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板上是直播畫面。
太平洋的海面，兩道人影對峙。
一道碧色遮天的百丈蛇影，一道如同尋常人的渺小人形。
畫面在能量的干擾下時不時扭曲，但雙方的身份一眼可辨。
摩訶提婆卻沒有接過平板，他抬起右手，五指在空中虛虛一抓，神力轟然從周身湧出。
石窟正中央的空氣劇烈震顫了數息，旋即凝結成一面磨盤大的水鏡。
水鏡表面波光流轉，片刻後畫面凝實，正是太平洋上空的實時影像，比平板清晰了不止十倍，連海面上被逸散能量捲起的每一朵浪花都纖毫畢現，羽蛇神每一片翡翠羽翼邊緣那些微型維度碎片都在水鏡中一覽無餘！
眾人的目光同時被吸向那面水鏡。
「張無疾...」
摩訶提婆盯著鏡中那個渺小的人形，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大的本事，這次是不是也要告訴我，你又藏了實力？」
迦爾基沉默地看著水鏡，之前胸中那股準備出征的熱度已經冷卻了一半。
他是要為宣告梵天大神而存在的，去一雪前恥的，不是去增添笑料的。
骨串祭司乾笑一聲，試圖緩和氣氛。
「這偽神，也是偽神中的頂點了，阿茲特克的至高神，雙神系的樞紐，若能渡化而來，也是梵天之下的護諦一級，且是護諦中的頂點，張無疾這次，就算要藏，恐怕也藏不出什麼花樣來了罷？」
伐樓那依舊跪伏在一旁，不敢接話。
作為祭司中地位最低的那個，他已經把該說的都說了。
於是他們便見，水鏡中，那道碧色百丈蛇影慵懶地揮了一下羽翼，一道暗金色的流光便在翼下炸成漫天粉末。
......
「你就拿這個來對付我？」
話音未落，羽蛇神已懶得再等。
他甚至連正眼都懶得再給那尊丈許高的金甲神將，只將一隻羽翼隨意橫掃，那翼展過處，空氣被壓成白茫茫的激波，海面被風壓犁出一道深達數丈的溝壑，兩側海水還沒來得及合攏就被高溫蒸成白汽。
神將舉起金鐧格擋。
轟！
金鐧連鐧帶甲，連帶整尊神將，如同被隕石正面砸中的瓷俑，從正中間炸成一團碎金。
金色碎片四散飛濺，在半空中拖出道道細密的弧光，最後簌簌落入翻湧的海面，激起一圈極短的漣漪便消失不見。
僅僅一擊。
連半分遲滯都沒造成。
羽蛇神緩緩收回羽翼，那雙燃燒著異火的蛇瞳里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他早知如此，也理當如此。
神上神之下，無人會是自己的對手。
海面上空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海浪漫過剛才被風壓犁出的溝壑，發出低沉的汩汩聲。
海面上，金粉尚未落盡，那些細碎的暗金碎屑便在空中一頓。
數以千計的金色碎片懸停在浪尖不足三尺的空中，每一片都在微微震顫，發出極細微的嗡鳴。
而後它們好似被磁石吸引的鐵屑，在同個瞬間同時向中央倒卷，先是聚成拳頭大的金丸，繼而拉伸塑形，眨眼間又重新凝聚成那尊丈許高的金甲神將。
金鐧仍在手中，雙眼仍亮如金燈，連甲冑上的每一道金絡紋路都和剛才一模一樣。
羽蛇神的蛇瞳微微眯了一下，他這次沒再用羽翼。
只是朝那道暗金身影的方向吐了一口氣，那是融合了兩座神國之後在他喉間醞釀了許久的焰息。
一口吐息出口便化作一道數丈粗細的熾白血柱，柱心溫度高到極致，海水在接觸到血柱外圍之前就被燒成了等離子態。
神將再次被吞沒，金身連同金鐧在高溫中扭曲，熔融。
金氣從固態化為液態，從液態化為氣態，最終連氣態的金屬輝光都被燒盡。
連渣都沒剩下。
但第二息，那道暗金色的流光又從海面上升起來了。
那些被蒸發後融入大海的金氣，仍能重新匯聚成形。
它們穿透數十丈的海水，在浪尖重新凝成一道金影。
周身還有海水的鹽漬在日光下微微發亮。
何楚站蒂華納某座高塔頂端，隔著上千公里的海面，透過神道網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這一幕。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暗暗鬆了口氣。
不是怕神將打不過羽蛇神，而是怕神將太能打。
當金甲神將的計劃從老大口中傳達的時候，何楚心裡就有點犯嘀咕。
這玩意，好似是來搶活的。
畢竟作為斗部卻不能完美處理好治安問題，以至於要讓自家老大再立一項，這本就是失職。
而同樣的基層治安，同樣的正面迎敵，要是以後這金甲神將往城裡一站，什麼雜毛都不敢靠近。
到時候自己領這麼多年的薪水，是站崗還是巡邏？
有力沒處使，那還練什麼拳？
忠心歸忠心，但何楚還是難免有些小心思，看到方才一幕，喃喃道。
「這神將有點東西，但也沒那麼誇張嘛，還是得靠人。」
除了他，另外三人也都關注著此事，各般念頭順著神道網路進行交流。
陳琳坐在終端前，面前的螢幕上資料面板彈出大量紅色標記。
「金甲神將第三輪重塑完成，能量損耗約5.7%，重組速度和第二輪持平，老闆在測試上限。」
「不過從邏輯推斷，目標尚未動用任何核心力量，金甲神將目前只是承受了對方的平A。」
幾人都知道張無疾在測試，對於當下的結果還算看好，可萬里之外就截然不同了。
......
窗外巴黎的梧桐葉正被十一月的涼風卷過塞納河畔。
法蘭西對外安全總局的地下七層，勒克萊爾將軍面前攤著三份報告。
第一份是駐北非軍團昨晚發來的緊急求援，永生聖殿的神選者襲擊了阿爾及爾哨站，兩個師的機械化步兵在三小時內失去戰鬥力。
第二份是國防部今早下發的批覆，批准動用小型戰術核武器，但備註里寫著，效力待評估，前次南太平洋聯合行動的核爆結果顯示，起源會神選者在爆心百米外毫髮無損。
第三份是弗蘭克兩小時前透過外交渠道發來的檔案，檔案標題很簡潔，卻最為重要。
多寶的對外代表弗蘭克發來的，《靈材換平亂方案》。
勒克萊爾將第三份檔案翻開，裡面的措辭沒什麼花頭，就是一份合作草案。
各國的超凡部門向張無疾提供築基境界靈材作為酬金，張無疾負責出手平定各國境內作亂的起源會。
檔案末尾還附了一份靈材分級標準的附錄，大致按能量密度，殘留活性，年代，還有法理強度等給出了分類，甚至給了一份對照表。
「築基境界靈材...」
杜邦教授將這幾個陌生的字眼在舌尖上滾了一遍，看著下附的說明，放下檔案，搖了搖頭。
「我們倉庫里有好幾箱這種，之前一直叫A+級不可解析遺物，分類標籤還是前年能源部定的。」
「靈材的標準倒是不模糊，只是我們現在更缺的是時間。」
「但是看樣子，似乎多寶那邊已然有了統一且有序的稱呼，按照對華分析師的備註，築基境界只是中華文化中一個不上不下的境界...而這份合作，顯然是他們擁有利用上這些A+級不可解析遺物的手段了...」
勒克萊爾將軍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大螢幕。
螢幕上正是太平洋的實時衛星畫面。
那尊金甲神將在羽蛇神面前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雖然每次都能重組，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這傀儡除了纏鬥和騷擾起不到任何實質作用。
「這就是多寶？」
一個負責對照資料的年輕分析員皺著眉。
「他上次打上白宮的時候，硬抗核彈，打聖子也是一邊倒...現在怎麼...」
「現在他的對手是阿茲特克的至高神。」
坐在角落裡的首席分析師接過話，語氣平靜卻冷酷。
「且不說至高神本就比主神高一個層級，就說自多寶硬抗白宮核武器後，各地都出現了起源會動亂的情況，在南太平洋已經有了用小型核武對付神選者的先例，這些神選在爆心百米外毫髮無損，哪怕與多寶當初硬抗核彈的威懾相比差上一些，可幾乎可視作一個層次，現在已經不稀缺了，硬抗核武器對於起源會神選來說或許只是個標配的基礎。」
「這不一樣吧...」
另一個分析員小聲反駁。
「多寶當初可是千萬噸氫彈...」
「在公眾和政客眼裡都一樣。」
首席分析師搖頭。
「都是核武器，都在討論是否向起源會動用核武，細節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全世界有一批人可以做和多寶類似的事，他獨一無二的神話，已經開始褪色了。」
勒克萊爾沒有加入手底下人的討論，他看著畫面中那尊再次被羽蛇神吐息熔成氣態的金甲神將，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
「上次打三主神，他藏到最後才出那座山，這次...」
杜邦搖了搖頭，目光凝重。
「這次他面對的對手，比三主神加起來還強，他如果還有底牌，遲早得亮出來，如果沒有，那弗蘭克這份靈材換平亂的方案，就得重新評估了。」
「但...看樣子他釋放的某種構造體，被羽蛇神一擊蒸發，能量差距至少兩個量級...」
將軍揉了揉太陽穴，沉聲道。
「我們的盟友也是這麼想的，只看多寶這次有沒有能夠一錘定音的實力，重拾信心了，如果他連這偽神都對付不了...」
勒克萊爾搖了搖頭，沒再多言。
......
又一次打碎後，羽蛇神沒有再攻擊，他停了手，百丈蛇軀盤踞在海面上空，那雙燃燒著異火的蛇瞳直直盯著那尊重新凝形的金甲神將，眼中浮起一抹興致。
這東西殺不死，是它和幾樣東西存在著連線。
羽蛇神活了上千年，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這尊傀儡每一次重塑，都有極微弱的香火願力從虛無中湧入，那願力和遠方那片被金色脈絡覆蓋的大地同源。
墨西哥。
一億三千萬人。
這片他曾經神國的地上領土，自是熟悉。
「原來是靠這個...」
羽蛇神低聲自語，嘶嘶的尾音在浪濤間迴蕩。
他將目光從神將身上移開，重新落向遠處那個連衣角都沒亂一分的年輕道人身上。
「有意思，你這是什麼手段？這就是你的依仗？僅憑這與墨西哥緊密相連的傀儡？」
張無疾沒答話，他心念微動，金甲神將便不再主動迎擊，後退數丈，懸於身側。
那尊面龐模糊的暗金身影靜靜浮在海面上空，持鐧而立，如同一名沉默的衛兵。
需要的資料已經齊了，金甲神將的承傷上限，重塑速率，羽蛇神攻擊的能量型別和大致威力都已摸清。
神將可無限重塑，防禦力相當於築基中期，單憑一尊金甲神將確實遠遠不夠，哪怕能無限重塑，也傷不到對方半片羽翼。
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量產，鋪開到每一座重要城市。
至於眼前這位，尋常築基圓滿都不一定能穩勝他，這批神將量產之後駐守城市足夠用，拿來對付羽蛇神這個級別，還是太早了。
不過這本來也不是金甲神將的活。
對方確實有兩把刷子，但可惜遇到的對手不太對。
自家墨岳一出，紫府以下無人能擋。
不過張無疾不著急這麼快出手，還有東西沒試呢。
於是他伸手朝虛空一握，一柄長劍落入手中。
劍身約三尺三分，劍柄到劍身的過渡渾然一體。
日光照在劍脊上時，劍身呈現嫩芽初發的青翠，溫潤如玉，連劍刃都顯得柔軟無害。
而劍身轉到背光一面，那青翠便沉下去，沉成深秋稻禾熟透後的枯黃，劍刃在枯黃中反而更顯鋒利。
劍尖綴著一滴透明結晶，好似露珠，內部有極細微的光芒流轉。
羽蛇神的目光落在劍身上的那一瞬間，蛇瞳驟然收縮！
哪怕已然形態大變，他依舊認得這柄劍！
三天前，這柄劍還在生命之神希烏特庫特利手裡，名為弗洛雷森特
作為分化而出，執掌生命權柄，以神職、神性所凝聚出的本命神器，加上那滴劍尖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露珠，羽蛇神簡直不要太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