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事局總部地下十二層,實驗室里燈火通明已不知多久。
地下沒有自然光,全靠頭頂那排冷光燈管慘白地亮著。
首席研究員老孫全副武裝,袖口沾著幾道靈材萃取時留下的絳紫色印子,護目鏡推到額頭上,眼角已經耷拉下來,眼睛裡卻精光四射,那是發現獵物的目光。
他在這間實驗室里泡了多少年?
從靈氣復甦剛開始那陣就調過來了,手上的靈材成分分析報告堆起來比他還高。
搞出來的成果有幾樣能用?
最好的也就是給B級用的補給品,勉強可用,只是勉強。
他這輩子用過最多的詞,就是勉強。
而現在,他面前擺著四隻玉瓶。
老孫戴上護目鏡,深吸一口氣,好似拆炸彈般擰開第一隻瓶蓋。
三台光譜儀同時運轉起來,五塊全息螢幕上,資料幾乎在彈指間彈出大量紅框預警,那是系統檢測到異常高數值時才會有的反應。
有助手下意識地倒吸一口涼氣,老孫卻根本沒理,目光死死鎖在最高那塊螢幕上。
良久,老孫摘下護目鏡,慢慢放到實驗台上。
「第一個結論。」
他開口,聲音竟有些啞,不知道是激動的還是長時間實驗口乾舌燥,跟平時的冷靜判若兩人。
「這四枚丹藥全是古法煉製,手法是鬼斧神工,我們從遺蹟里挖出來的所有成品丹藥,最好的那一枚跟沖脈丸比,藥力利用率差了三個層級,而跟歸元一氣丹比...」
老孫頓了頓,似在找合適的詞。
「比不了,那枚歸元一氣丹,藥力利用率極高,丹毒含量低到離譜!」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微妙。
「第二個結論,沖脈丸,絳府丹,瓊胎破障丹,這三款可以萃取,古法煉製的藥材利用率很差,保留了相當多的操作空間,目前初步推算,液化萃取之後用注射替代吞服,藥效能達到原來的兩倍,甚至三倍!」
此言一出,整個實驗室安靜了整整兩秒。
兩秒後,一個戴眼鏡的老研究員重重拍了下實驗台,茶杯跳起來,茶水灑了半桌也沒人去擦。
他眼眶通紅,罵出聲來。
「真牛逼!我之前聽中科院的田老、生物院的老陳還有老劉老李這幾個傢伙吹,多寶隨便一出手就碾壓碧波苔專案,老子在這行幹了快二十年,經手了幾百種靈材配方,最好的成果也就是B級補給品,能讓他們有A級的修煉速度就算燒高香了,還他媽不是每次都能成,他拿幾顆丹藥就把我幾十年的成果全比了,真特麼妖孽啊!」
老孫看了他一眼,沒有安慰。
對方說的是事實,這間實驗室里誰不是這樣過來的?
用血肉填知識空白,用時間換一點微不足道的突破。
搞了一輩子,忽然有人把成品端到面前,告訴你不用再摸索了,拿著用就行。
那種感覺是如釋重負。
「第三個結論,歸元一氣丹,不能萃。」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它的藥力迴圈是一套完整閉環,每一分藥力都各安其位,自成輪迴,任何外部干預都會打破這個迴圈,所以這顆丹藥只能吞服,不能萃取。」
他頓了頓。
「但也正因為封閉,它的丹毒含量是四款中最低的,低到可以忽略不計,連續服用幾乎沒有間隔。」
一片沉默中,那個戴眼鏡的老研究員忽然摘了眼鏡,低下頭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孫老。」
有人打破沉默。
「時間遺物配合丹藥的話,能提速多少?」
老孫思索了幾秒,給出答覆。
「燭龍一號目前能維持的穩定加速倍率是七倍,外界一日,內部七日,原本七天才能消化完的藥力,在燭龍一號里一天就能吸收乾淨。」
「再算上萃取液化的增效,藥效翻兩到三倍,原本幾顆才能堆出來的效果,現在一顆就夠,兩者各管一攤,互不衝突。」
「疊加之後,沖脈丸萃取液,一天頂外邊十四天,瓊胎破障丹萃取液,一天頂外邊二十一天,歸元一氣丹不能萃,丟進燭龍一號,若開到最大倍率三十倍,一個月的吸收量壓縮到一天,十顆下去,也就十天。」
這個答覆一出,提問的代表倒吸一口涼氣。
一個練氣修士按正常速度從初期到圓滿需要多久?哪怕是這些寶丹拉滿也要十個月...
可現在...
老孫腦中迅速出現幾組數字,並將它們串成一條公式。
『沖脈丸一罐十顆,絳府丹一罐四顆,瓊胎破障丹三罐八顆,歸元一氣丹三罐三顆。』
『歸元一氣丹雖然價效比極高,但它不能萃,只能吞服,且價格最高!三罐只能買三顆,連一個人從零到圓滿都供不起!所以必須在沖脈丸、絳府丹、瓊胎破障丹這三款可萃取的丹藥上做文章...』
『沖脈丸,單顆修一層,耗時三月;絳府丹,練氣初期三顆修兩層,中期三顆修一層;瓊胎破障丹,中期四顆修滿三層,後期九顆修滿三層;歸元一氣丹,初期兩顆、中期三顆、後期五顆,十顆直達圓滿。』
『上萃取,藥效翻兩到三倍,取保守值算,沖脈丸萃取液單顆修兩層半,練氣初期一層到四層跨三層,兩顆足夠!絳府丹萃取液單顆修近兩層,四層到六層跨兩層,兩顆足夠!瓊胎破障丹萃取液單顆修近兩層,六層到九層跨三層,兩顆足夠!九層到圓滿,歸元一氣丹一顆!』
老孫當即推算出了最有價效比的打藥計劃,猛地抬頭。
「沖脈丸萃取液兩顆,絳府丹萃取液兩顆,瓊胎破障丹萃取液兩顆,歸元一氣丹一顆,成本是二點四五罐,萃取和燭龍一號疊加,修煉時間沖脈丸一天,絳府丹一天,瓊胎破障丹兩天,歸元一氣丹七天,理論上十一天出關即可練氣圓滿!」
一個剛出訓練營的練氣初期,只需要十一天就能抵達練氣圓滿...
前後加在一起,不超過半個月!
比白羽雞出欄的速度還快!
旁觀的周遠山聽到這精密計算後的結果,已然咋舌。
他自己從B級熬到A級極限用了多久?
兩年!
且每一次出任務前,都要在心裡默念一遍道別!
另一個旁觀的A級則搖了搖頭,他是以練氣法成就的,補充道。
「練氣四層、練氣七層、練氣九層的突破不能一概而論,往往需要閉關三至六個月,且凝聚道階還有失敗的風險...」
「可哪怕如此,以後的小伙子們,大概連十個月都用不了。」
老孫反駁後,又喃喃道。
「多寶這個人,他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實驗室里不知道多少人嘆了口氣。
「要是當年有這東西......」
話沒說完,窗外的晨光透過實驗室唯一那扇防爆玻璃窗射進來,照在一排排實驗台上,通體銀白。
那些檯面上擺著的,是他們這些年來用無數個通宵換來的藥丸、藥液、萃取精華,最好的那枚,才勉強夠到B級。
老孫沒有接話茬,拿起歸元一氣丹的檢測資料又看了一遍,忽然開口。
「通知上級,這批丹藥的配比方案已經可以初步確定了,另外,下次跟多寶交易的時候,還需要問問他有沒有築基期的丹藥,哪怕一枚也行!」
他頓了頓,語氣難得帶上一絲不確定。
「雖然築基期的丹藥,就算有,我們大機率也付不起...」
窗外,朝陽終於升起來了。
......
萬里之外的南非,兩片古老而沉寂的領地邊緣,兩位使者同時收到了戰報。
永寂之庭的使者裹著陰影斗篷,站在一片沒有月光的石林深處。
他腳下是無數細得好似髮絲的暗影脈絡,宛若大地的毛細血管,將方圓數百里的一草一木都納入了永寂之庭的監視網。
腐亡國度的使者則立在一座枯骨祭壇上,周身環繞著三枚懸浮的骨焰,慘綠色的火光映著他那張半腐的臉,看不出表情。
他們身後的領地正在各自的黑暗中運轉,永寂之庭的幽影在石柱間無聲游弋,腐亡國度的骸骨傀儡蹣跚著搬運著不知從哪個古戰場上掘來的祭品。
兩人面前的虛空中各懸著一塊骨片。
骨片上流轉的暗金色文字一模一樣。
隕星沙墟行走,從交手到形神俱滅,不足兩分鐘,哪怕是隕星沙墟親自控制行走出手也被打地骨器碎裂,一切歸空。
良久的沉默。
陰影使者先開了口,桑音愁地恰似枯葉在風裡摩擦。
「隕星沙墟的行走被解決的時間,比上次解決聖約翰的聖子還快...」
「比夜鴉和墓石也快。」
亡靈祭司骨焰跳動了一下。
提到夜鴉和墓石這兩個名字的瞬間,兩人同時沉默了。
那是兩人各自的前身,正是兩人在亡靈遺蹟里,被同一個人搜魂、殺死,他們兩人才會順位繼承,被各自背後的維度提拔為新任行走的。
換句話說,他們是踩著前任的骨灰坐上這個位子的,而把前任燒成骨灰的那個人,剛剛又燒了一個...
不是說好張無疾就是個用一分少一分的樣子貨嗎?
怎麼連著幾次都這麼中氣十足,他有多少信仰之力可以燒啊?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於是又一陣漫長的死寂。
遠處腐亡國度的骸骨傀儡終於停下了搬運,茫然地站在原地。
祭壇上的骨焰燒得噼啪作響,將祭司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這亡靈祭司抬起頭,空洞的眼窩對準了墨西哥的方向。
「阿茲特克不會坐視的。」
陰影行者沒有接話,但他身上的斗篷微微鼓盪了一下。
「米克特蘭特庫特利在他家門口埋了楔子。」
似乎是為了給自己鼓氣,或許是對自家信奉的主的相信,亡靈祭司的語調也變化起來。
「那位死神之主,實力遠勝強大神力,他是真正的主神!他手下的從神數量是亡靈遺蹟里那個血祭祭司的幾十倍!」
他頓了頓,骨焰忽地跳高了半寸。
「待阿茲特克派這位完整的主神真身出手,那位死神主宰絕不會藏著掖著,他被打散過一次意志,被一當世凡人羞辱,此番必定全力出手,任憑他張無疾再強,主神層次的實力,再搭配背後整個神系從上一個紀元積攢下來底蘊的支援,便是那華人仍有香火值可以透支,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麼多香火值能燒!」
陰影行者緩緩點頭,斗篷下露出的半張臉沒有表情,但聲音里多了一絲冷意。
「他要真能讓死神收了,永寂之庭第一個落井下石,他那墨西哥,等死神消磨完他最後一滴底蘊,我們也能從中分潤人口和信仰!」
亡靈祭司沒有回答,畢竟這就是他們這些滯留者合作的基礎。
他只將目光投向更遠的北方,那裡,墨西哥城的方向。
而在所有人都在等待死神出手的時候,在距離墨西哥更遙遠的東方,另一團火焰正在燃燒。
那火焰是如同岩漿般熾烈耀眼的戰血之焰。
......
德干高原的古老石窟中,火焰晝夜不熄。
空氣灼熱,香料和信仰的氣息濃得幾乎凝成實質。
數以萬計的民眾圍繞著石窟不停祭拜,香火鼎盛宛若潮水。
石窟內部,牆壁上的古神壁畫在火光中扭曲搖曳,大祭司摩訶提婆盤坐於中央,眉心硃砂猩紅欲滴。
七名祭司圍坐四周,人人面色沉凝。
今夜是佛子大成之日。
他們已等了很久。
自上次開啟大馬祭以來,吠陀復興會幾乎掏空了第一秘庫的家底。
梵天戰血日夜灌注,迦爾基的法相從虛到實,從天兵到天神,如今,終於到了即將圓滿的時刻。
祭壇上七十二根銅柱同時燃燒,金色的梵天戰血從每一根銅柱頂端的浮雕口中湧出,沿著柱身上密密麻麻的經文刻痕向下蜿蜒,匯聚到祭壇中央的方鼎之中。
石窟中央的方鼎之中,金色戰血翻湧好似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