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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 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2026-09-26 07:26:37 作者: 憂魂解夢

  大廳內,再次陷入一片絕對死寂。

  所有人看著張壽在呼吸之間,已從一垂垂老者,返歸至四五十歲,氣血巔峰的中年模樣。

  磅礴的生機如潮水般自他體內湧出,不同意那煥春丹所堆砌的虛飾,而是真正突破生命桎梏,延壽得真的蓬勃!

  所有人,無論是知情的張家族人,還是不明所以的賓客,甚至包括王穆遠、丁元海這等練氣九層的修士,全都遲滯了。

  武者突破宗師固然難得,可這般氣血爆發、白髮轉黑、返老還童的驚人異象,卻是聞所未聞!

  廳內的死寂只持續了片刻,震天歡呼轟然炸響!

  「突...突破了?!張老爺子突破宗師了!」

  「返老還童!這是仙跡啊!此乃天佑張家!」

  「張家今日...四喜臨門!天降洪福,曠古爍今吶!」

  或驚嘆,或道賀,聲如海嘯般爆發,瞬息淹沒整個大廳。

  無論真為此高興還是奉承張家,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震撼,話里話外也都是喜意。

  此刻,張家聲勢之隆,直衝雲霄。

  張天孝直到此刻,才將胸腔那口一直提著的氣,長長地吐出,他衣袖下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發顫。

  他看向主位上面容煥然一新,暢快大笑的父親,眼中終於盈滿毫無陰霾的喜悅。

  張心清一直緊繃的肩線悄然放鬆,清冷如霜的面容上,罕見地綻開一抹帶淚笑顏。

  各個家眷、子孫或多或少都長舒一口氣,好似將這多年來的隱憂,都隨這口氣吐了出去。

  王穆遠同丁元海對視一眼,默契地向主位走去,拱手行禮。

  「恭賀張老宗師突破天塹,返老還童!」

  「恭賀張家天佑綿長,洪福齊天!」

  兩人言語誠摯,算是帶頭表了態。

  

  蘇伯明、盧震岳、袁紫珊等緊隨其後,姿態恭敬無比。

  其後各家效仿,井然有序。

  喧囂如沸的聲浪中,「張天衡」立於主位之側,對著煥然一新的祖父再次微微頷首。

  旋即,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周身那層朦朧厚重的土黃色道韻如退潮般悄然斂去。

  那份令人心折的厚德載物意境也隨之消散,面容上光暈褪盡,顯露出其下年輕沉靜,卻絕非張天衡的面孔。

  正是兩年前大出風頭,一舉奠定張家勢頭的張立玄!

  廳內鼎沸人聲驟然一滯,無數道目光凝固半空,寫滿錯愕。

  張壽暢快的大笑聲緩緩收歇。

  他望著恢復本貌的幼孫,臉上並無眾人一般的錯愕,似乎早有預料,唯有一雙煥發榮光的眼眸深處,掠過一抹摻著苦澀的笑意。

  張壽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比自己此刻顯得更年輕的小孫兒頭頂,儘管氣血如虹,比當年巔峰更上一層樓,動作卻依舊緩慢溫和,帶著老人掌心特有的粗礪觸感。

  「好了,玄兒,難為你了。」

  張壽臉上毫不掩飾自己對張天衡的念想,手掌從張立玄頭頂滑落到臉龐。

  「你大父我還沒老糊塗,載物道真傳,仙門規矩森嚴,衡兒他如何回得來?」

  這話末尾那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如鈍石般重重砸在張立玄及附近幾位知情人胸口。

  張立玄眼中同泛淚花,下意識低頭不敢看老人的眼睛,餘光卻還是看到自家祖父那雙無半分責怪的灰黑眸子。

  他喉結微動,終是垂下視線。

  「孫兒無能,唯以此法,聊為祖父賀!」

  張天孝則大步上前,高大身形恰似磐石,吸引了大部分視線。

  「小孩子把戲,倒讓諸位見笑了。」

  他拱手環視,掃過每一張或驚愕、或恍然、或猶在雲霧的臉,捧其杯酒,笑道。

  「方才乃是晚輩立玄,為賀家父壽辰,略施小術,以仿弟天衡氣象,聊以娛親,權作添彩,若有驚擾之處,張某在此賠禮。」

  話音落定,張天孝當即飲下,而滿堂賓客也很識趣,連道不敢。

  「原來如此,竟是立玄公子,好高明的幻化手段!」


  「孝心可嘉,當真孝心可嘉!」

  「張老家主有孫如此,兄友弟恭,門庭和睦,實在羨煞旁人!」

  「立玄公子年紀輕輕,道法已有此等造詣,更能體悟孝道深意,前程不可限量!」

  附和之聲再度潮湧。

  張壽拍了拍幼孫肩膀,順勢將他輕拉至身側,直面眾人,笑罵道。

  「玄兒,還不向各位叔伯前輩致歉?」

  張立玄依言上前,行禮如儀,其舉止沉穩從容,毫無少年莽撞之態,反讓一些只聞其名,未見其人的散修暗自凜然。

  廳內氣氛經此短暫凝滯,迅速回溫,且因這略帶戲劇的插曲,更添幾分鮮活談資。

  觥籌交錯聲再起,竟比先前更為熾烈。

  月色如銀,靜靜漫過竹山層疊的簷角。

  隨著氣氛熱烈圓滿,賓主盡歡,宴席也終於散去。

  主宅內外只餘零星僕役收拾殘局的細碎響動,幾盞未熄的燈籠在夜風中輕晃,於青石地上投下暖黃的光斑。

  而在竹山深處,那間點著長明燈的靜謐祀堂內,香菸筆直,一切如常。

  以張壽延壽之喜,此事本應一家人於祀堂前擺上貢品,告慰老祖的。

  奈何...

  張天孝書房內,隔音陣法流轉著微不可察的靈光,濾盡最後一絲雜音。

  兩盞鶴嘴銅燈置於案角,吐出穩定柔和的光暈,照亮滿室沉靜,紫砂壺中靈茶新沸,白氣裊裊,在燈下盤旋如絲,散出清冽沁人的香氣。

  張天孝與黎煥隔案對坐。

  黎煥雙手交疊置於膝上,指節覆著一層薄繭,隱現淡金光澤,在燈下尤為清晰。

  老人面容溫和,眼角細紋里積澱著歲月,此刻他目光落在張天孝臉上,卻比壽宴時多了幾分鄭重。

  他端起面前溫熱的茶盞,輕啜一口,緩緩放下,瓷器觸及木案,發出篤的一聲輕響,在這過分安靜的室內格外醒耳。

  「張家主。」

  「今日壽宴,賓主盡歡,大人更是福緣深厚吶,福至心靈,一舉踏入宗師之境,延壽近甲子,此等大喜,實在可賀!」

  張天孝微笑頷首,執壺為對方續上茶水,氤氳熱氣模糊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思緒,開門見山道。

  「黎大師過譽,今日大師不辭辛勞,親至竹山,我張家蓬蓽生輝,卻不知有何指教?」

  窗外掠過一陣夜風,竹影搖動,沙沙聲透過陣法傳入,更襯得室內靜謐。

  黎煥眸光閃爍,話鋒隨之微轉,語氣漸沉。

  「指教談不上,只是一二我家家主的指點罷了...我家能先備福地一事,全依貴族捎來的訊息,故家主派老朽至此,但盡此心意,也算不負我黎張兩家的情誼。」

  張天孝神色一正,放下茶壺,身體微微前傾。

  「大師請講,天孝洗耳恭聽。」

  黎煥那雙蘊著金鐵溫光的眸子凝視對方,緩緩道。

  「江南界種將現,此事已非秘聞,此雖福禍相依,卻到底是天大的機緣,對我等家族而言,更是關乎未來數十年氣運的潑天大事,張家主雄才大略,想必早有深徹籌劃。」

  「只是界種之內,天地法則迥異,變幻莫測,入口繁多,勾連千里,哪怕同一處,踏入之後,落點卻是萬千,各自分散,立先公子身在仙門,前途自是不可限量,然屆時仙門行動,自有章法,立先公子能否恰好與家中子弟匯合一處,實屬難料,恐怕多半是各憑機緣。」

  他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叩兩下,發出細微的篤篤聲。

  「老朽也曾親歷過界種之爭,福地一事,為大人們所謀,各家弟子絕無例外,皆需參與其中,那裡面魚龍混雜,不止一郡一府的修士,屆時其他州郡,乃至海外散修中的強手皆會聞風而至,爭鬥之烈,可不會顧你家有何背景,機緣動人心,相爭要麼不出手,要麼便是死手,我那一輩的子弟,一半都折在了裡頭。」

  這話聽得張天孝心中一緊,便見黎煥目光變得極為懇切,語速也加快了些。

  「張家英才輩出,諸子皆是人中龍鳳,將來必是家族棟樑,可他們畢竟年輕,修為時日尚淺,界種之中,若無練氣圓滿修士貼身護持,獨自行事,縱有千般機巧,萬般謹慎,難免勢單力薄一些,老朽恐其獨木難支,遭人覬覦。」


  這番話說完,書房內一時寂靜,銅燈的光映著兩人神色各異的臉龐。

  茶香似乎都凝滯了,黎煥不再多言,他自袖中取出一物,輕輕置於光潔的紫檀案面。

  那是兩枚色澤溫潤的古樸玉簡,其中一枚邊緣圓滑,顯是時常被人摩挲。

  玉簡旁,還有一隻不過巴掌大小,以某種暗青色獸皮煉製的儲物袋,袋口以金線纏繞,封著一枚小巧符文。

  黎煥指向玉簡與儲物袋,聲音已恢復平和。

  「沁桐那丫頭的嫁妝里,應家主之託,特意添了些器物,都是應對險境、護持性命的實在東西,丹藥、符籙、法器、術法種種,每一處強一分便比旁人多一分的活頭,玉簡里是我家對其中丹藥的丹方,比之外頭的丹方好上不少...」

  他稍作停頓,將另一枚玉簡向前輕推。

  「除此以外,這裡面是老朽多年浸淫煉器之道,一些不成體系的心得。」

  「裡頭記錄了靈材辨識、火候拿捏與靈紋構架方面的粗淺經驗,老朽雖會對立重賢侄指點,可福地事緊,亦要為族中煉製法器,難以分顧,閒時立重賢侄便可與這玉簡共參研那《百鍊熔金真典》,能省卻幾分摸索的工夫。」

  黎煥手指繼而落向暗青色的儲物袋。

  「這裡面,是老朽近幾年閉關之餘,隨手煉製的幾件小玩意兒。」

  「談不上精妙,多偏重防護、遁走或示警,品質尚可,勝在觸發迅疾,耗費法力極微。」

  「贈予家主,或可分給族中晚輩隨身帶著,界種之內危機四伏,多一重保障,便多一分安穩。」

  言罷,黎煥抬眼,視線深深看入張天孝眼底,那份語重心長几乎要滿溢位來。

  「張家主,莫怪老朽囉嗦,更莫嫌我危言聳聽,機緣再好,也需有命去享,有路可走。」

  「黎張兩家既結姻親,便是休戚與共的盟友,老朽實在不願看見,張家這些大有可為的兒郎,在界種之中因一時勢弱,遭逢任何閃失!」

  「有時暫避鋒芒,以圖後進,如刃藏於鞘,非失其利,乃待機而鳴,木屈於雪,非喪其生,實候春而榮,留得青山在,大有可為。」

  「這些外物雖不值一提,但或許能在緊要關頭,替他們擋住突如其來的一擊,爭得轉身遁走的一線生機。」

  窗外,恰一片薄雲飄過,掩去幾分月色,書房內的光華隨之悄然一黯。

  張天孝靜坐聆聽,面上的凝重不改,卻多了抹動容。

  待黎煥話音落定,他霍然起身,繞過桌案,朝著這位黎家煉器家老,行了一禮。

  「黎大師!」

  「金玉良言,句句肺腑,天孝感激不盡!」

  他直起身,目光與黎煥坦然相對。

  「煥老放心,界種之事,關乎家族存續,子弟性命,不敢有絲毫輕忽,必以十二萬分謹慎行事,以保全族人性命,傳承不絕為第一要務!立重能得大師親身指點,獲贈煉器心得,更是他的造化!」

  「天孝在此,替犬子再謝煥老厚恩!」

  黎煥見張天孝態度如此誠懇,亦無對逆耳忠言的半分牴觸,心中讚許更濃。

  他臉上露出真切笑容,也站起身,扶住張天孝手臂。

  「家主快快請起,折煞老朽了,你能明白此中關節,慎重以待,老朽便放心了。」

  黎煥略作停頓,又指向那枚玉簡。

  「心得之中,關於熔金法內幾種常見靈金融合時的火候漸變之妙,以及承古法引動古物殘韻時神識切入的些許關竅,或可讓立重賢侄先行參詳,許能少走些彎路。」

  二人又就著煉器與界種準備之事低聲交談片刻。

  黎煥見夜色已深,起身告辭,張天孝執意親送。

  書房門開,清冷夜氣撲面而入,滌盡室內的茶煙暖意。

  廊下月色如洗,將庭院中竹石映得輪廓分明。

  送罷黎煥,張天孝獨自立於階前,仰首望向浩瀚夜空。

  星河低垂,萬古不移,冷冷俯視人間一切的喜憂。

  張天孝腦中迴蕩著黎煥所言,心底念頭紛呈。

  『煥老此言,句句發自肺腑,毫無虛飾,他是真切憂慮我張家實力,尤其擔憂缺少頂尖修士護持,子弟在界種中遭遇不測...』


  對此他心中並無半分被看輕的惱怒,唯有更深沉的感慨湧起。

  『這豐厚嫁妝,這珍貴心得,這些精心備下的護身法器,黎家眼光毒辣,皆是我家急需...』

  『術法、法器、丹藥、符籙...這種種,法器對拼,遇上築基法器便要矮一頭,同受一傷,他人服築基丹藥,我家服練氣丹藥,又要弱三分,族中所傳術法,品階不算低微,可除去修行正法,其餘對上他家又有何優?此尚且未論符籙陣法、道行精深!』

  念及此,一股沉甸甸的迫切如山壓下,黎家的厚贈,恰似一面無比清晰的銅鑒,將張家那層靠著張天衡糊著的薄紗徹底掀開,顯露出其下淺薄的底蘊!

  「我家家底或能比之同屬的練氣家族,可若是對上築基世家的嫡系,對上仙門弟子,恐怕便力有未逮了...」

  夜風拂動衣袍,送來遠山寒松的澀香,張天孝喃喃著,緩緩撥出一口氣,白汽在清寒空氣中迅即消散。

  自家子輩縱有福澤,可到底年輕,術法不精,法器不利,縱有凌雲之志,亦如寶刀鏽於鞘內。

  這不是靈石可堆積,非時日可輕易彌補的缺口,嶺海郡中數一數二的家底,可在福地界種一事上就顯得那麼如芒在背,如鯁在喉了!

  張天孝轉身步入宅內,厚重門扉在身後無聲合攏,將滿天星月與無盡夜色,一併關在門外。

  此事,或可借父親突破之喜,告慰老祖時,請示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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