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此法器並非正面抗衡或偏轉取巧,其原理確與尋常避雷之物不同,其核心,在於為那狂暴雷霆,提供一條毫無阻礙且可循的通路,關鍵在於結構絕對完整,材料須以金鐵導電之能,具體構思,乃我觀我家二弟鑽研煉器時偶然所悟,晚輩亦反覆推演,才判其可行。」
張立先略作停頓,自儲物袋中取出一隻鼓囊囊的小袋,置於旁側鐵砧之上。
袋口鬆開,露出裡面靈石的溫潤光澤。
「此乃定金與材料費用。」
張立先復又取出一隻稍小布袋。
「此為加急之資,晚輩急需此物,懇請前輩優先煉製,至於效用如何...晚輩自願承擔一切後果,無論成敗,絕無怨言,更不會損及前輩聲譽分毫。」
銅火老目光掃過那兩袋靈石,又看向張立先堅定坦然的眼神,再瞥一眼旁邊沉默卻心事重重的陸輕凝。
他捻著鬍鬚,陷入長久沉默。
最終,老人重重嘆了口氣,一把抓過玉簡與靈石袋。
話已至此,仁至義盡。
「...罷了,既然公子如此堅持,且這原理...聽上去似也能自圓其說,老夫便依圖煉製,所需靈材我這裡自有現成,品質只高不低。」
他將玉簡仔細收好,面色依舊肅然。
「然醜話說在前頭,老夫只負責按圖煉製成型,確保結構如您所願,至於是否真能如公子所想,抵禦雷霆...老夫不敢保證半分,若效果不如預期,莫怪老夫未曾提醒。」
「自然,多謝前輩成全。」
張立先拱手一禮。
一旁陸輕凝將銅火老方才那番基於數十年經驗的質疑聽得真切,心中那點因張立先的自信而產生的微薄僥倖,又沉下幾分。
連多年煉器師都認定匪夷所思之物...
陽光自鋪子敞開的門斜射而入,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也照亮銅火老重新提起鐵錘時,那依舊緊鎖不展的眉頭。
...
海邊天色,變幻如孩兒面龐,一月時光,在晴雨交替間匆匆流過。
坊市廊架上紫藤花期已過,唯留翠葉葳蕤。
聽濤坊市多雨,天色陰沉,烏雲於海天交界處堆積。
張立先與陸輕凝再度踏入銅火老鋪門,爐火熾熱如舊,叮噹敲打聲不絕於耳。
銅火老似早候著他們。
見二人進來,他擱下手中活計,轉入裡間,捧出一物,置於中央那張厚重鐵案之上,那是一隻毫不起眼的金屬圓球。
約成人拳頭大小,表面黯淡粗糙,細看方知是由無數極細的灰銅絲緊密編織而成的空心球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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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面銘刻著寥寥數道靈紋,僅起穩定結構與觸發縮放之效。
一根拇指粗細,色澤同樣暗沉的玄黑細索,自球底延伸而出,盤繞一旁。
整體觀之,樸素乃至簡陋,隱約透著幾分寒酸。
與鋪中那些靈光隱隱,造型各異的法器壞胎相比,它更像一件未完工的粗胚,或是學徒練手所致的失敗品。
銅火老凝視著那枚金屬球,臉上不見半分完成委託的喜悅,眉頭反比接活時鎖得更緊。
他伸手指點。
「張公子,按您的要求,成了,主體用精煉風紋銅絲編織,摻入軟金絲保其柔韌伸縮,節點在法力激發下熔鑄一體,導電之能老夫試過,同等粗細下,已是風紋銅的極限,接地索乃反覆鍛打拉絲而成的地磁玄鐵,傳導地氣與消散雷力的效果應當無誤。」
他示意張立先。
「您注入法力試試。」
張立先接過,法力灌入,球體表面那幾道簡單靈紋次第亮起微光。
緊接著,一陣極其細密的沙沙聲響起,那緊密編織的球體竟如活物般開始舒展擴張!
無數細密銅絲沿著預設結構滑動延展,眨眼功夫,便從一拳大小的灰球膨脹成高約七尺、直徑四尺的完整鳥籠形態。
網格均勻細密,每一處節點皆閃爍著固形膠固化後的微光,結構渾然一體,穩若磐石。
那根玄鐵索亦自動垂落,長度足有三丈有餘。
張立先心念微動,收回法力。
籠狀結構旋即收縮摺疊,伴著輕微沙沙聲,重新變回那枚不起眼的灰撲撲金屬球,靜臥他掌心。
功能完美,與圖紙所載分毫不差。
張立先眼中掠過滿意之色,正欲道謝收起,銅火老卻再度開口。
此番開口,老煉器師語氣里已無先前疑惑,只余深深擔憂,甚至帶著長輩凝視晚輩誤入歧途的痛心。
「張公子...」
銅火老指了指恢復原狀的金屬球,又指向門外漸沉的天色。
「法器,老夫是按您要求一絲不苟煉成的,結構導電,皆如您所願,只是...」
他重重一嘆,花白眉毛低垂,終究忍不住。
「老夫這一個月,只要停下手裡的錘子,便在琢磨您這東西,越想,心頭越是不安,越不踏實!風暴崖那是什麼地方?那是天地震怒,雷霆成獄!多少前輩修士提及色變的絕地!那等天威,豈是...豈是這麼一個取巧、甚至不帶半點防護靈光的鐵籠子能抵擋的?」
老人踏前一步,語氣近乎懇切。
「公子,聽老夫一句勸,這東西,您拿去試手可以,萬莫真指望它去闖那風暴崖!那與送死何異?淬金鶴王大多只在中段,再往裡連淬金鶴都抵不住,空無一物,只余雷霆,老夫實在不忍看公子您...」
「不如這般,這籠子的錢,老夫退還一半!您再添些材料,老夫日夜趕工,半年——不,三個月!給您煉一件正經有避雷之能,且金剛不壞的上品護身法器!保管比這玩意兒可靠百倍!靈石...靈石老夫只收本錢!」
銅火老臉上刻滿真摯憂慮,眼裡毫無作偽,全然是基於多年經驗,對一個即將踏入死地的通明門弟子所作的最終挽救。
張立先望著銅火老眼中焦切,心頭微暖,他將金屬球小心收進特製軟囊,繫於腰間,對老煉器師展露一個輕鬆笑容。
「前輩厚意,晚輩心領,銘記不忘。」
他拱手,言辭懇切。
「此物是否有效,終須親身驗證,即便不成,亦是晚輩自家抉擇,與前輩煉製手藝無關,前輩已盡告知之責,不必再有絲毫負擔。」
張立先又將約定尾款的靈石袋置於鐵案上,向銅火老再施一禮,轉身對陸輕凝道。
「師姐,我們走吧。」
陸輕凝的目光,自始至終未曾離開那灰撲撲的金屬球。
看它展開,看它收回。
看它簡陋至近乎可笑的外表,聽銅火老發自肺腑的憂懼與勸誡。
最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渺僥倖,恰似風中殘燭,徹底熄滅了,心底只餘下釋然。
『罷了。』
陸輕凝移開視線,望向門外堆積的濃雲,心中長嘆。
『便這樣罷,快些去試,快些失敗,快些讓這一切了結,快些回頭...』
她默然頷首,跟隨張立先,走出了銅火老的鋪子。
巷外天空,烏雲愈厚,隱隱雷聲自遙遠海面隆隆傳來。
......
風暴崖外,天地色變。
紫金色的雷障仿若一片沸騰光海,於崖頂方圓百丈內肆虐翻騰。
粗如兒臂的電弧不再是細密雷蛇,而是一條條狂舞的紫金巨蟒,每次抽打都撕裂空氣,爆發出震耳轟鳴。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怪味,靈機混亂,余要毀滅一切,只剩下狂暴到極致的雷霆肆虐衝撞。
雲霄鶴載著張立先與陸輕凝,懸停於雷障邊緣數百丈開外,再難前進半步。
鶴羽被狂暴雷靈激得微微倒豎,若非陸輕凝不斷渡入法力加固護障,只怕早已被逸散電流擊傷。
張立先目光如電,倏然鎖定雷障邊緣那道暗青身影。
驚雷鶴正在彼處,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嘗試突破那紫金雷障,試圖取得內里的淬雷金蘭。
與其說它嘗試突破,不若說是在進行一場執拗卻無意義的衝鋒。
它嬌小身軀爆發出驚人速度,化作一道暗青電光,屢次以不同角度悍然撞向那片紫金色毀滅之海!
周身淡金護體靈光催發到極致,雙翼尖端凝聚出尺許長的銳利金氣,企圖刺破障壁。
轟——!!!
紫金雷蟒毫無憐憫迎頭劈落!
電光炸裂之下,護體靈光如同紙糊般碎裂,銳利金氣崩散成漫天光點。
驚雷鶴悽厲長鳴,嬌小的身軀被狠狠劈飛出去數十丈,翎羽焦黑片片,好幾處皮開肉綻,滲出暗金色血液。
它在空中翻滾數圈,勉強穩住身形,喘息急促,眼中凶光不減,盈滿不甘。
但它只稍作喘息,便再次凝聚雷光,調整角度,又一次衝鋒!
失敗,擊退,負傷,再衝鋒。
周而復始,狼狽不堪,固執得令人心凜。
陸輕凝眸光幽幽,卻看得真切,聲音壓低。
「它這般衝擊...近乎自殘!雖取不得寶,可或也因此,以雷換血,得衍雷霆,且返祖幾分驚雷鶴的異血...」
「而且,此障當真非蠻力可破!」
張立先微微眯起眼睛。
驚雷鶴又一次被狠狠劈落,砸在一塊礁石上,激起碎石飛濺。
它掙扎站起,翎羽凌亂,抬頭死死盯住雷障核心處那若隱若現的紫金光暈,那是淬雷金蘭所在。
那眼神,酷似一頭被囚困百年,終於瞥見牢籠外一絲天光,卻怎麼撞也撞不破鐵欄的絕望困獸。
張立先動了,身形自鶴背飄然而起,法力澎湃湧出,抵禦周邊雷霆,凝聚能駕風的靈機環境,凌空踏出數步,來到距離驚雷鶴更近的空中。
一道平和的傳音,宛若穿透狂風的利箭,精準遞送過去。
「道友屢屢衝擊此障,傷及自身,可是為取那深處即將成熟的淬雷金蘭?」
話音落下的剎那——
暗青身影猛然僵住!
醉心取蘭的驚雷鶴霍然轉頭,那雙銳利如電的鶴眸死死鎖定張立先,瞳孔於頃刻收縮到極致!
它渾身羽毛驟然乍起,金氣與雷光不受控制地暴涌而出,在周身噼啪炸響!
「唳——」
一聲尖銳到刺破雷暴的厲嘯沖天而起,透出聲音主人的驚怒,以及驚怒之下難掩的凜冽殺機!
『他如何知曉?!此乃百年秘辛!此地除我,從無外人至此!』
狂暴傳音如同雷霆在張立先識海炸開。
「是你!定是你泄於外界!否則何以知曉?你想奪我機緣?!」
這驚雷鶴慧深卻無人屬的彎彎繞繞,毫不掩怒,直白開口。
它雙翼猛振,凶相畢露,竟隱隱有不顧一切撲殺過來的趨勢!
陸輕凝臉色陡變,法力急催,雲霄鶴長鳴示警。
面對這殺意,張立先身形卻紋絲未動,他甚至未做任何防禦姿態,只催動福澤,並迎著那對充滿殺意的鶴眸,平和一片。
他再度傳音回應,聲音平穩如古井無波。
「若無機緣得知此地有金蘭將熟,我何苦屢屢深入這絕靈風暴、險惡礁群?又豈會避開外圍淬金鶴群,直指此核心絕地?」
驚雷鶴殺機一滯,不知是被大聖血裔的氣息所攝,還是張立先的話語起了效果,亦或是二者皆有。
張立先繼續道,語氣平緩之中帶上一抹意味深長,卻彷佛重錘,一下下敲在驚雷鶴心上。
「淬雷金蘭乃天地奇珍,對雷霆一道的修士有大用,覬覦者,從來不少,訊息早已在外界流傳,縱使我今日不來,他日也必有旁人至,或許是三五練氣圓滿之修結伴,或許是某位築基前輩親臨...」
張立先看著驚雷鶴瞳孔中急劇變幻的神色,緩緩道出它最深層的恐懼。
「屆時,非但這株你謀取多年的金蘭會被輕易取走,道友你這身罕見的返祖驚雷異血,恐怕也難逃被擒拿抽血,煉為藥引,或強行種下禁制,永世為奴的下場。」
『擒拿抽血...永世為奴...』
這八個字,如同最冰冷的毒刺,狠狠扎進驚雷鶴的靈魂深處!
它眼中的殺意開始動搖,傳承記憶中對人族修士的恐懼,被瞬間放大到極致,雙翼撲擊下的雷光劇烈閃爍,那副撲殺之勢再緩一籌。
張立先捕捉到驚雷鶴的動搖,語氣倏然一轉,拿捏著自己在妖屬眼中尊貴的身份,真誠且惜才,禮賢下士般開口。
「我觀道友於雷暴中砥礪血脈數十載,心志堅韌,靈性純粹,頗為欣賞,此雷障於你如天塹,非力可破,徒然自損...於我,卻未必不可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