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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褫奪天下壽

2026-09-26 07:25:51 作者: 憂魂解夢

  遠處群山疊翠,雲海綿軟如絮,悠然舒捲。

  一陣山風拂過,坪邊林木颯颯作響,搖曳的綠蔭在石面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這熟悉的聲音入耳,陸尋與張天衡一齊身形一僵,駭然回首。

  只見試劍坪邊緣,那株老桃旁,不知何時已佇立了一道玄褐身影。

  袍身暗繡的金脈紋路似山川地脈蜿蜒,在日光映照下隱隱流動。

  老者身如蒼松,負手而立,頜下長須隨風輕拂,眸光溫潤,如古井深潭,正是戊土一道的大真人,二人之師,岱輿真人。

  「弟子拜見師尊!」

  「弟子拜見真人!」

  二人慌忙躬身行禮,心中各有震駭難言。

  畢竟靈識之中毫無異樣,對師尊何時至此渾然未覺,這種驚悚無論見過幾次都難免心怵。

  老真人莞爾一笑,那笑意似將午後略顯燥熱的空氣都清涼了幾分。

  他目光率先投向陸尋,溫煦中帶著些許調侃。

  

  「為師閉關這些時日,你的劍道亦未擱下,不錯,只是劍意之境,非獨苦修可成,更重心性與機緣,強求不得。」

  「不過瞧你修為還在築基初期,倒也不礙事,別拖到紫府時還未凝聚便是,到了紫府若還是劍元,可就再無凝聚劍意之機了。」

  面對師尊這番『可以慢慢來,但一定要快』的話,陸尋面上泛過一絲苦笑,恭敬應道。

  「師尊說笑了,劍意何其難得...便是在專修劍道的劍門之中,築基期的劍仙亦不過二位,弟子豈敢奢望,若能於劍元之境再進一步,夯實根基,弟子已足慰平生。」

  「知進退,明己身,亦是修行。」

  岱輿真人頷首,隨即望向張天衡,溫言道。

  「天衡。」

  張天衡連忙應聲。

  「弟子在!」

  「方才出關,便察你氣息圓滿,劍鳴清越,看來不僅修為穩固於練氣後期,劍道一途,亦有小成。」

  岱輿真人眼中帶著清晰的讚許。

  「《萬民奉土章》前頭修行慢是慢了點,乃至你入我門下近二十載,堪堪練氣後期,不過修至【生民萬相】這一步,往後法力積蓄、願力匯聚皆會順暢許多,你根基打得頗牢,照此下去,多則五年,少則三載,練氣圓滿可期。」

  得師尊親口肯定,張天衡心中喜悅更甚,再次躬身。

  「多謝師尊褒獎,弟子定當勤修不輟,不負師恩!」

  一片薄雲飄過,暫時遮住了天光,試劍坪上光影微暗,旋即又恢復明亮,山林間的鳥鳴蟲嘶似乎也低伏了一瞬。

  師徒三人言談間,氣氛頗顯融洽。

  陸尋見機,想起張天衡先前所託,便向岱輿真人開口道。

  「師尊,張師弟此番出關後曾尋我,除切磋劍道外,亦有些修行之惑,其間涉及築基關隘與日後道途,弟子雖略知一二,然恐有疏漏,還需師尊親自點撥。」

  「哦?」

  岱輿真人目光轉向張天衡,心想也是,自個道途得續,鮮有過問這個小弟子的修行事,些許愧意在心中縈繞。

  老人眼神溫和,目光在小弟子身上微一流轉,唇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話鋒忽轉,帶著長輩關切地問道。

  「築基之事固是要緊,不過,天衡啊,為師倒想起另一事,你如今...可有道侶?」

  張天衡聞言一怔,滿腹託辭忽的被打斷,面上頓時浮起一絲窘意,全然未料師尊會忽問及此等私事。

  他雖心下疑惑,仍恭謹如實答道。

  「回師尊,弟子一心向道,入門前後皆忙於修行,間或家中來信,處理些許家族事務,至今...並無道侶。」

  張天衡言及此處,略作遲疑,終忍不住問道。

  「只是...不知師尊何以忽問此事?」

  恰一陣山風挾草木清氣拂過,吹動幾人衣袍,亦將那一絲微妙尷尬吹散幾分。

  岱輿真人撫須輕笑,笑容中帶著過來人的瞭然,溫和勸誡道。

  「不必緊張,只是為師觀你《萬民奉土章》已然大成,家族香火願力與子嗣乃是你仙基乃至日後神通的重要一環,你既出身家族門戶,應清楚肩負傳承之責。」


  「須知修士修為愈高,道體便與凡俗愈發不同,與道侶之間孕育子嗣亦愈發不易,自築基起,修士凡誕嗣身懷靈竅子五五之分,固再難衍嗣,此乃天地平衡之道。」

  「故世家子弟大多便於胎息、練氣時多延嗣,你如今尚在練氣,氣血正旺,元精未損,正是留嗣傳宗之宜時,趁此年華,覓一道侶,生養一二子嗣,既可慰藉親族,亦能為你日後道途添一份最直接的血脈願力牽連,於道於家,皆非壞事。」

  此番話語重心長,將姻緣與道途、傳承乃至功法玄妙勾連,格局開闊,全然是為弟子長遠計。

  陸尋在一旁聽著,亦微微頷首,顯是深以為然。

  老真人似忽想起何事,末了補充道。

  「若無合適機緣,道中不乏弟子,從古至今,各祖師、乃至你師兄師姐多有家族,有些神通不續,衰落下去,若你點頭,想必也很熱絡此事。」

  張天衡聽得心緒紛雜,面上窘意未褪,更添幾分肅然。

  他深吸一氣,壓下心頭泛起的對遙遠親族的思念,拱手堅定道。

  「師尊教誨,弟子謹記於心,只是...弟子蒙師尊收入門牆,得傳大道,深感機緣難得,如今家族暫安,弟子唯願心無旁騖,砥礪前行,儘早提升修為,以期早日回饋師門,庇護親族,至於道侶子嗣...弟子暫無心於此,還望師尊體諒。」

  岱輿真人注視他片刻,見其語聲懇切,目光清澈,道心堅毅之色溢於言表,老人眼中讚許之色愈濃,亦不再勉強,呵呵一笑。

  「也罷,道侶之事,終究講求緣法,強求不得,你能有此向道之心,更為難得,此事隨你本心便可。」

  見此事揭過,陸尋這才順勢將先前被打斷的話頭重又接上,向岱輿真人道。

  「師尊,其實張師弟此來,除自身修行之惑外,亦因家中來信,有一事相詢,或需師尊詳知。」

  「哦?何事?」

  岱輿真人目光再度落回張天衡身上。

  張天衡忙收斂心神將心中早已備妥之言道出。

  「回稟師尊,弟子出關後得家中書信,言及家中郡內近來格局之變,以及...一些關乎郡內築基世家的事務,信中提及那福地界種之事,家中受新晉築基的黎家與孔家前輩多方照拂,對方隱隱期盼能知曉下次福地蹤跡顯露的大致時機,以便早作籌謀,弟子見識淺薄,便向陸師兄請教,得知或就在這三五年間...不知師尊可知更確切些的訊息?」

  他將家中與孔黎兩家的往來、對方的結盟之意以及自家受惠需回報的處境,簡明敘來,態度恭謹而坦誠。

  岱輿真人靜聽罷,撫須沉吟片刻,目光掠過坪外起伏的蒼翠山巒,方緩緩道。

  「原來如此,一二築基世家結交你這般有潛力的家族,為日後福地之爭預結善緣,倒也是常理。」

  老人看了一眼張天衡,語氣溫熙。

  「這二十年你倒沒變,還是念舊情、重家族,此事,你問得倒也恰是時候。」

  略頓,真人目光似投向遠天雲海,目光複雜。

  「為師此次出關,正是應江南幾位道友之約,當下便將動身,前往契曜宮一行,請司辰一道的道友出手,共探域外福地洞天,看看那延誤時日的福地,究竟蹤跡何在,何時能顯。」

  張天衡心中驟然一震,未料師尊此番出關竟直接與此事相關!

  他連忙垂首。

  「弟子惶恐,不知此事竟需勞煩師尊與諸位真人...」

  「無妨,域外福地,干係非小,每隔數十年總需探查一番,此乃常例...更何況大勢將至。」

  岱輿真人擺擺手,示意自家小弟子不必在意。

  然則,真人的目光在張天衡低垂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

  張天衡此刻心緒確又飄回家書之上。

  福地之事雖得師尊之言,算有明答,可老父親張壽年事已高,縱使兄長小侄皆做了幾手準備,可若突破失敗...

  這念頭如一塊沉石壓在他心底。

  自己拜入載物道,得遇明師,前程可期,然父親呢?

  壽元有限,自己豈真要如家書所憂那般,或許連父親最後一面亦難見到?

  修行路上,得與失,親緣與大道,其中滋味,實難言盡。

  張天衡唇角不自覺微抿,一縷難以察覺的憾意掠過眉宇,憂色難掩。

  這細微心緒波動,並未逃過岱輿真人的感應。

  真人那雙溫潤如古井的眼眸深處,似有微光流轉,如能映照人心。

  他修持日久,神通玄妙,雖非刻意窺探,但對親近弟子這般強烈的心潮起伏,體內神通自有感知。

  望著張天衡那沉穩面容下潛藏的憂思,岱輿真人恍如見到了某些身影。

  老人忽而輕輕一嘆,這嘆息極輕,卻似載著歲月之重,令還在琢磨著『大勢』一詞的陸尋與張天衡皆不由抬首,望向師尊。

  岱輿真人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不復純粹溫和,染上了幾分複雜的慨然。

  老人緩緩開口,字字如叩心神。

  「壽由天定,乃自然之理,然則,你等可知,為何如今世間,無論仙凡,壽數較之年份古遠的道籍,皆顯短促?甲子便稱高壽,修士亦覺五百紫府之壽已是悠長?」

  陸尋與張天衡聞言,俱是一怔,前者面上確實浮現出困惑。

  此問似與方才所談毫無瓜葛,卻又叫兩者隱隱觸及了某種秘辛。

  岱輿真人的目光愈發悠遠,他望著眼前蒼翠涌動的群山,如凝視歲月長河,帶著淡淡憾意,幽幽開口。

  「天道有常,迴圈往復,故萬物有生有滅,有始有終,此乃自然之理,本無責焉,依古之正理,凡人稟天地而生,無災無病,元氣完足者,當享百二十載之壽,生靈若具靈根,踏入道途,胎息有成,壽可延至二百載;靈氣入體,駕馭靈機,壽可三百;仙基築成,脫胎換骨,當享五百春秋;若成紫府,壽隨神通,更得八百壽數,逍遙世間。」

  言至此,老人聲忽轉沉凝,如山雨欲來,雲靄低垂。

  「然則,自第一次天變以後,建木倒下,失了雷宮監察天地,魔道日昌,其法詭譎,損不足以奉有餘,於天地眾生侵蝕日深,尤甚者,有魔道巨擘橫空出世,其道業震古爍今,行事逆亂陰陽,乃至被尊為魔祖...其以無上邪法,行奪天之舉,生生褫奪天下眾生之壽!」

  坪邊野桃樹上,一隻啁啾雀鳥驟然噤聲,振翅沒入深林,似為無形肅殺之氣所驚。

  岱輿真人目光掃過二人驟然蒼白的面色,聲緩而清,如在陳述一樁冰冷事實。

  「自此之後,天地間似添無形枷鎖,紫府之壽,自八百縮至五百;築基之壽,自五百減至三百;練氣修士,壽不過百五十至兩百;至於凡人...」

  他語聲微頓,視張天衡驟然收緊之瞳孔,緩言。

  「元氣完足者,壽不過七十,故故古語云,凡人七十壽,五十衰,六十竭,七十斃...七十便是凡俗大限之期,爾等今日所見壽數,皆劫後餘燼,非天地本來之貌。」

  「什麼?!」

  聽罷這等秘辛,築基數十年的陸尋都止不住失聲驚呼。

  他築基多年,雖知自身三百壽限,卻素以為此乃天經地義,從未料想竟是被縮短之果!

  且是人為!

  一股寒意自這位仙門嫡繫心底竄起,較之凜冬之風更為刺骨!

  他常遊歷海外,見聞頗廣,海外魔修雖猖獗,亦多止於練氣,築基魔頭已算一方梟雄,紫府一級的魔道真人更是鮮少能聞。

  且這類魔修雖是魔道行事,服用血氣,然修行之道依舊是五德正途,而非魔道!

  陸尋向來以為魔道不過一群行事極端的修士之道,何曾想及,古時魔修竟有如此改天換地,褫奪眾生壽元的恐怖手段!

  此已非尋常道爭可言,實乃傾覆天地根基之彌天大孽!

  張天衡更是如遭雷擊,身形幾晃。

  父親張壽麵容清晰浮現眼前。

  老爺子壽元將近,原以為只是武道困頓,今聽師尊所言,竟似連這古稀之壽,亦是那魔祖剝奪後之殘存!

  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與憤慨,混雜著對那古代大能的森森寒意,交織在他心頭。

  見兩名弟子震驚失語,心潮翻湧,岱輿真人眼中那縷深邃憾意化作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知此等秘辛對年輕修士的衝擊頗大,然今日既已言及,見二人心性尚穩,遂生點撥之意,欲拓其眼界。

  老人撫須之手微頓,聲放更緩,卻如石投古潭,激起更深漣漪。

  「爾等可知,那位奪盡天下壽元之魔祖,在魔道源流之中,僅位列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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