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鱗一路上跟在張立先身後,步子比往常短了半截,不敢靠太近。
他偶爾抬眼偷瞥殿下肩頭那隻巴掌大的驚雷鶴,方才沒細看,如今才後知後覺。
這鶴的雷紋似乎尋常驚雷鶴不同,紫中帶金,有了幾分變化。
他暗自將霆羽從頭到腳重新對了一遍,隨即把額頭垂得更低。
能馭這等異種驚雷鶴的,在妖屬中絕非尋常血脈。
加上那絕對不會錯的氣息,以及那份姿態,絕不會錯!
只是不知一大聖血裔緣何混跡在人屬當中...
到了院子裡,張天孝和張立重已經等著了。
張立先自坐於主位,看向青鱗。
青鱗卻不敢坐,他躬身立在室角,青灰長發垂在肩前,額角那幾片深青細鱗尚未完全平復,仍微微翕張著。
他垂著眼,大氣不敢出,殿下不問,他便不敢開口。
腦中反覆過著自己方才在陣門外說的每一句話,越回想越後怕。
十萬口血氣...
讓殿下的家族交十萬口血氣!
他當時說這話的時候還覺得理所應當,現在想起來,背後青袍已被冷汗浸透了好幾層。
張立先沒有讓他站太久。
他靠在椅背上,語氣比在陣門外時鬆弛了幾分,那份矜貴自然流露。
「坐吧。」
青鱗這才小心翼翼地揀了最末一張椅子坐了半個身子。
屁股只挨著椅子邊緣,脊背繃得筆直,兩手規規矩矩擱在膝蓋上。
他抬眼偷瞥殿下,只看到一張神色隨意的側臉,殿下正端起茶盞,手指修長,端盞的姿勢很隨意,不似龍宮裡那些處處講究禮數的龍子龍孫。
可就是這份隨意,反倒讓青鱗更不敢造次。
反倒是殿下身側那頭驚雷鶴正歪頭盯著他,喉間發出一聲頗輕的咕嚕,好似在掂量他的分量。
青鱗趕緊又把腦袋垂下去。
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翻來覆去地滾,這荒僻地界上的人屬世家,怎麼養出一位殿下?
這血脈若說是人屬大能轉世也便罷了,可偏偏是純正的大聖貴血...
連嗣海龍王嫡親子嗣都未必有這般純粹!
他不敢深想,只覺涉及種種隱秘,喉嚨發緊。
張天孝先開了口,他仍是一副客客氣氣的口吻,問得格外有分寸。
「青道友,先前你說我家沾了巳火,也算入了龍屬門牆,老夫冒昧一問,這命數之爭,龍屬究竟是個什麼章程?八年後的寅木福地落下,可也與龍屬有關?」
青鱗斟酌了片刻。
若換作半盞茶前,這話他根本不會答,一個築基中期的家主,憑什麼問他龍屬的事?
可如今殿下就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盞,盞蓋輕輕磕著杯沿,發出極為細微的叮叮聲。
每一聲都宛如在敲他的脊梁骨。
他若再藏著掖著便是自討沒趣,遂謹慎道。
「好教家主知曉,巳火和寅木,皆是主上圖謀,江南的仙宗仙門也罷,北方的釋修廣土也罷,上頭的太陽金鸞屬、下頭的幽冥陰司也罷,無論仙釋,誰都要給我家主人面子,縱而從之。」
「沾了命數的命數子將廝殺至最後一人,全了命數,成就神通,突破紫府便是十拿九穩,可成就紫府之後,主上如何對之,恕小的職卑,這些便不是小的能知道的...」
張天孝消化著這些資訊,沒有追問,清楚這事關龍屬的布局,區區一個築基妖將所得有限,再往上的便不是他能觸碰的。
張立先聽到寅木二字,眉頭微動。
「寅木,風守青?」
青鱗點了點頭,語氣仍是謹慎,卻多了幾分向殿下交底的誠懇,為此前的行徑賠罪。
「正是!只是此事不關命數,乃是為了修行!此事乃龍王親自吩咐,風守青如同那柴家此前為龍子血食一般,都是為龍子蓄養的資糧,待她築基圓滿,龍子便會來與她雙修,以龍御虎,修那寅木的氣象,若她渡得過這一遭,小的日後見了她,也得尊稱一聲主母,若渡不過,她死了也就死了,龍御虎的氣象已成,能助龍子修行,左右都是不虧!」
靜室中安靜了一瞬。
窗外的松濤忽然緊了,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吹得案上茶盞中的熱氣微微一晃。
張天孝和張立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震動。
風守青,金丹後裔,築基後期虎王,一身庚金殺伐在嶺海郡能橫著走。
於龍屬而言,卻不過是左右不虧的消耗品...
張天孝沉默片刻,開口問道。
「如此大事,龍屬只派了道友一人守著?」
青鱗聽了這話,咧嘴苦笑了一聲。
那笑容掛在他那張陰鷙的臉上,顯得格外彆扭。
「風守青貴重也貴重,不貴重也不貴重,不過是祖上那位白虎妖君曾在庚金成道,為族裔,故身上有了幾分白虎貴血,僅此而已,如這般虎妖,沒有一千也有幾百,只不過風守青修為漸足,有了返祖追源之狀,龍子便點她入了此修,待到風守青築基圓滿,事便諧矣。」
沒有一千也有幾百。
靜室中瞬間寂靜,張家眾人皆緘默下來,對龍屬的強大和冷酷感到無比悚然!
張立先面上不顯,心中卻已不大好。
如今既知此事,自是不能再接觸風守青了,為了一頭築基虎王的戰力,將整個張家捲入龍屬的視線,這買賣不划算。
他這殿下的身份本就是靠老祖福澤擬出來的,唬青鱗這種不知底細的妖將綽綽有餘,真到了嗣海龍王乃至龍子面前,可不保能蓋過去!
既如此,無論是祭妖還是針對柴尺白的殺局,都將一下落空!
尤其是後者,本就指望拖到風守青來一舉解決此事,無了風守青,自家殺柴尺白的把握恐怕連五成都無了!
他念頭紛呈,正對上青鱗的目光。
這水蛟已經抬起頭,正偷偷打量張立先的臉色。
兩人目光一觸,青鱗旋即低下頭去,遲疑了許久,終究還是鼓起勇氣開口。
「殿下若欲保那虎妖...茲事體大,小的做不得主,還請隨小的移步嗣海,見一見龍王大人!龍王大人應當也會極為欣喜的!」
聽聞此言,張立先尚未表態,肩膀上的霆羽也傳音解釋道。
「我曾在風暴崖聽老鶴們說過,龍屬就是這副模樣,野心極大,自以為妖帝,懷著顆君王之心,妖屬皆為子民,故而結好群妖,對些沒落的妖物大施援手...」
「那龍王麾下若有主人這一大聖血裔,自然氣象大漲,恐怕更甚駕馭虎蛇!」
張立先聽罷,只緘默。
一直得不到回應的青鱗也悄然抬了抬頭,見了張立先的臉色,當即便明白了,殿下和風守青並無私交,只是家中恰好和她有些往來。
眼前這位殿下壓根沒打算替風守青出頭。
青鱗識趣地不再追問,但心中又生出之前的疑慮。
殿下這般血脈,為何蟄伏在人屬小族中不顯山不露水?
連自家和柴家相爭都需謹慎經營,若真是大聖嫡裔,何至於此?
他腦中轉了幾圈,漸漸回過味來。
莫不也是返祖...
返祖也分三六九等,返到殿下這般程度的他這輩子頭一回見,但那終究不是大聖直系,沒有那份呼風喚雨的權柄。
至於為何是人屬,修為高了,男女之相轉變猶如飲水,人妖之分也不是什麼天塹,自古便有帝裔以妖軀行走天下,入朝方轉化為人,以人屬顯人,也不奇怪...
青鱗原本繃緊的脊背稍稍鬆弛了幾分,也沒那麼惶恐了,但面上仍不敢有任何輕慢。
返祖又如何?
這份血脈的純粹程度仍能讓他跪著說話。
張立先也察覺到了青鱗態度的微妙變化。
這水蛟的敬畏沒減,但那份被嚇得魂飛魄散的惶恐已經褪了幾分。
他順勢開口,語氣比方才隨意了些。
「風守青一事既是龍屬的事,我家不再干預便是,只是我的身份...」
話沒說完,青鱗迅即拱手接道。
「若龍王問起,小的是不敢違心的...只是小的還需鎮守沉星澗,若龍王不詔,還請殿下放心!此外...小的便直說了,若有何處用得著的地方,還請殿下開口!小的只求日後殿下若有遇風雲化龍之日,還請勿忘屬下!」
妖屬不如人屬那麼多彎彎繞繞,聽了這直白的話,張立先都為之一愣,卻很快反應過來,眼中色彩灼灼,漸漸有了變化。
這水蛟也是有私心的,能瞞就瞞,瞞不住也沒辦法。
這已經是青鱗能在職責和敬畏之間給出的最大承諾了。
為的,自是賣自家人情!
可除此之外,他甚至想要另投門牆?!
在他看來,莫不是自己要比仲父更有紫府之姿?!
霆羽察覺到主子的想法,傳音道。
「主人,海中不比陸上,海中妖屬千千萬萬,可皆是龍屬奴役!打罵驅使多是常事,為嘴食口糧亦不少見!這水蛟恐怕也不好過!」
張天孝從頭到尾沒有插話,只將青鱗的每一句話都烙在心裡。
風守青那般的妖王,金丹後裔,一身實力足以推平嶺海郡,於龍屬而言,卻不過是修鍊氣象的妖材...
而眼前這水蛟,築基圓滿,龍屬之將,僅憑一句話就能讓張家上下膽寒,卻連知道命數子最終去向的資格都沒有!
張家在其中,連棋子都算不上,棋子的棋子,一層套一層,最上頭那張棋盤,自家連邊都摸不到!
可自家如何自處?
失了風守青,張生羽的祭妖去何處尋?對付柴尺白的殺局又當如何?
他本垂下眼,已將這份翻湧的思緒壓入腦海深處,只面上留著那副客客氣氣的模樣,卻已止不住發愁。
可張天孝如今聽了最後一句,猛然抬眉,望著張立先和青鱗,不言而喻。
張立先自是知自家困境,又有青鱗主動賣好,沉吟片刻,果斷開口。
「我家與那柴家皆得了巳火命數,爭鬥數年,如今總算有了幾分家底,到底人手短缺,我欲尋一築基妖物收作我家鎮族靈獸,又誘敵入局,欲行坑殺之事...」
聞弦音而知雅意,青鱗卻又暗喜又皺眉,為難道。
「這些小忙不難,陸上築基妖物稀少,海中雖不至於多如牛毛,卻並不罕見,小的捉來自然不在話下...」
「但界子爭鬥間的事,乃是另一樁要事,小的受龍王令,不便逾權插手...」
幾人是聽明白了,祭妖不是問題,隨手的事。
但是自家與柴家之間的鬥爭卻猶如他妖不能插足風守青一般,乃是龍屬定下的職權!
父子三人面面相覷一瞬,張立先遂點頭,回道。
「可,只是這祭妖要癸水或亥水一道,築基初期最佳...」
畢竟名義上還是為家族尋妖,裝也得裝好的,此事事關老祖,不能馬虎。
聊罷了這事,張立重卻拱了拱手,問道。
「前輩,晚輩立重為命數子,有一事想請教。」
「這巳火之事,命數子之間的爭鬥,龍屬在其中究竟是個什麼章程?前輩在龍屬當差多年,見識廣博,不知可否指點一二?」
他這話問得格外有分寸。
從命數之爭的大處著眼,讓青鱗有足夠的餘地自行掂量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
青鱗聞言,豎瞳微微轉動了一下。
他看了看張立重,又看了看主位上端著茶盞的殿下,沉默了幾息,才緩緩開口。
「二公子客氣了。」
他斟酌著措辭,講解道。
「這巳火之事,本只是修煉之事,可小的曾聽海底同儕在妖王座下聽過一二,乃是龍屬大圖,分量極重!」
「而命數之爭,龍屬定下的規矩其實說穿了也簡單,命數子之間如何,不管,畢竟龍屬只要最後留下一命數子即可,是誰無所謂,故而龍屬不親自下場拉偏架。」
「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不提與命數子的私情,龍子龍孫們修行氣象,若看好拉攏的命數子成了,自是氣象跟著大漲,修行得之受益,故而私底下,自有些妖將受各方龍子之命,給相中的命數子行些方便,上頭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青鱗頓了頓,豎瞳深處閃過一絲追憶之色。
「小的在沉星澗當差這些年,雖不大過問海外的事,卻也隱約聽其他同儕提過,有個海里的同僚,前些年被調去替龍子暗中滋補一個命數子,只是具體如何,又是哪位命數子,小的職卑,當初只聽了一耳朵便沒再多問,這才會不識得二公子,大水沖了龍王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