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層被霆羽的翼尖劃開兩道白痕,久久不散。
到了近前,這靈鶴猛地收翼,穩穩懸停在張立先面前,雙翼展開時帶起的氣流壓得陸輕凝的裙擺獵獵作響。
他打量著張立先。
張立先也打量著他。
這靈鶴一如往常地沉默,那雙漆黑如墨玉的眸子裡卻極快地掠過一絲震動,築基後的主人,法力沉凝了不少,但這尚且在意料之中。
真正讓他動容的是那股血脈深處的壓迫感,若說練氣時的張立先是一隻幼獸,兇猛顯現,如今便是收斂內藏,那股凶氣時隱時現,貴不可言!
可他清楚,這些貴裔,紫府才算成年...至少海中的龍屬是如此。
二者不必多言,張立先笑著點頭。
霆羽自然而然收攏雙翼落到他肩頭,如同當年在風暴崖時一樣,只不過當年他落下來時還不是很習慣,如今落下來已是理所當然。
張生羽也拱手行了禮,臉上盪出笑意。
「霆羽叔。」
霆羽微微頷首,目光在少年身上停了一瞬,並不逾矩。
「公子。」
一行人又往前飛了一陣,前方一道申金遁光迎了上來。
那遁光金而不耀,斂而不發,正是張立重。
張立重在雲端停定,拱手道。
「大哥!」
張立先打量著自己的兄弟。
張立重築基已兩個年頭,不僅氣息沉凝,更有幾分精進,且似乎是那命數所致,有幾分玄妙之意。
那雙丹鳳眼依舊眼尾微揚,只是築基之後,眸中那雙重瞳的邪異之氣反被斂寶川的申金之氣壓得更深了些,乍一看只覺眼瞳深邃,細看才能察覺那雙瞳孔深處疊著另一重影。
兄弟二人多年未見,此刻相視,千言萬語只化作頷首一笑。
張立重看了眼霆羽,才對著兄長道。
「大哥築基歸來,是大喜事,父親已經去竹山接大父了,叔父和娘都在流雲峰等著了,小弟不如霆羽神速,來的便遲一些。」
他又看了看陸輕凝和張生羽,尤其是後者,眼前一亮。
「嫂嫂一路辛苦,這便是羽兒吧,竟已是練氣!不愧是是九靈竅之姿!」
張立先自無不可,兄弟二人不再多言,一行人駕起遁光,往流雲峰而去。
遠處流雲峰的輪廓已在天際浮現,峰頂古松蒼翠,山腰霧氣如帶。
雲澤大湖在峰西鋪成一片銀鏡,午後的日光灑在水面上,碎成滿湖金鱗。
到了近前,秋日的山風拂過靈竹林,竹濤如海。
虛空中那片靈鱗光幕微微一閃,為來者讓開最後一道禁制。
張立先降落遁光,一眼便看到山門處等候的那群人。
最前頭是張天忠,身後站著數年未見的娘親余氏,還有十來個長輩、管事,底下還有數十人正在趕來。
這些長輩多是竹山四氏的老人,余承平、車文車武,不一而足。
管事裡除了四氏的人,也多了些陌生的面孔。
這些是立心輩的凡人和低資質的張家子,其中就有張立先自己的親妹,張心月。
只是如今的她四十有二,青絲帶白,早為人婦,臉上極其複雜,既有懷念也有悔恨更有恭敬,看到張立先望過來,只一怔,便立即低下頭不敢去看他。
眾人大多面上都帶著笑,無人理會這小插曲,只迎了上去,多是恭維。
張立先先是上前,向張天忠行禮。
「叔父。」
張天忠扶起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眶微紅。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兄長去接爹了,一會兒就到,先去看看你娘,她這幾年念你念得緊。」
余氏站在張天忠身後,雙手交握在袖中,一直壓抑著呼吸。
如今這位資質底下的家母乘著張天孝的東風,也抬到了練氣修為。
只是也如大部分四氏修士一般,限於資質,練氣初期已是盡頭。
張立先走到她面前,臉上總算變化,不知是如釋重負還是愧疚,撩袍跪下。
「娘,孩兒回來了。」
余氏嘴一抿,將他扶起來,動作輕柔卻一言不發,只抬手將他鬢角被風吹亂的碎發攏了攏,有許多話要說,可也知不是時候,遂又看向他身後的陸輕凝和張生羽,向兒媳點了點頭,隨即拉住張生羽的手,低聲道。
「這便是羽兒吧,生得這般高了!」
不多時,一道遁光從竹山方向飛來,落在流雲峰上。
張天孝扶著張壽走下遁光。
老爺子今年八十有九,雖因突破武道宗師延壽至一百二十,面容保持在四五十歲的巔峰模樣,可到底子孫滿堂,心也老了,鬢角顯出絲絲白髮,眉宇間也多是慈祥,腰背挺直如松,周身氣血沉凝內斂,若非知情者,絕看不出他已年近九旬。
張立先迎上前去,臉色則沒那麼複雜,孝孝順順地拜了。
「大父,孫兒回來了!」
張壽伸出滿是厚繭的手,連忙將其扶起,打量著嫡長孫,眼裡儘是喜色。
「好!好!好!回來便好!」
他又看向陸輕凝和張生羽,目光在張生羽身上停了一息,這才沉聲開口,嗓音渾厚。
「羽兒也回來了,好,好!」
老人的目光重新落在張立先身上,雙手包著孫兒的手。
「不急著走罷,今晚在家吃一頓好的...」
......
初秋的流雲峰,暑氣已褪了大半。
山道兩側的靈竹在午後薰風中沙沙搖著,將日光篩成滿地碎金。
峰頂聽松台往西去半里,有一處竹亭,背倚古松,面朝雲海,亭角幾叢野菊開得正盛,黃白相間,山風一過便簌簌地搖。
自玄冥蟄鱗陣立成以後,流雲峰上下便不再需要以往那等層層禁制,大陣本身便是最好的屏障,幾人只在亭外布了一道隔音的小禁制,便不必擔憂隔牆有耳。
亭中幾人坐罷,張天孝取出茶壺茶盞,張立先坐在他對面,張立重稍側著身。
張生羽端端正正坐在父親身側,背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上。
他第一回被叫進這般父輩的議事場合,又是面對出生以來頭一回見到這些血親,心裡有幾分緊張,又有幾分掩不住的雀躍,眼睛不時往祖父那邊瞟一眼,又很快收回來。
張天孝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難得帶了幾分溫和。
「羽兒這趟回來,還沒好好說過話,九靈竅...上回家書里立先提了一嘴,我便記著了,這資質,擱在通明門十二峰里也算上佳了罷?」
念及此事,張立先臉上顯出笑意。
「各峰一代弟子首席便多是如此,八、九靈竅,除去一二峰納了靈根子,羽兒在棲鶴峰立道統以來都排得進前三了!」
「師尊也說過,這孩子若不走彎路,將來有望衝擊紫府。」
張天孝和張立重都呼吸一窒,九靈竅意味著什麼,在場三人都清楚,整個張家立族以來,資質最高!
但在通明門中也是上佳,連程於飛都給出有期紫府的評價,那便截然不同了!
這話一出,連張立重都為之側目,而張天孝不掩臉上喜色,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盞中茶水微微一漾。
這家主仔細打量了張生羽幾眼,似是要把這個孫兒從裡到外重新看一遍。
少年人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紅,只是垂了垂目光。
「紫府...」
張天孝將茶盞擱回石桌上,那股子欣慰止不住地揚出來。
「你仲父當年拜入真人門下時,我只覺著是天大的造化,不敢多想,如今咱張家立心輩還尚是築基在望,生民輩倒先有了紫府之望。」
他搖了搖頭,覺得這事有些不可思議,又有些理所當然。
畢竟老祖在上,家族的復興也是應當。
「我見羽兒如今已是練氣,服的是什麼氣?修的是什麼道途?」
張立重目光里也帶著幾分探究,關切道。
「修的是子水。」
張立先似乎是預料到會談此事,繼續道。
「我在信中問過仲父,又問了輕凝族中長輩,仲父說當今靈氛【幽熒燧變】,巳火當值,向陽為煞,向陰為煉。」
「子水一道同樣有陰陽潛變之象,恰好可占便宜,水火相濟反而事半功倍。」
「故而最終才定下來,修的是《玄淵蟄真訣》,服的是【幽明真氣】。」
張天孝聞言,微微蹙眉。
他雖對子水一道不甚熟悉,卻也聽說過這道途的名頭,子水不以殺伐見長,卻以沉潛蘊養為最。
可名聲實在不好,海外乃至近海的修士,除去亥水便多是子水,皆有魔修之名。
只是轉念一想,連雷霆都有魔修,他便也沒多談,只嘆道。
「此仙事還得多多問問你仲父,他眼界廣些,不曾想子水也有陰陽潛變之象,配合當今靈氛的陰陽潛變之機,確實事半功倍。」
「仙基呢?可有著落?」
聽著父親的詢問,張立先點頭。
「《玄淵蟄真訣》鑄就的仙基名為『太玄經』,乃是一道古已有之未有什麼變化的仙基,取的是玄淵藏真之意,不以殺伐見長,卻擅感應天機、推演術算、遁行變化,又以藏匿隱蹤為核心,天光所照、神識所覆之際,子水之性吞沒其明,化白晝為子夜,變澄澈為幽玄。」
張生羽聽著父親和祖父說著自己的事,呼吸都輕了輕。
這些話他在棲鶴峰就聽父親說過,但此刻在流雲峰上,在祖父和三叔面前,被這般鄭重地討論著,少年又覺得那些原本有些遙遠的東西變得很近。
張天孝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張生羽,目光里有了額外的期盼。
『也不知得了老祖賜福...又將是何等天資!』
「好生修行。」
他的語氣比方才輕了幾分,但每個字都吐得清楚。
「你仲父入載物道時,家裡還只是個胎息小族,你父親當年入通明門時,家裡不過你阿耶我一個練氣,給不了他什麼,到了你這輩,家裡有了大陣,有了築基,有了幾門親盟,你只管往前走,餘下的家中會替你兜著。」
張生羽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他想說些什麼,喉嚨卻有些發緊,只低低應了一聲。
聊了這事,張立先便也沒繼續留著他,讓其去尋陸氏,與家中老人見一見。
待他離開,張立玄轉向父親。
「父親,孩兒出關後家書都看了,不知家中接下來作何安排?柴尺白那邊,又是什麼情形?」
他離家太久,許多事在家書中只能讀到輪廓,細節還需當面細問。
話題一換,院子裡的氣氛也跟著沉了幾分。
張天孝也不含糊,開口道。
「這半年來,家裡設了兩次局。」
他開口,語氣平穩。
「一回是立陣,於峰主親手立下玄冥蟄鱗陣那天,我特意請了黎鈞和孔嗣源來掠陣,明面上,所有築基戰力都在峰頂護法,大陣初啟時靈機不穩,是偷襲的最好時機,他沒來。」
「一回是獵妖,立重帶著霆羽去找風守青,我獨自在嘯風嶺往來,歸途上故意繞了幾條偏僻山道,給他留足了出手的空當,他還是沒來。」
「如今你回來了,再給他上上眼藥,此次應當是要來的。」
話音落下,張立重介面,正色道。
「兄長,你剛回來,有些事未必清楚,柴尺白這個人,聰明絕頂,警惕非常,定不能小覷了!」
張天孝點了點頭
「但這恰恰可以利用,來與不來,即可利用,只是我家需料敵以寬,多算者勝。」
「前兩次他或許是當真,乃至試探都無,第三回他或許會繼續當真,也或許會冒險出手一次,畢竟隨著我家立陣,川兒又修了巳火,引得巳火垂青,熒惑星偏移,他怕是不急也不行了!」
「可無論他如何選,我家只需次次皆當真來辦便是!」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古松的松針被風吹落幾根,飄在石桌上。
張立重開口,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忌憚道。
「大哥,柴尺白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止是聰明!」
他轉向張立先,那雙丹鳳眼微微眯起,深處儘是凝重。
「這些年,我家跟柴尺白交手的次數不算少了,從父親到孔黎兩位前輩,從風守青到霆羽,從未逼他出過全力!」
「他有一件巳火法器,是兩股絞纏的蛇索,應當是界種中得來的上乘法器,威力極大,神妙也玄,頗具靈性,最要緊的是,從頭到尾,他只憑自身道行和這一條蛇索,便能在我家治下來去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