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靄垂天,熔岩如縷。
風從裂谷深處灌出來,裹挾著硫磺與焦甜的氣息,吹得滿地碎石簌簌滾動。
張天衡把師兄的話記在心裡,跟在方明淵默然飛過了那處妖獸屍骸。
遠處那座火山的噴發在這時停了一瞬,天地間短暫地安靜了片刻,隨即又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
腳下大地微微一顫,宛如有地底深處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
兩人沿峽谷飛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谷口處忽然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敲擊聲。
張天衡駕風一停,手按上了劍柄。
方明淵卻驅風下落,只淡淡道。
「是你六師兄。」
果然,轉過一道彎,便看見陸尋正坐在峽谷出口處一塊半丈高的赤色巨石上,手裡捏著一隻玉簡,正在沉思。
他見到二人,眼睛一亮,從石頭上一躍而下,笑著招手。
「方師兄!師弟!你們可算來了!我還擔心福地隨機傳送會把咱們分到兩個邊角去,沒想到半天不到便匯合了。」
方明淵點了點頭,溫聲道。
「可有什麼收穫?」
陸尋得意地晃了晃手裡的玉簡,那枚玉簡呈淡紅,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紋路,在暗紅天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路上撞見一處殘碑,碑文大部分都碎掉了,只剩最後一段沒被風化,上面刻著一道巳火秘術的殘篇,雖然不全,但勉強能悟通其中一部分,若能完善,於靈識淬鍊一道頗有益處。」
方明淵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倒是我師弟孤零零一個,卻撞上了大機緣。」
陸尋立刻把目光轉向張天衡,一雙劍眉挑了挑,好奇地湊過來。
「哦?師弟遇到了什麼?」
張天衡正琢磨怎麼說,方明淵已替他開了口。
「他遇到的是暗處隱匿的傳承,和界子的血脈有關。」
陸尋愣了愣,隨即嘖嘖連聲,繞著張天衡轉了一圈,那眼神好似頭一回認識這個小師弟。
「不愧是張家的人!嘴上說著不知福地之事,一進來便撿了這麼大的便宜!這運道,師兄我都眼紅了!」
張天衡當即苦笑,連連擺手。
「師兄說笑了,不過是僥倖罷了。」
「僥倖也是本事。」
陸尋擺擺手,又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忽然湊近了壓低聲音。
「師弟你連築基中期的庚金修士也能殺,厲害!」
張天衡只繼續苦笑,道。
「僥倖僥倖...」
陸尋看他表情就知道不願多談,笑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咱們走吧,別在這風口上站著。」
方明淵已走出幾步,這時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正色道。
「來福地沒什麼特別要辦的,現在無非就一件事要做,去尋一尋那明面傳承有什麼可爭的,若沿途有其他機緣,也當順勢看一看。」
三人重新確定方向,朝著福地中心區域進發。
半日後。
他們穿行在一條深邃的赤色峽谷中。
兩側崖壁高聳陡峭,遮蔽了大半天光,使谷底顯得格外幽暗。
方明淵一馬當先,遁光不疾不徐,保持在能讓兩個師弟跟上的速度。
陸尋踩著量天尺,和張天衡並肩而行,嘴裡有一搭沒一搭地閒扯。
張天衡抽了抽鼻子,眉頭微皺。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混雜著某種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陸尋忽然側了側頭,好似聽到了什麼聲音。
他抬手示意兩人停一下,繼而凝神細聽。
量天尺在他腳下微微顫動,那柄似劍非劍的玄尺表面,各種度量刻痕依次亮起又熄滅。
陸尋聽了一會兒,帶著幾分看戲的興致開口。
「前面有人在鬥法。」
「怨氣不小...嗯?不止一股氣息,三個在逃,後面追的那個..」
他頓了頓,笑意收斂了些。
「好兇的煞氣。」
方明淵神色不變,頷首示意。
「去看看。」
三人壓低了遁光,貼著一條乾涸熔岩河道的堤岸向前掠去。
河床底部凝結的火山玻璃在暗紅天光下泛著幽光,宛如鋪了一地的碎鏡。
掠過一座低矮的赤岩矮丘,前方的場景霍然入目。
一尊高達丈余的神像傀儡正在河床中央狂奔。
這神像人形上身,腰身以下是盤旋的蛇尾,每一片鱗片都清晰可辨,通體由無數暗紅色的細砂構成,砂粒渾圓如米,表面布滿了極細的龜裂紋,在暗紅天光下泛著啞光般的暗赤色。
它沒有關節,肩膀、手肘、腰身,所有本該是關節的地方都不存在。
整具軀體如同流沙般不斷蠕動塑形,左臂抬起時砂粒向內塌縮,右臂揮出時砂粒向外延展,奔跑時蛇尾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溝壑,砂粒在溝壑兩側不斷滾落又不斷被吸回軀體,所過之處,岩地上被拖出的溝壑在嘶嘶冒著熱氣。
傀儡胸口正中,鑲嵌著一枚拳頭大的寶珠。
寶珠通體絳紅,內里好似封著一團活火,每一次吞吐焰光,傀儡周身那些龜裂的砂紋便齊齊亮起一道暗紅的光。
焰光從寶珠中噴涌而出時,時而化作數條火蛇貼著地面追蹤,時而豎起一道火牆封鎖前方的退路,時而又分裂成數十枚拳頭大的火彈連發攢射。
如此下來,近了打不過,需逃又被火牆封路,火蛇勾連,被它追殺的那三個人,只得疲於奔命,邊打邊逃,可拼盡全力也難以脫離。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著深紫錦袍的老者,他修為最高,足足築基後期,可一身道袍被燒出了好幾個焦洞,周身縈繞的淺綠靈光已被灼得七零八落。
他每一步踏出,身上都會抖生出一片細密的焦黑青苔,青苔甫一出現便被追來的火蛇燒成飛灰,如同在用生機換時間。
同時身上青色氤氳如煙如霧,不斷渡入身旁同伴體內,修復著兩人身上的傷勢,但修補的速度已明顯跟不上受傷的速度。
且老者他每一次施法,面色便白一分,可這麼持續下去若無意外,必亡。
緊隨其後的是一個身形精壯凝實的修士,淺棕色的瞳孔中電光隱現。
他手持一柄青色長刀,每一次回頭劈斬,刀鋒上都會綻出一道巽風,將追得最近的火蛇打散。
但他劈斬的頻率越來越低,周身氣血翻湧,縈繞的風雷之力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減。
寅木雖能引風雷,但巳火毒損,他的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吃力。
落在最後的是個灰袍修士,氣息渾濁帶著血煞,顯然是魔修,身法倒是三人中最靈活的。
他沒有回頭反擊,只是拼命跑,偶爾從袖中甩出幾道烏光阻擋傀儡的腳步,烏光撞在傀儡身上連個印子都留不下。
另外兩位難兄難弟若遇殺傷,便有血光覆上,水汽和毒炎碰撞時發出嗤嗤的刺耳聲響,大片白霧升騰而起,與那淺綠之氣各自療愈。
也正是有兩人療傷,黎鈞才能當肉盾抗住大部分攻擊,可哪怕如此,也已是強弩之末。
方明淵打量著那尊傀儡,目光先是在那傀儡胸口的寶珠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它奔跑時無聲無息的步伐,最後落在它拖出的那道溝壑上,眼中異彩灼灼。
崖壁上的碎石被溝壑邊緣的震動震落,簌簌地掉進河床。
「竟然整尊都由炎壤砂煉製,真是奢侈!」
方明淵感慨,不得不佩服這福地主人的手筆。
這【炎壤砂】需取戊土一道的【千斤壤】為胎,以巳火地脈精火反覆煅燒四十九日,土中濁氣盡褪,火中燥氣亦被土性中和,最終凝結為暗紅色的細砂,這些砂粒渾圓如米,表面有極細的龜裂紋,光照下泛啞光赤色。
這煉製而成的【炎壤砂】,不僅有【千斤壤】一斤抵千斤之重的特性,煉成之後質地堅硬無比,又可輕可重,更能隨心塑形,變化如風,是築基層次罕見的寶材!
相反,胸口那麼寶珠反而顯得沒那麼貴重,只是一道火珠法器。
雖是巳火一道,放到外界也是要哄搶的,可對比這尊【炎壤砂】,就顯得平平無奇了。
張天衡目光掃過這三人,總覺得跑在最前面的紫袍修士和那個持刀的電眼修士有幾分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身旁的陸尋已經咦了一聲。
「師弟。」
陸尋壓低了聲音,嘴角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那兩位,似乎是嶺海郡孔家和黎家的築基,我記得師弟家裡和這兩家有些交情?」
經這麼一提醒,張天衡頓時恍然。
陸尋的耳朵動了動,量天尺已經把那三人的心念送到了他耳邊。
他笑眯眯地又說。
「跑在最前面那位孔道友此刻正想著,『完了完了』,『這鬼東西甩不掉』,不過他還存著一絲念想,心裡頭在念叨,『若能遇到載物道那位張道友』。」
他轉頭看張天衡。
「師弟,這人的確是認識你。」
張天衡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凝神再看那紫袍修士。
深紫錦袍,面容清瘦,乙木氣機...嗯,不認識。
倒是那個持刀的,寅木修士,應當便是那丹照峰黎氏新晉築基,黎鈞。
黎鈞與兄長張天孝交好已有十年,兩家更是早有聯姻之議。
家書中多有提及,當年孔、黎二家於張家有提攜之恩,福地界種之事,兩家曾傾力相告,隨著後來自己提供了具體的落地時間和道途之分,算是還清了人情。
但人情往來講究長久,從來不是帳面的債。
張天衡心裡電光般閃過一串念頭。
他自己遠在江南載物道修行,父親年邁,兄長雖離築基不遠,張家終究根基尚淺。
若嶺海郡出了什麼事,他鞭長莫及,但孔家和黎家就在附近。
而現在,這兩個人正在被追殺,是極好作人情的時候。
若能叫他們欠下人情,日後家中萬一有急事,也好有個照應...
張天衡當即轉向方明淵,拱手道。
「師兄,那兩位是師弟家族在嶺海郡的世交,和我張家有舊誼,還請師兄出手相助。」
方明淵看了他一眼,也沒多問,只點了點頭。
「好說。」
他將遁光一按,也無需什麼法器,更不必掐訣施法,就那樣直接朝那尊傀儡頭頂落了下去。
玄青色的道袍在熱浪中微微鼓盪,當距離已在那傀儡的感知範圍之內。
傀儡的蛇尾猛地一頓,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暗紅的砂粒從溝壑中飛濺而起又落回。
它將頭顱緩緩轉向方明淵,那張由砂粒組成的臉上沒有五官,只有兩顆暗紅色的光點嵌在眼窩位置,光點閃爍了一下,好似在評估新出現的獵物。
似乎是察覺到方明淵的威脅,它果斷放棄了前面那三個獵物,蛇尾在地上一彈,整個身軀騰空而起,朝方明淵撲來。
丈余高的砂軀在空中驟然鋪開,好似一道暗紅色的浪濤。
胸口那枚寶珠在撲擊的剎那驟然熾亮,絳紅焰光從珠中噴涌而出,將傀儡整個包裹在火中。
它變成了一團燃燒的隕石。
方明淵脊骨微微一振。
那道自眉心至尾閭貫穿整個軀幹的天脊,在體內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嗡鳴,宛如地心深處傳來的迴響。
張天衡站得遠,卻仍能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在那一刻輕輕顫抖了一下,那是大地自身的回應。
方明淵五指一籠,握成拳頭,如同春日裡農夫舉起鋤頭,不緊不慢,甚至有些漫不經心。
一拳遞出。
卻不見什麼破空之聲,更無呼嘯轟鳴之響,好似這一拳的速度已經超越了聲音能追趕的極限,又宛如這拳本身就不屑於發出任何聲響。
黎鈞剛被傀儡砂拳轟退,整個人踉蹌後退。
孔辭遠拼著耗損元氣渡了一道青色氤氳過去,替他穩住了傷勢,自己的臉色卻已不甚紅潤,一身法力近乎枯竭。
海雲散人那邊同孔辭遠一般,隨著水汽蒸騰,一身法力十不存一。
三人疲於奔命,這才驚覺不知道何時來了第三方。
當抬眉望去時,便見那人出了一拳。
沒有法力波動,沒有神通異象,沒有口訣和手印。
只剩下大巧不工,然後就看到了一力破萬法。
那只是握緊拳頭,簡簡單單地打了出去的拳鋒,落在那傀儡胸口的巳火寶珠上。
整個河床在這呼吸之間被交鋒的餘波波及,紛紛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