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響應的是【生民萬相】,這圖卷中萬民虛影齊齊仰首,望向懸浮於氣海之巔的【紫微帝宮】,口中雖無聲,卻有浩浩蕩蕩的願力洪流從圖中升騰而起,逆流而上,開始包裹帝宮。
帝宮本能地綻放紫色華光,九重宮闕樑柱震顫,試圖鎮壓這股犯上的願力。
僅這一下,張天衡便覺身體一陣虛弱,知道自己若是不能將其化為仙基,便會就此身死道消。
晏平子的祝福在眉心隱隱發光,辟易紛擾,護持心神。
叫他靈台驟明,澄澈如洗,如春風拂面,通體寧和通透,惕然之意盡去。
福至心靈之際,神識之錘的節律悄然轉變,不再強壓帝宮之抗,轉而引動願力洪流,若春水融冰,絲絲縷縷,滲入樑柱磚瓦之間。
帝宮的抗拒漸次消融。
與此同時,張天衡以法力化開【地祇心壤】。
那團暗金色的靈物化作無數金色脈絡,循經脈流入氣海,精準滲注正自擴張的【生民萬相圖】之中。
承載百年香火的醇厚願力底蘊,使萬相圖瞬息間漸具涵容外物之能。
圖中原本只流轉萬民虛影,此刻竟隱現山川、宮闕的朦朧輪廓。
凝基丹之力亦於此際徹底迸發。
那股沉潛氣海的溫熱火意,此刻終顯本相,丹藥中憑空生出源源不斷的精純戊土法力,如同地脈噴涌,支撐著張天衡持續鍛造道階,不至因消耗過度而力竭。
萬相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繼而凝實。
它緩緩上升,竟將【紫微帝宮】整個吞入圖中:九重宮闕不再懸浮於氣海之巔,而是落入萬相圖正央,化作圖中巍峨殿群,龍章鳳篆依舊,卻平添一份與萬民共處的親和。
帝宮既入,【玄黃厚土】亦失去獨立存續的根基。
萬相圖繼續下沉,圖中山川虛影將厚土徐徐吞納,那承托萬鈞的玄黃土體,化作圖中大地之脈,蜿蜒起伏,承載起圖中萬民耕耘生息。
轟——
氣海之內,一聲沉悶如地脈翻身的轟鳴響徹。
至此,氣海中只剩一幅生民萬相圖。
圖中山川巍峨、宮闕儼然、萬民安居,三重道階徹底熔煉合一!
但這只是築基第一步。
張天衡今年五十一歲,尚在甲子之前,氣血充盈如江河奔涌。
方才三階合一的消耗雖大,但有凝基丹源源不斷補充法力,並未傷及根本。
此刻他氣血旺盛,神魂飽滿,正是一鼓作氣的最佳時機。
法訣運轉,進入第二階段。
識海深處,胎息期錘鍊數十年的六識同時躍出!
六道流光,色澤各異,卻同放璀璨,猶如六道天河倒灌,轟然沖入氣海,盡數湧入那幅【生民萬相圖】中!
這是築基最兇險的時刻。
六識乃修士感知天地之本,是將性命託付於仙基的關竅。
六識入圖剎那,張天衡只覺自身存在感正在被抽離。
目不能視,耳不能聞,身無知覺,乃至自我靈識皆漸模糊...
凝基丹的鎮守之力再度迸發,如一雙無形巨掌,牢牢護住他最後一縷清明,使其不至於在六識熔鑄中迷失真我。
晏平子的祝福於眉心持續流轉,令其心神始終處於一種寂定卻明澈的玄妙之境,叫外魔不擾,內念自清。
更緊要者,乃是氣血。
六識熔鑄對肉身消耗極大,他體內氣血奔涌,虛弱感卻越來越強烈,確切體會了為何要在甲子歲前修成築基。
若氣血衰敗之輩,行至此處往往力不從心,功虧一簣。
好在自己氣血充盈如朝陽初升,肉身根基紮實,竟生生抵住這般耗損,以自身精血為薪,支撐著六識與圖中萬相的相合。
而冥冥之中,那股源自血脈深處老祖所賜的福澤微微亮起,叫他的悟性驟然清明到空前程度,陷入頓悟狀態。
張天衡的神識之錘,突然變得輕若無物卻又重若山嶽,如有神助,好似揮錘者已非他自身,而是暗合天地大道。
六識所化流光,被他以難以言喻的精準,一錘一錘敲入圖中萬民虛影之內。
圖中萬民,原本只是願力所化虛影,雖有形卻無神,此刻隨著六識熔鑄,他們眼中漸現光芒,耳畔漸聞聲響,鼻、舌、身三識融入,令他們漸具感知真實的觸、味、嗅,而靈識的注入,更使他們真正活轉過來!
最後一錘落下。
嗡!
氣海之內,一聲無法言喻的宏大轟鳴響徹。
那幅【生民萬相圖】驟然綻放出前所未見的華光!
圖中,山川巍峨,正是【玄黃厚土】所化;宮闕儼然,正是【紫微帝宮】所化;萬民安居,有農夫耕於野,工匠作於坊,孩童戲於巷,老者焚香禱祝。
一切栩栩如生,迴圈往復,生生不息!
他們眼中有光,耳中有聲,身有觸感,心中有靈,再非虛無的願力投影,而是熔鑄了張天衡六識,近乎真實的存在。
這便是仙基,這便是『承天命』!
一道縹緲卻明晰的感悟,自然而然浮上心頭。
『承天命者,牧守一方,調和陰陽,萬民樂業則己身道基日固。』
『日後修行,每增一分香火,圖中便添一分氣象;每得一地民心,圖中便擴一寸疆域......』
張天衡睜開雙眼,洞府靜室依舊,石壁上的瑩石散發著柔和的光。
窗外隱約傳來山風拂過松林的聲音,還有遠處山澗流水的潺潺聲響。
只是他那雙眸子深處,原本沉凝的玄黃之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而深邃的玉質感,彷佛曆經歲月沉澱的古玉,內里卻隱隱有金色願力光點流轉,如繁星隱於夜空。
他靜靜地坐著,感受著體內翻天覆地的變化。
體內氣海之中,一幅圖卷靜靜流轉,圖中萬民安居,宮闕巍峨,山川沉凝。
這就是自己的仙基,自己的道,以玄黃厚土為紙,紫微帝宮為景,萬民蒼生為墨,自己性命所寄的『承天命』...
「這便是仙基...」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與掌控感,自氣海蔓延至四肢百骸。張天衡只覺自己與腳下的大地、與遠方嶺海郡的家族、與那千絲萬縷的香火願力,都建立起了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玄妙的聯絡。
他嘴角牽起一絲笑意,心中卻無太多狂喜,更多的是一種歷經艱難跋涉後終於登臨山巔的釋然與沉靜。
「五十一載...築基,終成矣...」
張天衡輕聲自語,腦海中無限感觸,不足為外人道也。
這無數練氣士終其一生也難以企及的境界,他張天衡,五十一歲,氣血正盛之年,終於踏入了!
張天衡心念微動,仙基神妙自然流轉。
他清晰地感知到,以載物道為中心,那跨越千山萬水的香火聯絡,那是遠在嶺海郡的張家,那是竹山鎮祠堂旁的神像,那是父親每日的禱祝,那是兄長處理族務時的願力匯聚,那是立重夫婦攜子祭拜時的血脈牽絆...
每一縷願力,都是一聲禱祝,每一分託付,都是一份力量。
此仙基兼顧了練氣時法力渾厚的特點,還多了額外能為法力源泉的香火願力。
今日張家興旺,則願力綿厚,他日若張家式微,則願力自減,民有所願,則力自生,民無所託,則力自隱。
「此圖...」
張天衡心神沉入圖中,那幅畫卷在他感知中緩緩展開。
圖中萬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們的願力在圖中流轉、匯聚、生發,如同真正的生靈。
而圖中山川、宮闕,則鎮壓著氣運、承載著厚土,使整個圖卷自成一方小乾坤。
日後若遇強敵,可隨時展開畫卷,以圖中萬相之力加持己身或護佑他人。
亦可將外敵、外物、外劫,暫時納入圖中,以萬民願力煉化或鎮壓,更可借圖中景象,推演一方氣運、預知災禍起於微末。
若修為上去了,連圖中山川、宮闕亦可顯於圖外,落於現世,以作鎮壓。
同時也能將適宜的靈山異峰、宮闕法器之類納入仙基之中,或溫養或容納,讓仙基中喚出的山川化作靈山,擁有種種鎮壓之能,讓喚出的宮闕與法器混一,威力更甚。
「赦封之能...」
張天衡心念再動。
此仙基不以『帝王』自居,故而【紫微帝宮】本有的統御八荒之威,被萬相圖容納之後,那份帝威褪去了霸道,化為王道。
功法中亦有言:『以力假仁者霸;以德行仁者王。』
此後施術,每一道法術、每一樁行事,而是奉天承運、代天行敕,不居帝位,而居天命。
可凝願力為『敕令』,賜福於人、祛邪於物、鎮煞於地,更可借萬民願力,短暫『承天之命』,代行天地威儀,斷因果、赦罪孽、正名分,皆有可能。
同時,此仙基賦予了他諸般以願力催動的神術。
可行療疾護佑之事,化香火為甘霖,愈人傷病,化願力為符水,祛人沉疴,凝願力作甲冑法罩,刀兵難傷,邪祟不侵,護人平安,聚民心為屏障,守一方安寧。
可行祛邪化災之事,以萬民正氣,滌盪邪祟,斬破虛妄,以眾生願力,破除巫咒,可知災禍源頭,引願力化解,調和陰陽失衡,使天地歸序。
可行感應調和之事,可知人心向背,洞悉民情,探知因果脈絡,照見善惡,可化干戈為玉帛,解仇怨為和睦,使萬物各得其所,各安其位。
只是這些神術,不耗自身法力,而耗願力積蓄,不依功法口訣,而依民心所向,不憑修為高低,而憑託付深淺。
「此仙基加持己身,善護佑、善感應、善調和,是牧守一方、澤被蒼黎之道...」
張天衡心中明澈,對自身仙基有了清晰的認知。
然而,神妙背後,亦有局限。
若信奉之處,百姓離心,怨聲載道,則仙基所能調動的願力便大幅削弱,諸多神術威能驟減。
反之,若家族昌盛、萬民歸附,則願力源源不斷,法力綿厚如地脈,靈動如人心,實力倍增。
「此道...重仁德,重責任。」
張天衡喃喃自語,他想起師尊岱輿真人曾言。
『心有掛礙,未必是壞事,知來處,明歸途,化塵緣牽掛為問道薪火,此心可嘉。』
且掛念自己的道侶綿嗣一事,如今他徹底明白了,自己的道途,從一開始便與家族,與那無數凡俗黎首緊緊相連。
此仙基上承天命,下佑蒼生,同時也是上承祖輩,下衍子嗣。
只是天變後天道不存,自己這仙基借萬民願力,短暫『承天之命』的神妙,更多只能從祖輩所借...
念及此處,一道靈光猛然閃過張天衡腦海。
不對!
自家老祖,可是仙君!!!
然而這個念頭只持續了一瞬,又被張天衡自己否決。
血脈隔著如此遠,連老爺子及往上數輩都是凡人,再是通天的大能,恐怕都已稀薄同常人,除非能有什麼與自家老祖聯絡之物...
這番念罷,張天衡又念起築基過程的艱難。
三階合一時的兇險、六識熔鑄時的煎熬、凝基丹與地祇心壤的鼎力相助、晏平子前輩的賜福加持、師尊的悉心栽培,還有冥冥中老祖的庇佑。
若非這一切,今日築基,恐怕仍是鏡花水月!
「若無師尊籌謀,若無家族供養,若無...老祖庇佑,天衡斷難有今日。」
張天衡遂收斂心神,感受著體內那幅畫卷的流轉,感受著遠方香火願力的脈動,當即起身,按照慣例開始祭拜。
隨著青煙渺渺,張天衡恭敬三拜後,方才起身。
築基已成,道途方始,前路漫漫,其修遠兮,此等喜事,也當稟告師尊,修書告知家中!
洞府石扉洞開,秋陽斜照而入。
遠處山巒染上淡淡緋紅,幾縷薄霧纏繞峰腰,有鶴影掠過天際,留下一聲清唳。
載物道的秋,來得從容而溫潤。
張天衡邁步而出,於門前靜立片刻,深深吸了一口山間清冽的空氣。
五年閉關,外界草木依舊,只楓葉添了幾分緋色,一切都那麼熟悉,卻又因修為和心境不同而顯得格外明淨。
他目光落在石桌上,那裡靜靜躺著幾枚青玉匣,是這五年間送達的家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