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忠撫掌,目中露出欽佩。
「妙策!如此,無論宋明遠是否歸來,我張家皆算還了人情,甚而對他宋家有恩,若他當真歸來,見家族被整飭清明,縱使無恩至少無惡,若他未歸...經此一事,宋家堡亦將成為我張家實控的忠實附庸。」
密室中靜了片刻,張天忠沉吟片刻,復又提起另一樁心事。
「蘇家用以制衡莊家,袁盧二氏大哥又打算如何安排?」
張天孝聞言,眼中銳光一閃,想起自己忙於修行,還未商量過此事,當即道。
「你不是曾與我說過,千嶂山脈山越各部族這些年來雖未釀成大禍,然小股侵擾不絕,坊市商路時受威脅,終究是我雲澤心腹之患,只守不攻,終非長久之策。」
「我張家欲真正立足壯大,不可困守雲澤,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我令你組建趕山軍便是如此,此軍要能守能攻,不獨要將威脅阻於門外,更要能反推而出,開拓疆土,獵取資糧,錘鍊子弟!」
「趕山軍!」
張天忠重複一遍,眸中如有火焰燃起,如此這麼一說,他忽的猜到了兄長的安排。
張天孝指尖在案面上輕輕一點,條分縷析,道出其中關竅。
「盧家便是這趕山軍最佳的骨架!」
「一來,盧家位於雲澤上頭,最貼千嶂山脈,族人對那險惡之地的地形、氣候、妖獸習性、山越活動規律,最為熟稔,此乃先天之利。」
「二來,盧家子弟多與山越妖屬搏殺,族風彪悍戾烈,子弟單兵悍勇,不畏死,於險地生存之能極強,是天生的銳卒,遠非安靖之地所養修士可比。」
「三來,盧家地界相對貧瘠,資糧匱乏,對修煉資糧與安穩保障所求最切,如今歸順我家,可將他家嫡系遷至後方,使青壯無虞後方為我家征戰,以戰功換取資糧、地位、功法乃至更大機緣,這是合作兩利的最佳出路,其心必熾。」
張天孝語氣轉涼,警點道。
「盧家轉為我家軍系核心,利益深固,休戚與共,也更易掌控,趕山軍的駕馭卻需醒目點,趕山軍的組建、後勤補給、指揮之權、戰功賞罰、斥候督戰等要害職司需分權,余車二氏掌巡衛,林氏青壯稀缺,便將戴氏填充進去,盧震岳可任副統領,享其尊榮,正統領便予戴守業,這麼多年,他也有練氣中期,不算埋沒。」
張天忠聽至此處,神情愈顯振奮,清楚自家大哥早有安排,接過話茬道。
「以盧家悍卒為骨幹,再從雲澤那各家胎息,乃至練氣等附庸子弟中揀選精銳補入,配以制式法器、符籙、丹藥,由我家統一調遣!如此,一可肅清邊患,保境安民;二可錘鍊出一支能征善戰勁旅;三可駕馭盧家,給出去處,捆綁更深,不至離心離德;四可開疆拓土,以戰養戰,更可設戰功晉階之制,凝聚附庸諸族之心,使有志子弟得有晉身之階!」
他越說眼中精光越多,一陣心潮澎湃。
張天孝頷首,細化道。
「初期規模不貴大,貴精貴銳,設戰功簿,務求清晰公正,斬獲、勘探、護衛、築壘,皆可記功,功勳可兌靈石、丹藥、功法閱覽之權,乃至...日後家族內部拔擢之優先,於盧家,尤需厚待其戰功卓著之輩,使其知曉,為張家效死,遠比困守貧瘠、內鬥虛耗,前程更為光明,所得更為實在。」
他目光投向窗外,眺望那蒼莽險峻的千嶂山脈。
「此事若成,我張家便有了向外拓張之爪牙,邊境可靖,強軍可立,利刃在握,財源可開...更緊要者,一股進取尚功的同心之氣將由此而生。」
「至於袁氏,袁氏善料靈植,多是靈植圃,暫無去處安排,各事有空缺便抽取弟子補入其中即是,平日則扶持那偏脈的袁湛暉與主脈互持便是,不叫袁氏得閒。」
兄弟二人又就各項談了一陣,直至窗外夜色濃稠,遠山如蟄伏巨獸。
張天忠話鋒一轉,神色凝重幾分。
「如今嶺海郡局勢初定,家族欲長遠,築基是繞不過的門檻。」
「大哥一旦築基,吸引的目光便多了...屆時祀堂中事雲澤現有的練氣大陣便不堪大用,須立一座築基大陣,此事...那孫家或能一用。」
張天孝對此倒是沒想過,聞言沉思一二,皺眉道。
「孫家是陣法世家,那位陣法天才我家奪取疙瘩山時已前往江北闖蕩十年,若還活著,恐怕也是練氣圓滿的修士...可至今二十一載,生死不明...」
言罷,他抬頭看向老弟,不解。
張天忠則繼續道。
「那位天才雖未歸,但他家族中尚有一位練氣初期的族老,上一年又有一位年輕子弟突破練氣,皆精擅陣法,只是苦於資源匱乏,家族凋零,空懷技藝...孫家雖與我張家因疙瘩山有些芥蒂,但如今物是人非,他家家道中落,正宜施恩招攬,小弟欲扶持孫家,為我家所用!」
「陣法是遮掩根本,命脈所系,我張家助其重振,供其所需靈石靈材,他們出技藝、出人力,為我張家營造維護各類陣法,此乃合則兩利,此事暗中接洽,許以重利,從小處合作著手,徐徐加深捆綁,將其逐步納入我張家體系,成為專司陣法的仙藝附庸。」
張天孝這才明白,眉頭舒緩。
「你把主意就好。」
窗外傳來夜梟悠長的啼鳴,更襯夜色深沉。
張天忠為兄長續上熱茶,關切道。
「外事漸有端倪,大哥,你最緊要的仍是自身道途,早日閉關,以求築基,待我家出得築基,眼下諸般布局謀劃,方算有了定海神針,有了威懾四方的根基。」
張天孝接過茶盞,氤氳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
「差不多了,如今內外皆定,數十年內應當不再有風波,你多費心安置各家,與王丁二氏打交道,我打算回流雲峰潛修,這練氣六層三個月內應當便能突破...那蘇伯明今日所言瓶頸鬆動,倒是意外之喜。」
「大哥之意...是欲日後助他?」
張天忠會意,卻對此事有些憂心忡忡。
「助,然須看時機。」
張天孝語氣沉凝。
「還需書一封家書探問先兒通明門內,凝基丹的獲取可靠門路,此物之珍稀,你我皆知,那林家已隕的老祖候了多少年仍不可得,唯幸我家有人...且不論蘇伯明,我突破時也需一用。」
「若此物若真有機會入手,代價適宜,便是一張大好的底牌!待我築就仙基功成,根基徹底穩固,我張家也能為一世家,屆時,不說蘇伯明,莊墨、袁盧二家,屆時包括王丁二氏,他們其一行至練氣圓滿,築基勝算能有三成,以此丹為引,助其一臂...」
「那麼,他家所欠便非尋常人情,而是關乎道途再造,族運豹變的天大恩情!屆時若遇福地一事,我家也能有一忠心之輩可互為犄角!」
張天忠聞言,倒吸一口涼氣,旋即撫掌而贊。
「大哥深謀遠慮!此事既能籠絡一築基修士,又能將他家牢牢縛於我家身上!此事縱只三四分指望,亦值得此刻起早作鋪排!」
「嗯,此事不急,築基非兒戲,凝基丹更是可遇難求,除去仙門峰上弟子築基時可自取一枚,若需再換一枚,代價猶未可知...」
張天孝放下茶盞,總結道。
「當前第一要務,還是消化半郡盟約之果,穩固新納三家勢力地界與三家內部人際脈絡,同時,推動趕山軍儘快成軍,扶持宋、孫二家以示善意...我也好安心修行,早日築基!」
密談至此,兄弟二人胸中塊壘盡消,前路雖險阻猶在,然已廓然明朗。
夜風自窗驟入,攜山間清寒草木之氣,驅散室中悶熱茶煙。
夜空如洗,月朗星稀。
清輝灑落,雲澤山川輪廓朦朧雄渾。
張天忠是個耐不住的性子,自知資質低下,這輩子不過是練氣,一想到自己兄長築基一事,當即按耐不住起身便告退去做事。
他走時還念叨著。
『內以蘇家制衡莊氏,互為犄角;外以盧家為鋒,開疆拓土;上結王、丁兩家為盟,互通有無;下納諸族歸附,根基漸固...大哥,待你築基功成之日,我家也能成就築基世家...全那林家都未至的境界!』
張天孝看著老弟背後,望向窗外,月光映亮深邃眼眸。
「築就仙基.......我下等資質,真能成嗎?」
......
江南,雲州。
遠處群山疊翠,雲海綿軟如絮,悠然舒捲,正是江南五月,草木瘋長,靈機勃發的時節。
試劍坪上,青石鋪就的地面被劍氣犁出淺淺縱橫,卻又在戊土靈機的滋養下緩慢彌合。
試劍坪旁,有一方石桌石椅,取自山岩粗糲打磨的石凳上,陸尋一手虛扶書卷,目光卻落在那坪中持劍凝立的身影上,眼神裡帶著幾分期許。
坪中央,張天衡雙目緊閉,身形如腳下青石般穩然不動,唯有手中那柄當年陸掌門賜下的厚劍【鎮岳】劍鋒之上,一點凝實如琥珀的金黃光芒吞吐不定,隱約有細密的願力金芒與沉凝的戊土黃氣纏繞流轉。
或許是閉關數載,又見家書,心境波動之下,張天衡覺自己瓶頸鬆動,數月來頻繁來切磋論劍,半月前終得靈光乍現的頓悟,直至此刻,到了破繭之時。
陸尋指尖無意識地在冰涼的石面上輕輕敲擊,氣息放得極緩。
他知道,此刻任何多餘的聲響都可能打斷那玄之又玄的凝聚過程。
坪邊一株野山桃已過了盛期,殘存的花瓣在風中打著旋兒落下,點綴在青石之間。
忽然間,那劍鋒上的一點金芒驟然內斂,旋即——
錚——!
一道清越如裂帛、卻又帶著地脈厚重回響的劍吟,自那長劍身上迸發而出,悠長清亮,似乎將坪中微醺的暖風都滌盪得凜冽了幾分。
張天衡周身那原本略顯鬆散交織的戊土靈光與願力金芒,此刻如同受到無形之手的梳理,驟然向內坍縮凝聚,最終竟在他持劍的右臂之上,隱約形成了一道如有實質的淡金色劍形光華。
此光華長約尺許,半虛半實,核心沉黃如大地,邊緣流淌著細碎的金色願力光點,更有一股斬破桎梏的銳利之意蘊藏其中,引而不發。
周遭的空氣微微扭曲,幾片飄落的桃瓣無聲無息地從中分為兩半,斷口光滑如鏡。
劍元!
凝氣成元,鋒芒自生!
劍修,遑論最終的劍意,初煉出劍芒,此後終生不過劍氣者大有人在。
而劍元一級便已是需在劍道上極具資質,道慧深厚方可得。
張天衡以戊土為基,融香火願力之韌,合銳金破障之利,成此獨特劍元,雖初成虛淡,卻根基非凡。
異象雖顯於外,更劇烈的變化卻在張天衡體內。
氣海之上,那幅【生民萬相圖】微微波動,一絲絲與劍道相關的斬邪開拓、殺生護道的眾生祈願念力被引動,融入新生的劍元之中,使其更添一份與人道相關的靈性。
他的神魂亦在這一刻彷佛被無形之劍淬鍊,變得更加凝練敏銳。
張天衡緩緩睜開雙眼,眸中先是茫然,隨即一點銳利的金芒閃過,迅速沉澱下去,恢復溫潤。
持劍的手腕輕輕一振,那道淡金劍元如有靈性般繞臂流轉一周,旋即沒入體內溫養,手中鎮岳長劍卻發出一聲滿足般的低鳴,彷佛被賦予了短暫的靈性。
「哈哈哈哈哈,好!恭喜張師弟,劍道登堂,凝聚劍元!此乃大喜!」
陸尋早已從石凳上長身而起,撫掌大笑,眼中儘是欣慰的讚許。
他一步便跨到坪中,上下打量著自家師弟。
「戊土厚重,願力綿長,竟能化出如此兼具韌性與鋒芒的劍元,妙!此劍根基不俗,又在你手中突破劍元,哪日師弟一招得悟,悟成劍意,此劍當晉築基!」
張天衡收斂心神,歸劍入鞘,對著陸尋鄭重一禮,臉上也難掩突破後的振奮。
「全賴師兄數月來悉心餵招,點撥關竅,更贈以劍道感悟心得!若無師兄引路,天衡斷難有此悟!」
「你我師兄弟,何必客套...」
陸尋笑著擺手,正欲再說。
山間忽起一陣穿堂風,比之前更強勁些,掠過坪邊茂密的樹林,掀起一陣嘩啦啦的綠浪,也帶來了遠處山澗升騰起的水汽,氤氳出幾分草木清甜。
一個好似與周圍山石林木、流動雲氣渾然一體,又平和溫潤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兩人身側響起。
「看來你們師兄弟相處得倒是不錯,陸尋,你這當師兄的,幾時也能讓為師瞧瞧你那劍意的苗頭?叫我載物道也出一二劍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