忠崇之心,攀至前所未有的高處。
也讓兄弟倆期待起來。
同樣用了靈物輔佐突破練氣,卻匆忙閉關的二公子張立重和三小姐張心清,又是何等神異?
畢竟此兄妹倆,身上可是有一半車家血脈!
車家日後的榮辱興衰,八成寄掛在兄妹二人上!
台上那電光石火間的雷霆一擊,張天孝面上未見分毫波瀾,靜若觀庭前葉落。
滿場譁然,盧震岳目眥欲裂的怒視,三家掌權神色驚變,於他皆如風過耳,不縈於心。
張天孝只微側首,向侍立一旁的蘇家執事,實則是向主理此席的蘇家家老,略一頷首,目光輕掃過台上伏地的盧鳴鼎。
其意昭然。
可抬下救治了。
隨後,他的視線便越過鼎沸人聲,越過神色各異的觀者,平靜而準確地,落向台下一人。
那位玉容微白,唇瓣緊抿,雖強作鎮定,眸中驚駭與驟然繃緊的戒備卻已掩不住的蘇家嫡女,
蘇萱。
無形的壓力,如潮水退後顯露的礁岩,冷硬而沉峻,此刻已盡數傾覆於她肩頭。
演武場內,聲浪未平。
驚愕餘韻仍在蔓延。
然眾人目光,於短暫紛亂後,終是不由自主,或緊切或期盼或驚懼地匯於蘇萱,與台上那位方罷雷霆手段,此刻只靜候終戰的勁裝身影之上。
只剩最後一局了...
山風再起,卷塵過台。
張立玄緩緩抬眸,望向蘇萱,容色依舊溫和,唇角甚至勾起一縷似有若無的淺笑。
「蘇道友。」
青年開口,聲清朗如初,執禮相詢。
「請。」
晨光刺破翠屏峰頂最後一縷薄霧,將演武場映照得一片澄明。
山風自崖隙間穿過,發出低沉的嗚咽,拂過青罡岩擂台,捲起石面上細微的塵沙,旋起又落。
盧鳴鼎已被盧家人匆忙抬下,那沉重軀體拖曳出的痕跡,尚不及被山風撫平。
演武場內,因方才那雷霆一擊而掀起的譁然巨浪,正緩緩沉入一種更為複雜難言的寂靜。
無數道目光隨著張立玄的聲音,含著震驚、敬畏、揣測與最後一絲不肯熄滅的期許,盡數凝注於擂台下那道鵝黃色的身影。
如蘇伯明那般的猜測,其他家主或多或少也有所猜出。
然而究竟是否如此,大局未定之前,皆不知真假。
台下蘇萱深深吸了一口氣。
微涼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山間特有的草木清氣與峰頂冷意,令她因驚悸而略顯急促的心跳稍稍平復。
蘇萱未去看被抬走的盧鳴鼎,亦未理會周遭那些含義紛雜的視線,只是緩緩抬眸,望向擂台上那襲勁裝。
而後,邁步。
她未如盧鳴鼎那般縱躍而上,亦未顯露絲毫怯意遲疑。
步履沉靜,一步一階,沿青石台級徐行。
鵝黃在晨光下明麗卻不失莊重,山風拂動蘇萱的衣袂與額前碎發,每一步皆帶著蘇家嫡女應有的氣度,與此刻孤注一擲的決然。
當她踏上擂台光潔如鏡的石面,在張立玄對面三丈處站定,執禮時,聲音雖微緊,卻清晰端正。
「蘇萱,請張道友指教。」
『他勝盧鳴鼎,只在瞬息之間,是體修極致的剛猛路數!』
蘇萱心念疾轉,將方才那令人心悸的一幕強行拆解,試圖覓得一絲飄渺的勝機。
『祖父所斷應無錯謬!此類修士,強在一點突破,弱在久戰與機變...我《清風遁》靈動迅捷遠勝尋常,他方才對陣袁湛暉時的小範圍騰挪雖妙,然直線突進後的轉向未必圓融...只要不被他首擊擒住,以游斗消耗,伺機而動,未必毫無機會!』
『至少...須顯我蘇家底蘊與韌性!』
一道沉穩而含無形威壓的傳音,悄然落入她耳畔,正是蘇伯明。
「萱兒,定住心神,依計而行,其爆發必有間隙,你的機會在三招之後...蘇家體面,繫於你身!」
蘇萱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顫,隨即潤唇微抿,眸光愈發沉靜。
這位練氣三層修士周身《清風遁》引動的氣流流轉無聲,變得愈發迅疾平穩,將她襯得宛若一縷隨時可散入風中的輕煙。
張立玄還禮,語氣依舊平和。
「蘇道友,請。」
他的目光掠過蘇萱微繃的肩線,掠過她指尖蓄勢待發的淡金微芒,最終與觀禮席上伯父的視線遙遙一觸。
張天孝面上並無多餘神情,只輕輕頷首。
按原計劃就是。
對蘇家不宜過烈。
遠山之上,數縷被晨光照亮的流雲正自舒捲,形態幻化不定。
公證家老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隱隱透出一絲不自知的緊迫。
「第三場,蘇家蘇萱,對張家張立玄!」
「開始!」
始字餘音猶在耳畔,蘇萱身形已動!
未有一絲遲滯,她身形似清風拂柳,向後飄然而退。
《清風遁》全力運轉,鵝黃身影在空氣中曳出一道淡青殘痕,衣袂翻飛,青絲飄揚,瞬息間與張立玄拉開五丈之距。
與此同時,這位蘇家嫡女雙手指訣已成,十指尖端淡金銳芒吞吐不定,宛若寒星點點,《爍金指》蓄勢已滿。
她靈識死死鎖住張立玄,謹防其如對付盧鳴鼎那般暴起。
同時素手疾點,數道凝練如金的指風嗤然破空。
《爍金指》並非直取張立玄,卻精準封死他所有前趨路徑與騰挪空隙。
此般應對,可謂無懈可擊。
二人目光於空中剎那交匯。
張立玄在她眸中看見了絕對的冷靜。
『《清風遁》大成,氣機輕靈迅捷...先試能否以速破巧,若不成,再催動《元磁鎖脈術》,不叫十息落敗,蘇家臉面墜地太狠...』
蘇萱的情報在他心中電轉,足下忽震青岩,當即作那離弦之箭撕裂長空,撞碎金光,直撲蘇萱方才立身之處!
其速之疾,竟在原地留下一抹淡影,引得場邊低呼驟起。
然蘇萱的弧跡早已生變。
就在張立玄撲至的瞬息,她足尖於空中輕點,身形如被清風吹拂的柳絮般折向另側。
張立玄這一撲,終究落在空處。
他急停折身,再度追襲。
蘇萱憑清風預判與順勢的靈巧變向,依舊從容拉開四丈之距。
然而張立玄欲預判她大弧轉向而先身卡位。
可蘇萱遁法靈變如煙,即將相撞剎那憑空微拔,旋即劃出更纖小的弧度折返,又教他撲了個空。
三次追截皆失,蘇萱身份靈動非常,高下似已分明。
「好!」
觀禮席上盧震岳猛拍大腿,面上光彩復現,咧著嘴對袁紫珊低聲道。
「瞧見否?此子不過是一莽夫,空負怪力,卻連萱侄女衣角都沾不得半分!」
見其竟不作傳音,全然不顧張天孝在前,袁紫珊有些詫異,卻也頷首以應,緊鎖的眉梢稍松,目光仍鎖住台上。
「萱兒身法確然精妙,將其克製得死死,只是...那瞬身突進之術,仍須提防!」
蘇伯明負手而立,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那枚已現裂痕的靈玉扳指。
見孫女將張立玄引得團團轉,他心下稍安,對盧震岳投去一個安撫眼神。
其後他望向場上那道屢次撲空的勁裝身影,暗自思忖。
『便讓你再撲幾次!』
『待你氣機將竭、心浮氣躁之時,方是萱兒真正展露鋒芒之機。』
陽光愈烈,將台上兩道人影拉得細長。
塵霧在張立玄沉重的踏步下揚起,又在蘇萱翩然掠過時悄然彌散。
追逐仍在繼續,但勝負的天平,似乎正朝著眾人預料的方向,緩緩傾斜。
擂台邊,三家子弟的情緒明顯高漲起來,私語聲中帶著興奮。
「蘇仙子身法當真玄妙!」
「那張家子被引得團團轉,竟如盲蛾撲火!」
「看來也就能壓一壓袁家不濟,取巧再與盧家那等剛猛路子竊勝,遇上真正靈巧的便束手無策了!」
山風似也添了躁意,捲動場邊落葉。
張家席位後,車武望著場上情景,雖然同樣眼中有驚嘆,但唇角卻浮起一絲瞭然的笑意,側首對車文低語傳音。
「哥,這蘇家嫡系確實厲害,身法飄忽,又是練氣三層,換作你我兄弟二人聯手,恐怕也抵不住!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
車文目光沉穩,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聞言頷首,目光如炬。
「嗯,公子寶體無堅不摧,怪力沛然難御,唯有身法笨重了些,還好家主明察,叫公子修了《元磁鎖脈術》,眼下當要動真格了,那蘇家女娃身法已成定勢,公子應已觀盡!」
擂台上,張立玄在又一次徒勞追襲後,終是停步。
他立於台中,微微搖首,似是認清了直線追迫破不了這精妙游斗。
算了算時間,也差不多了。
這位張家嫡系不再以目追索那道青影,而是佇立原地,鼓動氣海內的法力。
日光映著他沉靜的側臉,勾勒出明晰輪廓,卻引起大片譁然。
「咦?怎得不動了?」
「這是認輸?」
「自知追之不及,索性放棄?」
「此舉何意?」
觀席間響起一片疑惑低議。
蘇萱心中一凜,警意驟升。
『莫不是戰法行至末尾,要做那最後的殊死一搏?!』
她驟然將《清風遁》催至眼下極致!
移速再快三分,軌跡愈顯飄忽難測,恍若化出七八道虛實交織的青影,在擂台範圍內往復穿梭,同時《爍金指》的金芒如疾雨般自諸般刁鑽角度襲向靜立不動的張立玄。
不求傷敵,只為擾其心神,耗其法力,逼出破綻!
然而張立玄竟如入定老僧,對周遭指風不閃不避。
那縷縷金芒每將及體,便被他身周自然流轉的一層極淡土黃靈光悄然盪開,衣袂未動分毫。
他全副心神,似已沉入另一種感知之中。
無人得見,青年垂於身側的指尖,一縷淡銀靈光如呼吸般明滅一霎。
《元磁鎖脈術》,悄然運轉。
元磁者,土中之雷,剛中蘊柔,不墮頑空,不隨凡鐵。
地脈潛行,攝戊土之精以為骨;天星垂象,引坤輿之氣以成脈。
二儀交媾,乃生磁魄,其性沉凝如岳,其動縹緲若煙。
故元磁與戊土合,非形合也,氣機相鎖也。
張立玄作為戊土修士,施展此術,正合神妙。
無形元磁場以其為中心,似水銀瀉地般無聲瀰漫,籠罩大半個擂台。
此術不顯光華,不擾氣流,其力作用於天地氣機之間。
場域內靈機流轉在張立玄識海中當即清晰如繪。
蘇萱每一次騰挪帶起的風漪靈顫,皆如在靜湖投石,映出分明而有序的軌跡。
而張立玄也動了起來,不斷勾連元磁,將整個擂台場地元磁加重。
蘇萱又一次疾速折轉時,秀眉幾不可察地輕蹙一瞬。
『不對...』
四周較方才似稠了半分...
靈力在經脈中流轉,每逢施展身法精細變向之際,竟偶有幾乎難以察覺的微頓,如溪流暗遇潛石。
雖微弱至幾可忽略,且她的《清風遁》足可強行衝破此般滯礙,然修士的敏銳靈覺,仍令這位蘇家嫡女心弦暗緊。
『是術法還是寶物?這是何等詭譎手段?』
她眼波掃過張立玄,驚疑不定。
然此刻箭已在弦,蘇萱自信身法高妙,更將張立玄短板看得分明。
『欲以偏門之術困我?妄想!便以快破巧,以變制滯!』
她心念一決,非但未緩,反將《清風遁》催得愈急愈烈!
身形所化青影幾連成一片,軌跡愈顯繁複莫測,竟是要以絕速與無常之變,強行撕裂一切無形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