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峰一戰後的一個月,雲澤懸刃隘。
梅子黃時,雨歇雲濕。
山間晨霧浸骨,待日頭升起,便蒸作一片淡金光靄,籠著隘口內愈發規整,氣象漸新的屋舍樓台。
自從張家統合雲澤,作為對外視窗的懸刃隘,也修起了一座大殿。
主廳前的廣場上,新鋪青石嚴絲合縫,光可鑑人,兩側廊柱懸著的張家雲紋旗幡在微風中穩穩垂落,靜默間自有一股威權。
主廳之內,氣氛肅穆凝重。
長案以靈木所制,光潤沉厚,其上數卷以靈蠶絲與特製墨汁書就的文書攤開,墨跡沉凝,隱有靈光流轉。
空氣中彌散著淡淡寧神香氣,與窗外透入的山間草木清氣交織一處。
張天孝端坐主位,一身玄青家主常服一絲不苟,面容沉靜,目光平和掃過廳內眾人。
其左手側下首,是胞弟張天忠,以及作為張家最早附庸的莊墨。
莊墨今日特意換了一身莊重新袍,面色紅潤,眼神明亮,脊背挺得筆直,端坐間隱隱已有幾分從龍舊臣的氣度。
張立玄則靜立於張天忠座椅斜後方,換上素青常服,氣息內斂如故,只靜靜旁觀。
引人矚目的,是客位。
上首兩位,氣度迥異於蘇、盧、袁三家之主。
左手邊一人,身著赭色寬袍,面容古拙,鬚髮皆見灰白,然一雙眸子開闔間精光隱現,周身氣息淵深如岳,正是那日率先起身的聽松谷王氏家主。
王穆遠,修為已臻練氣九層多年,修為雖高,卻以身段柔軟聞名,為柴家附庸時安安穩穩數十年,一朝擺脫,毅然擴疆,吞併四周,一家便占了張氏加上蘇、盧、袁三家等同的地界,與黎氏全面接壤。
其身後侍立的兩名王氏子弟,皆眼神沉穩,氣息凝練,顯然是族中嫡系。
右手邊一人,則是一襲素白文士衫,面容紅潤,三縷長須,神態更為內斂沉靜,乃是白石灘丁氏家主。
丁元海,修為與蘇伯明一般,練氣八層,聽聞處事公允,在王家動手後便緊隨其後,雄踞南半郡西南。
丁家子弟皆著素衫,規矩靜立,無聲間透出幾分世家風範。
王、丁兩家,各據南半郡三分之一膏腴之地,底蘊深厚,族中練氣期修士比之莊蘇二家,略勝一籌,這些年的經營,綜合實力各比蘇、盧、袁三家之和,乃南半郡真正的傳統強梁。
此前張家與三家紛爭,二家除了連忙擴疆外,就是旁觀待變,態度曖昧。
今日聯袂而至,本身便是一道無聲的宣告。
再往下,方是蘇伯明、盧震岳與袁紫珊三人。
蘇伯明神色複雜中帶著釋然,盧震岳收斂了往日的躁悍,顯得有些沉默,袁紫珊則一如既往沉靜,只眉宇間添了幾分恭謹。
山風穿堂而過,捲來一絲涼意,亦送來遠處隱約松濤。
王穆遠忽地朗聲一笑,聲如洪鐘,打破了廳內略顯凝滯的氣氛。
他舉起面前靈玉雕琢的酒杯,向張天孝示意。
「張家主,月前翠屏峰上,貴家族麒麟兒一鳴驚人,著實教老朽大開眼界,少年英傑,手段氣度皆是不凡,看來日後我南半郡的風雲際會,要多仰仗張家引領了!」
其話語爽直,卻也滴水不漏。
丁元海隨之頷首,清潤嗓音接上。
「王老所言甚是,以往我二家各守其土,往來疏淡,如今張家主出手,一舉定鼎雲澤周邊,氣象為之一新,藉此良機,更議南半郡日後百年發展之大計,使我等同道,能在這嶺海郡中互為犄角,以應萬變。」
張天孝神色不變,舉杯相應,語氣從容而懇切。
「王老、丁兄過譽,實折煞張某,我張家僻處雲澤,根基尚淺,不過僥倖家弟拜入真人門下,日後南半郡之安寧共進,仍需兩位道友及在座諸位同道鼎力相助,齊心向前,方能在日後為我輩及子孫後代,謀得一席安穩修行之地。」
張、王、丁三家明定,應對南半郡外之威脅、協調關涉全域利益之大事時,當以張家之見為主要參酌,行盟首決斷之權。
另含情報互通、特定稀缺資源優先交易、遭外敵攻伐時互為馳援等核心條目。
日光偏移,透雕花窗欞,在光潔地面上投下斑駁光影。
眼見王、丁這兩位在南半郡舉足輕重的人物,竟以近乎平輩論交、甚而隱帶推許之態與張天孝共署盟約,蘇伯明心中最後那絲說不清的不甘,宛如日照殘雪,徹底消融殆盡,轉而湧起一股難言的慶幸。
『張家之勢,已勢不可擋,上下承接有序,再有百年,恐怕黎家亦要低頭...我蘇家往日種種計較、不甘,如今觀之,何其可笑、何其短視!』
『若非...家主予聯姻之階,我蘇家恐連列坐於此的資格亦無...這豈是因禍得福,實乃絕處逢生,占儘先機!』
他眼梢微掃,瞥見盧震岳緊繃的下頜與袁紫珊低垂的眼瞼,心知二人胸中亦是波瀾翻湧。
莊墨坐於張家一側,目睹這莊嚴一幕,心緒激盪難抑。
作為最早雪中送炭的附庸,他親見張家從雲澤一隅苦苦掙扎,至今日叫王、丁二家低頭垂首!
而且做成這一切的還是自家好大外孫,這份後輩奮進的灼熱,令他面色愈顯紅潤,脊背挺得筆直,對日後成就築基世家一事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篤信!
議罷要事,眾人移步偏廳,略用靈果茶點。
張天孝與蘇伯明默契行至一處臨窗的僻靜角落。
窗外雲海翻騰,遠山如黛,清氣襲人。
「蘇兄近日氣色愈見清朗,可是修為有所精進?」
蘇伯明微微一怔,目光自壯闊雲海收回,落在張天孝平靜的側臉上,旋即浮起一絲複雜的苦笑,搖了搖頭。
「不瞞家主,說來慚愧,此前多年,心結淤塞,困於練氣八層巔峰,自覺前路渺茫,復加族運壓肩,內外交困,鬱氣難舒,幾成心障。」
他眼前彷佛閃過無數個深夜獨自跌坐,卻被家族前途、對張家的忌憚、對自身道途的焦灼反覆纏繞,法力運轉滯澀難通的景象。
那是一種深陷泥淖又掙脫不得的窒悶。
「直至月前翠屏峰上...」
蘇伯明頓了頓,言語低沉幾分,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浩渺雲氣,語氣中帶著釋然,亦有一絲自嘲。
「見立玄賢侄驚才絕艷,摧枯拉朽,見家主處事從容有度,恩威並施,更見主家待我蘇家,非但留有餘地,更結以姻親之契...」
「蘇某忽覺,此前那諸多憂懼不甘、重重算計,皆多是小人之心,徒作繭自縛,心障一去,靈台方得些許清明。」
張天孝微微一笑,未再接話,只靜靜聽著。
窗外雲海為天光所耀,流淌淡淡金邊。
蘇伯明深吸一口山間清冽靈機,語氣轉輕快幾分,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之色。
「說來亦是奇事,此心結一去,那困鎖多年的練氣九層瓶頸...近日竟隱有鬆動之兆,或許歸去閉關靜修一番,便可水到渠成,踏出那一步。」
言談間,他已不自覺帶上一絲對眼前之人的複雜感激。
若非張家以絕對實力粉碎其妄念,又以聯姻予其出路,蘇伯明覺自己恐終生困於心障,修為再難寸進,更遑論築基了。
張天孝目光微動,側身望向蘇伯明,語氣誠摯幾分。
「哦?那便預祝蘇兄早日功成,大道再進一步。」
他略作沉吟,聲音壓低,卻字字如金石落地,鏗鏘有力。
「築基之道,固然艱難險阻,然天無絕人之路,前人既已踏出坦途,後來者亦可循跡而上,他日蘇兄若真有志於此,時機合宜之時,我張家或可略盡綿力,助你尋訪一二外物機緣,以增成算。」
此言一出,恍若靜湖投石!
蘇伯明身軀劇震,猛地轉頭,眼中迸出灼熱精光,死死盯住張天孝!
築基機緣?!
是凝基丹?
還是何等靈物?
要知道凝基丹只有仙門能出,無論是族修散修,築基練氣,皆只能從仙門求得!
縱是模糊承諾,一絲縹緲可能,也足以令他道心激盪!
這位蘇家家主喉頭髮干,胸膛起伏數下,方勉強平復,對著張天孝深深一揖,話語帶著抑制不住的微顫。
「家主厚意!若有朝一日蘇某能成,定銘記五內!永世不忘!」
內心已是驚濤駭浪。
『築基機緣!』
『若真能得張家之助...那我蘇家便是世世代代繫於張家戰車,又有何妨?』
『不,是榮幸之至!是再造之恩!』
日光西斜,將懸刃隘雄偉輪廓拖出長影。
盟會既畢,王、丁兩家家主告辭離去。
蘇、盧、袁三家亦各懷複雜心緒,返歸族地。
夜色如墨,悄然浸染山巒。
議事廳內,燈火通明,隔音與防護陣法皆開。
僅張天孝、張天忠兄弟二人對坐。
靈茶在玉盞中騰起裊裊寒氣,驅散了六月的燥熱。
「大哥,今日之局,可謂完滿!」
張天忠語速加快,罕見沒了掌事的威儀,眼中精光閃爍,喜意昭昭,如數家珍道。
「內安三家,外聯王、丁二族,光說雲澤坊市與三家原有產業,合併盤整之後,歲入靈石的純利,便能翻上兩番有餘!」
「如今各家靈脈礦點、袁家經營的數條靈草藥圃,其產出與利潤,按章程皆有定例上繳主家調配,僅此一項,每年能多出近五成的穩定靈石進項!」
他端起茶杯潤了潤喉,繼續道。
「此乃直接掌控之利,間接之利,更為可觀!」
「蘇家擅經營,其族中商鋪、行會遍及南半郡諸多坊市,此前多有阻滯,如今障礙盡去,我張家貨物,雲澤特產借其渠道流通,銷路立時拓寬數倍,利潤何止翻番?盧家領地雖偏,卻扼守通往千嶂山外圍的數條要道,往日商隊過境提心弔膽,如今有我張家威名震懾,盧家子弟協防,商路安全大增,過往商稅、護衛費用,亦是水漲船高!」
張天孝緩緩轉動掌中溫熱的玉盞,目光沉靜。
「與王、丁兩家的盟約,重在長遠格局,短期直接財貨之利雖不如吞併三家顯眼,卻更為關鍵。」
「大哥所言極是。」
張天忠神色一正。
「王家聽松谷盛產數種練氣靈木,更有一泉出產聽濤石,皆系煉器、布陣之上材,往日縱以重金輾轉求取,所得之數猶受約束!今既盟成,得以更優之價,獲穩定供額,且占優先,僅此一項,家族煉器、陣法二道之耗費,便可省卻兩成,而成品質地與數目,反得增益!」
「丁家的白石灘同樣如此,他家有條河道,多與近海通商,與海外修士互換有無,此水道同樣補全我家!」
其後張天孝又聽著三弟從修行資糧到人手,最終其感慨道。
「大哥,如今我方是真正體會到了何謂根基厚實!靈石如流水般更順暢地湧入,資糧堆滿倉廩可供揮灑,人手充足令行禁止,更有強盟在側互為援手...回想此前為了我家巡衛備的一批淬脈丹主藥還要與他家反覆扯皮算計,直如隔世!」
張天孝靜靜聽完,面上並無太多得色,唯有眼神愈發幽深。
「靈資如洪流驟至,是底蘊亦是重擔,是機緣亦成外誘,善加煉化,則為我家登雲之階,若然失馭,便成取禍招災之端,西邊的山越可是日日盯著。」
張天忠神色一肅,應道。
「是,大哥!眼下內務大致安穩,只還有些尾須處置,雲澤兩翼,青竹谷石家早已遞來附庸書,態度恭順,唯獨宋家堡...因著宋明遠那層舊誼,一直未便擅動,如今等到蘇盧袁三家都已歸附...」
「宋明遠...」
張天孝放下茶盞,指尖輕叩案面,發出篤篤清響,在靜室中格外醒耳。
「接宗務外出,一去十餘載,杳無音信,在外兇險難測,十年未歸,十有八九...已隕落在外了。」
「大哥之意是...?」
「宋家堡不可永遠懸於外。」
張天孝語氣決斷。
「須納掌中,只是手段須講究,我張家欠宋明遠一份人情,此事正好用上。」
他略頓,說出思慮已久的方略。
「宋家堡如今主脈式微,旁支爭權,內耗不休,污濁不堪,我張家便以償還宋明遠舊誼,出手扶助其衰微的主脈,助其整肅內務,擇一正直且有潛力,易於掌控的子弟,扶其上位掌權,並予一定修行資糧,修行正法成了練氣,也不算埋沒這人情。」
「萬一哪日宋明遠未死,歸家見此情狀兩家亦不算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