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墨...盧鎮岳...」
張無疾的目光在這幾行字上停了很久。
一個識進退,眼光遠的小老頭,沒想到就這麼死了,這次柴尺白偷襲,他沒有跑。
盧鎮岳,當年擂台上被張立玄擊敗長子後紅臉的濃眉漢子,輸了之後不服氣,瞪了張立玄許久。
這些年替張家管著趕山軍,哪怕張家塞人,卻清楚自己的定位,治軍極嚴,麾下軍士個個服他。
他也沒有跑。
兩人都被巳火燒成了灰,屍骨無存。
張無疾拇指在螢幕上懸停片刻,最終還是關上手機。
看著香火值的數字,他嘆了口氣。
五十二萬,比之前降了些,畢竟治下四處著火,損失慘重。
還好時間站在自家子孫這一邊,張立先、張立重閉關突破築基,張立玄和張心清也快了,屆時應當就是大反攻的時候了。
一堆築基併肩子上,就柴家倆築基死定了。
張無疾心念微動,一盒雪白的茯苓糕出現在手中。
盒蓋揭開,熱氣裹著茯苓的清苦和果仁的甘醇撲面而來,糕體瑩白好似玉色,表面印著暗紅色的棗泥紋路,切得方方正正,碼了三層。
他捻起一塊送入口中。
糕體入口即化,茯苓清香混合八味果仁的甘醇在舌尖層層綻開,鬆軟綿密,甜而不膩。
那股暖意從喉間一路滑入胸腹,還未落定。
一股遠超築基中期的磅礴能量,熟悉又陌生地湧入四肢百骸,沿著經脈宛若奔涌的洪流湧向丹田氣海!
氣海之中,承天命圖卷感應到這股同源之力,當即在氣海中央驟然展開。
畫卷上百里山河,千戶萬民,宮闕偏殿,桂月高懸,盡數被這股能量啟用。
山河開始流轉,民戶開始勞作,四時開始更替,整幅圖卷從一幅畫變成了一方活的微縮天地。
穰輪光碟在圖卷中加速旋轉,上金下土的穗紋齒輪每轉動一圈,便將一部分貢品能量轉化為精純的戊土元精,反哺圖卷。
沃壤深處的歸藏金闕門扉洞開,吞吐著能量洪流中的金氣和靈機。
歸藏金闕中儲存的穗實被能量啟用,萬千穗實齊齊朝同一個方向彎下了穗頭,朝向氣海正中央,朝向那正在灌入的本源之力。
《萬民奉土章》的心法洪鐘大呂轟然作響。
【築基後期,靈川外顯;承天命者,以山河為骨,以萬民為血,以帝星為樞...】
【築基中期納外山入圖,采山氣溫養,至功滿,氣海中自凝靈山一座,是為靈川,便為後期!】
【此山乃仙基所化,乃修士一身道行和天命圖交融之果,山川入圖,圖得其實;靈川外顯,可分可合,分則各鎮一方,合則鎮壓之力倍增...】
每一個字都攜著功法本身的道韻,在心湖中激起層層迴響。
張無疾閉著眼,心神順著天羅地網的香火線向外蔓延。
那一刻,在突破築基後期的契機牽引下,他不再只是被動接收這些香火,天命圖的根須沿著天羅地網,主動扎入了墨西哥的每一寸土地。
承天命圖卷開始瘋狂擴張。
百里山河的疆域迅速向外蔓延,圖中的山川輪廓開始與現世墨西哥的地形一一對應。
從北境荒漠到南方雨林,從西海岸半島到東部海灣,整個墨西哥的地脈、靈機、香火盡數被天命圖映照入內。
圖中山河在短短數息間擴張了何止十倍,墨西哥全境投影在氣海之中化作了一幅浩瀚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山河圖卷!
張無疾只覺得氣海從未如此充盈,以至於有些...吃撐了!
墨西哥國土內的每一座山、每一條河、每一座城、每一個信徒,都在天命圖中有了對應的投影。
這是承載了一國山河之重的實體雛形...
這才叫承天命啊!
以一國為靈川,以萬民為基石!
張無疾目光色彩灼灼,築基中期到後期的變化,與前面完全不同,堪稱質變!
或許也是因為『承天命』應在第二道道階,故而在築基的第二個階段才到了徹底的變化!
他忽然想到什麼,低聲自語。
「此山...便叫墨岳吧。」
墨者,墨西哥。
岳者,山河之宗。
然而下一息,天命圖卷開始劇烈震顫。
墨西哥全境山河的投影實在太過浩瀚。
築基後期的修為根本無法完全承載!
圖中的山河虛影開始扭曲,數條河流的輪廓同時崩散,數十座山峰的投影相互碰撞,這是承載著一國山河之重後即將潰散的前兆!
穰輪光碟加速旋轉到極致,穗紋齒輪摩擦出刺目的金色火花,試圖用戊土元精修補圖卷的裂口。
歸藏金闕中儲存的庚金之氣被大量釋放,穗浪起伏間萬千穗實同時炸開化作金氣填補裂隙。
然而未等裂口蔓延,張無疾意念已投向氣海之巔那顆與紫微帝星連線的星辰投影。
意念觸及投影的剎那,和上次在破廟中第一次勾連帝星時一樣,他的意念毫無阻礙地撞入了那片無主的概念星野。
星野之中,紫微帝星高懸中央,光芒萬丈。
它不需要祈求,不需要咒文,當張無疾的意念闖入星野的瞬間,紫微帝星便已感應到這唯一垂青修士的困境。
一股磅礴到難以形容的紫色星力,恰似天河倒灌,從那顆煌煌帝星中傾瀉而下。
紫色星力湧入氣海的剎那,宛若一根定海神針轟然插入即將潰散的圖卷中央。
那些正在崩解的山河輪廓被星力強行釘住,不再扭曲,不再碰撞。
龜裂的圖卷邊緣被紫光滲透,瞬間填平隨後凝固重塑。
穰輪光碟的旋轉終於開始減速,穗紋齒輪而是被星力浸潤後泛起溫潤的紫金光澤。
歸藏金闕的吞吐重新恢復了穩定,沃壤中的生機被星力激發,翻湧出比之前更濃郁的地母元精。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與此同時,《萬民奉土章・築基篇》的經文繼續在心間流淌。
【凝山之法,首重疆域,修士所掌之地愈廣,萬民愈眾,則靈山愈重...尋常築基修士轄地不過百里,治民不過千戶,故所凝靈山高不過百仞...】
【承天命者若得王朝之疆,萬民之信,則靈山可逾三百仞,鎮壓之力倍之...然疆域有窮,萬民有數,縱一國之王,一朝之君,不為主,轄地萬里,治民千萬,已是凡俗之極!】
【故靈山三百仞,亦是築基之極,此乃造化之限,人力難逾!】
張無疾心中微動,這從自己的仙基中所凝聚,以承天命圖卷與自己的道行、所治疆域萬民,三者交融之後自然凝成的道果...
三百仞...
築基境的極限?
張無疾讀到此處,忽然沉默了。
如果極限是三百仞,那自己氣海深處,那座正在凝聚的靈山,算什麼啊?
那座濃縮著整個墨西哥國土的虛影頂峰,正逐漸凝實。
作為仙基的主人,自然有感悟自心中湧現。
此山高六百五十仞,北有五峰,相去百二十步,東、南共有七峰,多樗木、多棘叢,陽多赭壤,色如土黃,陰多鉛石,其光暗沉。
正南有一泉,湧出煞泉,泉上騰霞霧,色若棕黃,下滲成濁泥,其水腥穢,向南而成溪,溪中多蝮蟲、多玄龜,龜甲生戊紋,觸之則傷,腐潰難愈,痛入骨髓。
山間常有戊光隱現,晝為雲靄,夜化星芒。
乃古戊土之神居焉,司命伏治萬物,其土無漏,何道所伏,出則神通停滯,齊齊衰落,難以躲避,取巧亦無用。
凡登此山者,法訣凝澀,術法半消,傷則附骨劇痛,百藥不效,是謂戊土之災...
張無疾對此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功法說三百仞,應該已經是誇大的結果了...
畢竟那算是修仙界封建王朝的極限。
轄地萬里,治民千萬,統一府之地,在修仙界是一國基礎,地位等同仙門,由紫府高修方能可稱王,立一王侯之國。
再往上,統一州之地,治民數千萬,方能稱之為帝,按張天衡的見聞,開國者至少也是金丹帝君!
可創下《萬民奉土章》的那位先賢,終其一生也不可能想像一個人口過億,疆域近兩百萬平方公里的國家是什麼概念。
哪怕想到了,堂堂一築基修士,要麼是王裔,再強也不過是帝裔,又非帝王,不為主,所凝之山乃是借來的疆域萬民,故而功法給築基靈山設的上限是三百仞。
很合理。
非常合理。
但他治下的墨西哥,近兩百萬平方公里,一億三千萬人。
是數倍,自己更是堂皇的正主,這是功法根本沒考慮過的情況。
所以自家的靈山是六百五十仞。
所以山尖上還帶著戊土煞泉,玄龜蝮蟲,那是墨西哥大地沉積了數千年的地脈靈氣,被天羅地網連根拔起,一股腦全湧進了他的氣海!
此刻貢品能量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入氣海,祭品的能量也沒有耗盡,突破築基後期是大事,功法運轉之間,紫微帝星的星力從天頂傾瀉而下,兩邊都在持續供給。
兩股力量在氣海中交匯,將那些超限的山河投影穩穩托住。
修士突破築基後期,自凝靈山,帝星降力加持,本就是承天命應有之義。
區別只是尋常修士凝的是三百仞靈山,帝星加持的星力剛好。
自己凝的是六百五十仞,帝星加持的星力便多涌了一大截。
山上的擔子更重,帝星便多給些力。
如此而已。
張無疾統御星力,讓這片超限的山河,在氣海中自行收斂。
於是天命圖卷中央,墨西哥的山河投影開始向一點匯聚,自發地開始回應天命圖的統御。
山川歸於山川,河流歸於河流,城市歸於城市。
那座高六百五十仞的山尖,從這片超限山河之頂徹底凝實。
北五峰,南七峰,正南煞泉,溪中玄龜,山間戊光。
它是這片山河的核心,將周圍的山川河流一一理順。
在這座巨山的體量之中,某處不起眼的山脊上,鎮運金山化作了墨岳群山中的一個小點。
小若砂礫,金光一閃一閃。
那是它唯一和周圍玄黑山體不同的標識。
申金道階在築基修士氣海中是鎮石,在墨岳面前不過是一顆金色的砂礫。
與它同一遭遇的是那座從亡靈節遺蹟中收納的陰煞靈山,同樣易居其上。
張無疾默默看著這一切。
星力還在湧入,祭品能量還在湧入,兩股力量源源不斷,承托著這片超限的山河繼續凝聚。
六百五十仞的山尖已經完全凝實,那是他此刻能掌控的部分。
至於山尖之下,那是整個墨西哥的山河投影,虛影連綿,一眼望不到盡頭。
那些虛影太過龐大了,和山尖不同,築基後期的自己還無法催動。
不過這一峰雖小,卻也是對比出來的,如果與陰煞靈山相比,足足是六倍之巨,鎮壓之力更非尋常靈山可比!
靈山壓一人,此峰可鎮一國!
至於具體壓制力,還需要實驗才知,但恐怕不會讓自己失望。
而且這還是自己這築基之軀有極限。
此峰真形,築基後期僅能顯化山尖虛影。
待成就紫府,恐怕都難以盡展萬里全境!
此道的潛力遠超預期!
道韻漸息,張無疾睜眼。
窗外陽光偏了幾分。
十一月的墨西哥城,天光從東南方斜斜打入窗欞,落在書桌上那盒只吃了一塊的八珍茯苓糕上。
氣海中的天翻地覆,在現世不過片刻功夫。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抬起目光,掃過書房中的陳設。
書架上的書沒有移位,牆角那盆綠蘿沒有枯萎,窗玻璃完好無損。
方才氣海里鬧出那麼大的動靜,六百五十仞,煞泉玄龜,山河投影幾乎撐爆天命圖,而現世紋絲未動。
讓張無疾有些恍惚。
好半晌,他搖了搖頭,收回目光,心神順著墨岳的根基向外蔓延。
這墨岳的神妙,可能遠超自己想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