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西沉,天邊赤霞褪成暗紫,霧氣從谷地深處湧起,貼著地面緩緩流淌,帶著焦土的微腥。
石碑旁,散修竊竊私語,再看張家幾人時,目光已帶敬畏。
張天孝含笑回禮,語氣謙和。
「孔道友過譽,立重不過僥倖,恰逢瞳術與考校相合罷了。」
他目光掃過石碑上剩餘兩道門狀光暈,橙黃二色光芒流轉,比第一道更顯深邃。
孔明軒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神色微凝,低聲道。
「張前輩,這第二關...我與清羽方才便是折在裡面,比第一重更甚,聽聞先前有數人嘗試,皆鎩羽而歸,那關內據說布滿萬千光絲,每瞬變換,軌跡暗合巳火卦象,推演量極大,需在極短時間內辨出真絲所在,非大推演力不可為。」
孔清羽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還是接話道。
「我二人聯手推演半日,勉強跟上五息,但十息之限實在難及...最終被火舌舔中,狼狽彈出。」
張立重聞言,眸中掠過一絲銳芒,抬眉望向自家妹妹,似乎猜到了自家父親的打算。
孔明軒頓了頓,傳聲道。
「這第二關與第一關不同,考驗者可選擇何時開始,若想嘗試,不妨先在外觀摩推演,待看夠了、推演透了再入內不遲,只是嘗試機會依舊僅有一次,故我兄弟進入時尚能看到同考驗者,至今未出。」
張天孝微微點頭,若有所思。
孔明軒目光遂又看向張立重和張心清,話里既有艷羨,也帶著幾分懇切。
「張前輩,令郎瞳術了得,令愛又擅推演之道,這一關...倒是比旁人多了幾分把握,只是這第二關所需推演量遠超第一關,若無十足把握,不如在此多觀摩些時辰,我與清羽雖敗,卻也記下了不少變化規律,或可...」
張天孝聽出了對方既是真心讚嘆,也是想藉機與張家多結幾分善緣,只是此事不宜多說,只是微微一笑。
「小友謬讚,重兒瞳術尚可,心清推演也還需磨鍊,此番進去,不過是讓兄妹二人合力一試,權當漲漲見識。」
畢竟...心清真正的依仗,從來不是推演,而是力大磚飛。
孔明軒點點頭,隨即拱手。
「既如此,祝前輩和道友旗開得勝。」
張心清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張天孝沒有多言,只是道。
「走吧。」
三人邁步走向第二道光暈。
見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橙黃色的光芒中,孔明軒望著那光芒怔怔出神,半晌才道。
「張家...當真敢試。」
孔清羽嘀咕。
「哥,你說他們能過嗎?」
孔明軒搖頭,沒有答話。
只有另一邊的散修們面面相覷,眼中艷羨閃爍。
有人忍不住憤慨道。
「族修就是好,立下考驗的高修應當也是族修,竟准許血脈相近者一同考驗!」
......
第二道光暈內。
空間廣闊,卻不第一關那般的長廊,而是被分割成無數個透明獨立隔間,如蜂巢般層疊排列。
每個隔間大小相當,內部懸浮著萬千光絲,細如髮絲,流光溢彩,每時每刻都在變換位置。
隔間之間以透明壁障相隔,相鄰者能清晰看見彼此,聲音卻完全隔絕。
張立重三人踏入光暈,眼前景象讓三人腳步微頓。
他們所在隔間約十丈見方,周圍上下左右,無數類似隔間中,或站或坐著數十名修士。
有人閉目推演,有人眉頭緊鎖,有人已嘗試失敗,被火舌舔中,化作白光消失。
正對面的隔間中,兩名散修正手忙腳亂地推演。
一人掐訣,一人祭出簡陋的卦盤,但光絲變換太快,他們根本跟不上。
三息後,光絲驟然移位,觸髮禁制,兩道火舌從廊壁竄出,舔中兩人。
他們慘叫一聲,化作白光消失。
附近幾個隔間中修士抬頭看了一眼,隨即收回目光,繼續自己的推演。
「只能嘗試一次,失敗就被傳送出去。」
張天孝環顧四周。
「難怪這麼多人都站著不動。」
張立重目光掃過相鄰隔間,左側隔間是兩名身著白袍的年輕修士負手而立,氣質清雅。
他知道這是舒捲門的弟子,在出發前為免衝撞,有點本事的族修都會搞來各仙門和世家特徵的畫像,提前認了。
看狀態似乎還是師兄弟,皆練氣六層。
他們面色凝重,正仔細觀察光絲變換規律,並未急於出手。
右側隔間,三名衣著華貴的世家子弟聚在一處,低聲商議,手中各持卦盤,靈光閃爍。
下方隔間,幾名散修聚在一起,神色緊張,正在爭論什麼,卻聽不見聲音。
更遠處的隔間,有修士已失敗消失,隔間空蕩蕩,有修士正咬牙推演,額頭見汗。
張天孝收回目光,對張立重和張心清道。
「先不急,重兒你之前要說什麼?」
一到石碑,人多口雜,張立重想要將自己的收穫告知老父親都沒有閒空,這下總算有了。
三人當即尋了一處角落,盤膝坐下。
張立重將自己在霧瘴林的遭遇簡要說了一遍。
霧隱草、疤臉團伙、魔修暴露、霧隱散人傳承、霧隱草母種和骨符、反殺疤臉的繳獲等等。
張天孝聽完,眼冒金光,尤其是聽到那融靈爐後,饒是他的城府也不由心神搖曳。
「重兒你立了大功!那霧隱草母種和融靈爐若能利用,張家日後便多一項穩定財源!」
張心清靜靜聽著,眼中也是異彩連連,為自家兄長欣喜。
「兄長機警!」
張立重看向老父親和妹妹,問道。
「父親和心清如何匯合的?大哥呢?」
張天孝聞言欣喜退去,有些憂心忡忡。
「我和清兒落點相近,半日後便匯合,隨後趕到這石碑前,正遇見孔家兄弟從第二關失敗出來,他們告知了考驗詳情,我們便在此等你。」
張心清補充。
「先哥兒我們還未遇到,但以他的實力,應當自保無虞,只是擔心...他不在我們這一界種里...」
這番聊罷,張天孝目光掃過周圍那些仍在推演的修士,再想想孔明軒的話。
「孔明軒說第二關真絲軌跡,變化極快,他們沒把握,這些人都不敢輕易嘗試,可見難度確實高。」
張立重看向那些光絲,雙目微眯,《玄冥照影瞳》悄然運轉。
片刻後,他壓低聲音。
「這光絲變換確實複雜,暗合卦象,每息一變,且無規律可循,若以常規推演之法,我不敢打包票...」
張立重頓了頓,看向張心清。
「但心清若以極致速度硬闖,或可一試。」
張心清眸光微動,看向那些飛速變換的光絲,心中默默盤算。
二品身法《藏鋒斂跡步》她已圓滿,配合老祖賜下的【浮光掠影】福澤,她的遁速就是面對練氣圓滿,恐怕也不怵。
至於勝負,未比過,猶未可知。
若能在光絲變換的間隙中捕捉到真絲...
她平靜開口。
「可以一試。」
聽到張心清的判斷,張天孝點頭。
「好,若清兒你失敗,讓重兒試試便是,大不了便棄了這傳承,我們再另尋他地。」
張心清頷首,三人當即起身,走向隔間中央。
相鄰隔間內,那對舒捲門師兄弟正凝神觀察。
夏塵目光掃過張家人所在隔間,見他們盤膝而坐,似乎在交談,微微皺眉。
陳亦川壓低聲音。
「師兄,那三人進來半天了,總算打算開始了,你覺得他們能行嗎?」
夏塵搖頭。
「這等小家族能走到這裡,想必有些本事,可你我都難過,何況他們?倒不如好好想想我們怎麼過吧。」
另一側隔間,三名世家子弟中的一人瞥了張家一眼,嘴角微撇。
「一看就是練氣小族,也敢來闖第二關?怕是進來見見世面,待會兒就知難而退了。」
另一人接話。
「孔家都失敗了,他們能行?看樣子已經是傾巢出動了,那老東西練氣八層,帶兩個五層的嫡系,又年輕,顯然是全攻修為,推演術算之能有沒有都兩說,哪怕有估計也粗陋得很。」
第三人輕笑。
「且看笑話便是。」
下方隔間,幾名散修聚在一起,正緊張盯著自己隔間光絲。
其中一人抬頭,看見張家三人起身走向中央,壓低聲音。
「那幾個人也要開始了。」
另一散修瞥了一眼。
「小家族的吧?沒見過世面,八成要失敗。」
「唉,人家好歹有家族資源,咱們散修連嘗試的資格都要拿命換。」
有人嘆氣。
「別管別人了,咱們自己還沒把握呢。」
張心清邁步走向光絲區域。
她步伐平穩,周身氣息收斂,宛若信步而行。
夏塵眼神一凝。
「她要做什麼?不推演?」
陳亦川瞪大眼睛。
「難道她想硬闖?」
世家子弟三人也注意到,其中一人嗤笑。
「硬闖?找死吧?這光絲每息一變,速度極快,稍觸即發火舌,沒有推演根本不可能。」
另一人點頭。
「這種小族,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散修們紛紛抬頭,看向張心清所在隔間,有人搖頭,有人露出幸災樂禍表情。
畢竟若不能推演出完美路線,根本過不去,半路就會被擊落。
張心清站在光絲區域邊緣,深吸一口,她閉目一息,再睜眼時,眸中已是一片平靜
足底泛起淡金色光澤。
《藏鋒斂跡步》全力運轉!
下一剎,她身影消失在原地,宛若一道金色閃電,直直射入萬千光絲之中!
夏塵瞳孔驟縮:「?」
陳亦川張大嘴巴,說不出話。
世家子弟三人臉上嗤笑霎時凝固。
「這什麼鬼速度?!」
散修們目瞪口呆,有人手中卦盤都啪嗒掉在地上。
在所有人視野中,張心清身影化作一道模糊金線,在光絲間穿梭!
那些飛速變換光絲,在她眼中好似被放慢無數倍,【浮光掠影】福澤所賜的直覺感應,讓張心清能在彈指間捕捉到光絲變換間隙!
一折!
二折!
三折!
三道淡金色殘影留在空中,真身已至光絲最密集處!
她伸手一抓!
指尖所觸,是一根與眾不同光絲,其半透明,微微顫動,好似有生命。
【游隙無定絲】
光絲入手,萬千幻影同時消散!
整片光絲區域頃刻歸於平靜,好似先前絢爛從未存在。
隔間盡頭,石門轟然洞開。
從張心清起步到抓住真絲,全程不過一息。
全場寂靜,落針可聞。
夏塵瞳孔收縮到極致,嘴唇微張,半晌才擠出一句話。
「至少是二品的身法圓滿!還有...法器?叫此女遁速臻極練氣圓滿,恐怕離築基亦不會遠了!」
陳亦川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一句話也說不出。
世家子弟三人臉上表情精彩至極,難以置信的錯愕和油然而生的挫敗,加之對此前自己判斷的羞惱,複雜地交織在一起。
先前嗤笑那人臉色漲紅,吶吶道。
「這...這怎麼可能...」
另一人同樣喃喃自語。
「不推演...硬闖...這也行啊?」
第三人頹然坐倒,說不出話。
散修們更是目瞪口呆,瞳孔緊縮,瞪圓了眼珠子。
「原來...還可以這樣...」
「這是什麼道途?什麼遁法?太快了,我根本看不清!」
「這是哪來的族修,難道是海外仙族?」
張心清握著那條半透明絲線,轉身走出光絲區域,回到張天孝和張立重身邊。
她氣息平穩,面色如常,宛若信步而行。
張天重接過這絲線,靈識一掃,神色微凝。
「游隙無定絲,巳火一道的築基級寶材,極為詭變,現世已絕跡,此物可為築基法器的主材...」
不愧是困住這麼多人的傳承,僅僅第二關,給的便是築基寶材!
張天孝暗暗鬆了口氣,笑道。
「我家清兒的遁術,家中確實無人能及!」
張心清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石碑外,眾人翹首以盼。
孔明軒和孔清羽站在人群前列,目光緊盯著石碑上閃爍紋路。
孔清羽緊張地攥著衣角。
「哥,張家三位進去這麼久了,怎麼還沒出來?」
孔明軒搖頭。
「第一關透過只需三息,第二關...應當是聽進去了我的話,斟酌行事...」
旁邊有散修嘀咕。
「這麼久,該不會失敗了吧?」
另一散修接話。
「第一關是運氣,第二關可是真本事,小家族能有什麼底蘊?」
孔明軒眉頭微皺,剛要反駁,就在這時,石碑上紋路驟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