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台中央,南宮歸羽依舊閉目盤坐,周身氣息沉靜如水,對外界一切充耳不聞。
氣氛愈發緊繃如滿弓之弦,可礙於缺少同為練氣圓滿的戰力,眾修只能繼續忍氣吞聲。
如此許久,有人離去,有人加入,此地作為核心,來者更多。
很快有一老者了解完情況,從人群中緩步走出,他背脊微佝,腳步謹慎,每落一步都似在試探著什麼。
他站在外圍,目光緊緊盯著那些空著的坑位,又望向通明門和舒捲門的方向。
猶豫片刻後,他邁步走向趙銘,壓低聲音道。
「趙道友,在下孫聞道,是個陣師,有一事相商。」
趙銘目光移向他,見其年過半百,鬢髮斑白,氣息卻不弱,乃是練氣後期,當即沉吟片刻,頷首示意。
孫聞道眼底浮起一絲希冀,繼續道。
「老朽剛來不久,打聽清楚了當前局面,還望能與貴門道友合作,若能有機會讓老朽坐上去推演,或可窺得陣機!」
趙銘目光一凝,孫聞道卻明白對方疑惑,頷首道。
「老朽有些家底,湊得出魔修要的靈石靈材,可求得一位置,可若無護持,縱有所得,也不過是為人作嫁。」
他頓了頓,眼中透出懇切。
「若得貴門能護持老朽一二,老朽願將推演所得同諸位共享!」
趙銘聞言,眸光一閃,與身旁的孫悅交換了一個眼色。
孫悅搖了搖頭,並不知曉這孫聞道的底細。
趙銘略一沉吟,正要開口應答。
「嘀咕什麼?」
一道陰冷聲音從側方傳來,打斷了對話。
趙銘抬頭望去,是血煞子手底下三個練氣後期的魔修之一,名為噬心道人,正負手立於三丈之外,目光如鷹隼般盯著這邊,臉上冷笑連連。
那人眯著眼,周身氣息如潮水般緩緩涌動,空氣中宛若有無形的寒意彌散開來,趙銘身後的師弟師妹們只覺得脊背一涼,猶如被毒蛇盯上。
孫聞道面色微變,低下頭,不再言語。
趙銘眉頭一皺,冷哼道。
「道友,機緣各憑本事,你們霸占坑位,還不許他人商議?」
「商議?」
噬心道人臉上橫肉扯動,嗤笑出聲。
「你們也配?」
趙銘面色驟然一沉,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
「你!」
「我什麼我?」
噬心道人上前一步,陰影落下,覆蓋大半通明門的弟子,唾沫星子噴濺。
「怎麼,不服?」
早在這邊出現苗頭,四周便有魔修聚來,畢竟在外界碰到仙門弟子那叫一個避之不及,無論是功法還是術法,亦或是身上法器、符籙、丹藥等物,俱是差了幾個品次,往往同一境界能打三四個魔修。
饒是那些有些偏門傳承,攻奇之下能戰而勝之,甚至殺之的魔修,也要避其鋒芒,誰也不知道這弟子有多少同道,有無更強的師兄乃至築基的師尊。
可這裡,是界種。
他們不僅有練氣圓滿的老大,還人數眾多,這種痛打落水狗的機會可不要太搶手。
通明門等人見狀,紛紛上前,和趙銘並肩而立,氣息驟然緊繃,有人掌心已泛起靈光,有人悄然握住法器。
而那頭共進退的舒捲門也不遑多讓,紛紛跟進。
噬心道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輕蔑地掃視眾人,目光所過之處,正道弟子手中蓄勢待發的靈光都似被壓制了幾分。
「想挑事?」
眾魔修鋒芒畢露,與這些平素瞧不起自己,甚至拿打殺自己做功勳的仙門弟子針芒對麥芒,雙方目光如電光交錯,空氣彷佛都凝固成實質。
三丈之內,無人出聲,只有衣袍被氣息鼓動的獵獵輕響。
一道平和的聲音悠悠傳來,話中綿里藏針。
「怎麼,舒捲門和通明門想聯手挑事?」
只見血煞子緩步走來,每一步都似踏在眾人心頭,他周身魔氣繚繞,也不知道斫了多少骨,煉了多少血才鑄就這件法袍。
他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一股無形威壓撲面而來,如血海沉浮,叫那些修為低下的修士面色發白,不由自主後退數步。
「諸位既然來了,便是想爭這機緣,可爭,就有爭的規矩。」
「這十八個坑位,我血煞子占了十七,可卻沒吃獨食,交靈石便是,靈石不足便以靈材、法器、術法作抵,諸位有意見?」
他目光掃過眾人,這些時間裡,人數龐大了小半,所過之處,依舊無人敢應聲,可那些新來的,卻未見過他手段,眸光閃爍,各有心思。
一旁的孫悅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
血煞子卻瞥過目光,語氣驟冷。
「你算什麼東西?」
嗖!
一道烏光突然從血煞子手中激射而出,直取她面門!
那法器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如墨,邊緣泛著幽幽血光,破空之際,帶起尖銳的嘯音,如厲鬼嘶鳴!
法器過處,空氣被撕裂出一道淡淡的血痕,久久不散!
她閃避不及,瞳孔驟縮!
那道烏光在其瞳仁中急速放大,孫悅甚至能看清法器邊緣流轉的血影,影影綽綽,不知道是多少條人命。
鐺!
千鈞一髮之際,趙銘揮袖猛擋,火星四濺!
法器被震飛,在空中翻滾數圈,斜斜插入三丈外的山石,沒入半尺有餘,裂縫如蛛網蔓延。
他衣袖卻已被撕裂一道口子,邊緣焦黑冒煙,散發出刺鼻的焦糊味。
「與其讓他們霸占,倒不如各位同道一起上,吐口吐沫都足以淹死他們!」
不知誰暴喝一聲,聲如炸雷,震得眾人耳膜一顫!
魔修率先出手,雙方瞬時戰作一團!
法器破空聲尖銳刺耳,飛劍、銅鈴、血釘交織穿梭,在空氣中劃出道道光痕。
法術轟鳴聲震耳欲聾,怒喝慘叫聲交織出一片混亂,有人趁亂試圖禍水東引,攻向置身事外的南宮歸羽,再見到三個練氣中期的散修被焰火焚身,符籙法器俱滅,連一息都沒堅持住就化作飛灰後,所有人都識趣地避開了他。
到底人心不齊,戰局很快呈現一邊倒之勢。
通明門和舒捲門弟子雖十七人,練氣後期只有兩,其餘最高不過練氣六層,散修雖增多,可魔修也有新人加入,那頭的魔修是他們的兩倍有餘,又有血煞子出手,自是叫他們左支右絀,節節後退。
血煞子甚至未全力出手,只負手而立,偶爾屈指一彈。
每次彈指,便有一道血影從他指尖分出,穿梭襲擾。
那道血影撲向何處,何處便有正道弟子驚呼躲避,或法器被震飛,或護體靈光被撕裂。
片刻之間,已有兩人掛彩倒地。
一人肩頭血流如注,染紅半身,一人腿上被血影撕裂一道口子,踉蹌難行。
有族修見局勢不對,在旁冷眼旁觀,目光在戰局中游移,拉著自家子弟悄然退至邊緣角落,壓低聲音對同伴道。
「看到了嗎?血煞子未出全力,意在立威,若無變數,通明門敗局已定。」
孫悅咬牙,一劍逼退一名魔修。
劍鋒掠過對方肩頭,帶起一溜血珠,卻來不及追擊,又有兩名魔修從側翼撲來。
她回頭急呼,聲音里透出焦灼。
「趙師兄!」
趙銘正被數名魔修纏住,分身乏術。
一柄血刃從他耳畔擦過,帶起一縷斷髮,尚未來得及抵禦,便有一道符籙在身前炸開,震得他虎口發麻。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又一道血影朝孫悅背心襲去,那道血影無聲無息,如一抹夕陽餘暉,掠過之處,空氣都染上淡淡的紅。
唳!
天際傳來一聲清越鶴唳,如金石相擊,裂雲穿空!
那聲音穿透戰場喧囂,穿透法術轟鳴,直直貫入每個人耳中!
正在交手的雙方都不由自主動作一滯,抬頭望去,一道白影掠空而來,翼展三丈有餘,周身靈氣流轉如雲霞繚繞。
哪怕身處巳火界種,每一次振翅,都帶起一陣清風,拂過下方戰場,竟將瀰漫的腥氣壓下三分。
鶴背上,四道身影並肩而立,衣袂獵獵作響。
雲霄尚未落穩,見到衣著通明門服飾的弟子陷入劣勢,張立先已然一躍而下!
他在空中翻轉身形,衣袍被疾風鼓盪,獵獵作響。
下落之勢迅猛如流星,與他肩頭那道身影同時動了!
驚雷鶴霆羽雙翼一振,周身雷光驟然大盛!
那雷光從羽尖亮起,瞬間蔓延至全身,噼啪作響,藍白光芒刺目欲盲,只見翼尖拖曳兩道電弧,在空中劃出兩道耀眼的光痕,整隻鶴化作一道雷光,直直撲向實力最強的血煞子!
張立先緊隨其後,人在半空,右手並指一點,一道青碧光芒激射而出!
卯木不是什麼善戰的道途,此術以【桂月棲靈】道階為基,取木氣生華,凝月華為鋒,化卯木為芒。
青光離指之際,如桂影搖曳,看似淡而無鋒,所過之處,不起波瀾,實則內蘊生機勃發之銳,觸物則生,遇血則侵!
當霆羽這場上第三道練氣圓滿的氣息顯露,血煞子瞳孔驟然收縮!
見這鶴朝自己而來了,他沒有半分猶豫,周身血光暴漲!
濃烈到幾乎凝成實質的血色霧氣,從他周身毛孔噴涌而出,霧氣之中,九道血影同時分出,三道血影迎向霆羽。
它們不復模糊人形,具具凝實到幾乎能看清五官輪廓,每一道都帶著濃烈的血腥氣。
六道血影迎向張立先。
它們在霧氣中穿梭,忽隱忽現,軌跡飄忽不定。
每一道血影的雙手都凝成利爪之形,爪尖泛著幽幽血光。
轟!
雷光和血影相撞,炸開一團刺目光華!
那光芒之烈,讓周圍數丈內的所有人都下意識閉眼側頭!
光芒中心,三道血影瞬間消融,如烈日下的殘雪,無聲無息化作縷縷血色霧氣,被那昭昭之雷蒸發殆盡!
血煞子目光一凝,將目光落到僅是初入練氣後期,氣息卻沉凝厚重的張立先身上。
他僅作試探的血影被莫名牽引,竟一舉覆滅!
這自是張立先的手段,《桂宮飼鶴書》修至後期,凝得道階【月隱幽墟】,此道階乃進一步參悟太陰之藏,於氣海編織月隱幽墟之域。
此域如雲遮滿月,似夜籠荒墟,神妙落到隱匿斂息之道,意在『避克』,法力催動便能叫周身氣息漸次消斂,氣機如沉淵底,性命似融夜色,身形與月夜渾然一體,無可分辨。
若遇兵戈鋒銳,能使其無處著力,使克伐之術盡數落空,刀兵不加己身。
道階神妙固化,棲鶴峰自有術法傳承,將此神妙以術法偏移,便能牽引敵術,自入彀中。
那三道血影被此術牽引,不自覺向霆羽雷光匯聚,迎上雷擊之勢,自投羅網。
霆羽雙翼連振,又是三道雷霆劈落!
這一次的雷霆不再分散,而是凝成三道藍白電蛇,蜿蜒而下!
電蛇過處,空氣中瀰漫的血色霧氣被一掃而空,留下三道焦灼的痕跡!
血煞子身形暴退,法袍帶起尖銳破空之聲,兩道青芒貼著他的面門與腰側掠過,一道削斷額前幾縷散發,一道在身後石壁上炸開尺許深坑,坑中竟綻出幾縷生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芽展葉。
第三道避之不及,擦著肩頭呼嘯而過,護體血光如薄紙般被撕開一道半尺長的裂口,那法袍善攻不善守,便見肩頭露出一道青痕,皮肉未翻,卻隱見皮下有青絲蔓延,如細根入土。
血煞子悶哼一聲,肩頭血光涌動,那血肉被震碎剔除,赤紅血霧混雜青絲噴濺而出,在空中化作細碎血珠,簌簌灑落。
同一刻,張立先已至面前!
這青年身影如鬼魅般欺近,三丈距離瞬息即至,他右手並指再點,卻有雷霆自指尖綻出,直取咽喉!
同時張立先左手虛握,五指微收,宛若握住了某物,血煞子周身護體血光驟然一暗!
三寸厚的血光如被無形之手抽走,瞬息間消弭於無形,露出這魔修驚詫的面容。
哪怕是仙門弟子,自己出身雖不如對方,可到底是練氣圓滿,對方一練氣後期,還是練氣七層,怎麼敢與自己貼身的?
但他現在知道了。
因為,雷!
【月隱幽墟,吞光納影】
張立先引動道階,以幽墟攝光,於血煞子周身開闢方寸幽墟之域,護體血光觸及此域,如投暗夜,瞬息消弭無形。
而雷,是霆羽的。
【月隱幽墟,匿形藏跡】
霆羽為辛金一道的異種,藏蓄一事乃是天成,便有一雷池蓄在腹中,察覺到血煞子是練氣圓滿時,果斷吐出,由張立先以道階之能匿形藏跡,直至臨身三寸,方破虛而出,猝然擊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