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虞孝請命
鐵面道人說罷,洞中一片死寂,唯有地肺真火舔舐禹鼎的微嘯,鐵面道人因傷痛與悲憤而略顯粗重的喘息聲,以及昏迷的東方皓那微弱得幾乎不可聞的氣息。
一聲蘊含著滔天怒火的低吼,如同壓抑了千百年的火山驟然噴發,驟然打破了死寂!
只見韋少少霍然站起,周身劍氣如沸,那口新煉的游龍劍感應到主人心意,在他身側「嗡嗡」劇顫,發出高亢激昂的龍吟,劍身金色龍紋流轉,仿佛隨時要化作真龍破空噬人!
他雙目赤紅,額上青筋如蚯蚓般暴起,死死盯著鐵面道人肩頭那深可見骨、金氣繚繞的可怖傷口,以及東方皓那面如金紙、氣若遊絲的模樣。
斷臂處雖早已接續,此刻卻仿佛傳來陣陣幻痛,與眼前景象交織,更添新仇。
「先是斷我一臂,重傷天池師兄!如今又險些害了鐵面師弟與東方師弟性命!這矮鬼是欺我崑崙無人了嗎?!此仇不共戴天!」
韋少少的聲音嘶啞,帶著刻骨的恨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周身劍氣勃發,鋒銳無匹的劍意幾平要撕裂洞府內穩固的空間禁制,引得禹鼎中地火都為之搖曳。
「我這就去尋那朱梅老兒,哪怕拼了這條命,豁出這身修為,也要為同門討個公道!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飛劍利,還是我的游龍劍鋒!」
說罷,他劍訣一引,游龍劍清嘯一聲落入掌中,轉身便欲衝出洞府。
「韋師弟,且慢!」
鍾先生清越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響起,如同定海神針,雖未出手阻攔,卻讓韋少少狂暴的氣勢為之一滯。
韋少少腳步頓住,猛地回頭,眼中滿是不解與憤懣,甚至還有一絲的失望。
「師兄!鐵面師弟與東方師弟幾乎命喪南海!難道到了此時,我們還要忍嗎?!我的斷臂之仇,天池師兄重傷之恨,尚歷歷在目,每思及此,心如刀絞!如今新仇疊舊恨,血債之上再加血債!峨眉派這是要將我崑崙往死里逼,已經踩在我們的臉上,騎在我們的頭上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越說越激動,雙手揮舞間,劍氣在身周繚繞激盪。
「師兄!你看看鐵面師弟的傷!看看東方師弟的樣子!他們本是為了宗門大業奔波!
若連這等血仇都不能報,我等還有何面目立足於玄門?有何面目面對門下弟子?又有何面目自稱崑崙門人?!今日若忍了,明日峨眉便可打上門來,將我等盡數屠戮!師兄!」
洞府內,空氣仿佛凝固成了萬載玄冰,沉重得讓人窒息。
只余韋少少憤怒的餘音在石壁間迴蕩,鐵面道人的粗重喘息,以及禹鼎地火不甘的呼嘯。
向善、鐵鐘道人面色漲紅,雙拳緊握,骨節發出「咯咯」輕響,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內心激盪,若非鍾先生在前,恐怕早已隨韋少少一同衝出。
就連性情清冷的鄭八姑,此刻握住青霜劍的縴手也不由收緊,眸中寒光如冰刃般閃爍,周身散發出凜冽寒氣。
狄鳴岐、了一等後輩,更是個個義憤填膺,望向了鍾先生。
那目光中有憤怒,更有期待與懇求,希望掌教真人能拿出一個決斷,帶領大家洗刷恥辱,討還公道。
鍾先生面色沉凝如水,心中卻似有驚濤駭浪在翻湧。
他如何不怒?
如何不痛?
鐵面道人和東方皓,皆是因崑崙之事一重傷一垂死。
韋少少的質問,字字句句敲打在他的心上。
崑崙派的尊嚴,同門的血仇,確實不容輕忽。
若再一味隱忍退讓,不僅崑崙千載聲譽掃地,人心士氣亦將徹底崩散,他這個掌教又有何顏面立足?
然而,身為掌教,他看得更深,更遠。
鐵面道人所述經歷,朱梅與笑和尚的出現時機太過巧合,言語挑撥的痕跡過於明顯,紫雲宮金須奴、二鳳的突然阻撓更是疑點重重。
對方的目的,恐怕不僅僅是阻止取水,更是要激怒崑崙,誘使其在憤怒中做出錯誤決斷,從而落入更大的陷阱。
此刻若衝動行事,恐怕正中對方下懷。
他目光緩緩掃過群情激憤的眾人,最後落在韋少少那因激動而微微扭曲、卻又透著無比執拗與忠誠的臉上。
鍾先生心中喟嘆,這位師弟性情剛烈,嫉惡如仇,對崑崙赤膽忠心,正因如此,其怒火也最為熾烈,最難平息。
他知道,今日之事,一個處理不好,輕則寒了師弟們的心,折損士氣。
重則內部生隙,使崑崙在仙劍煉成之前便分崩離析。
正當鍾先生思索該怎麼說時,一個清朗卻異常沉穩冷靜的聲音,如同潺潺清泉流過滾燙的熔岩,忽然在洞府中清晰地響起,雖不高亢,卻清晰的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韋師叔且息雷霆之怒!諸位師長請暫安勿躁!」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站在稍後位置的虞孝,越眾而出,步履從容地走到場中,先是對著鍾先生及半邊老尼等長輩躬身一禮,然後抬起頭,先是看向鬚髮戟張的韋少少,又緩緩環視了一圈神情激憤的眾人。
「韋師叔,諸位前輩。」
虞孝神色嚴肅道:「鐵面師叔與東方師叔之傷,同門受辱,師門蒙羞,此恨此辱,錐心刺骨,弟子雖入門日淺,亦感同身受,恨不得立刻肋生雙翅,尋到那朱梅,討個公道!」
他先是穩定了眾人的情緒,讓韋少少等人緊繃的臉色稍緩。
隨即,虞孝話鋒一轉道:「但是,請諸位師長暫熄心頭怒火,細思此事前後關節。弟子以為,此事從頭到尾,處處透著不合常理的蹊蹺與刻意,絕非偶然衝突,分明是峨眉派精心布置陷阱、一個陰毒陰謀!」
「陰謀?」
韋少少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雖仍憤怒,但虞孝的冷靜也讓他稍微找回一絲理智。
「什麼陰謀?你且細細說來!」
虞孝沉聲道:「師叔請想。鐵面師叔奉命前往南海求取天一貞水,此事雖非絕密,但知曉者僅限於我崑崙、武當在場的諸位。笑和尚與朱梅是如何能如此湊巧的與鐵面師叔撞上?」
洞府內寂靜無聲,眾人皆被虞孝的分析吸引,連韋少少也凝神靜聽,眼中怒色漸被思索取代。
虞孝繼續道:「如果說是巧合,恐怕只有三歲小孩才會相信。」
他目光炯炯,掃視眾人,語氣加重道:「弟子大膽推測,那紫雲宮金須奴的突然強硬反對,乃至初鳳的偏聽偏信,背後未必沒有峨眉的影子或暗中推動!目的便是激起我們的怒火,好掉入峨眉精心編織的羅網之中!」
「若是我們被怒火沖昏頭腦,精銳盡出,高手齊赴峨眉,他們便可暗中派遣頂尖高手突襲武當山!毀了誅仙、斬仙二劍!」
「若是我們小批次出去,他們便可圍點打援,將我們分批誘入險地,逐個擊破,分而殲之!」
「轟!」
虞孝此言,如同平地驚雷,在眾人腦海中炸響!
「不管是人死還是劍毀,我們不僅報仇雪恨成空,更會徹底失去依仗,任由峨眉宰割!」
洞府內的氣氛,從沸騰的憤怒,瞬間跌入冰點,轉為一片死寂的冰寒。
眾人臉上的怒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驚疑、後怕、恍然,以及一絲深深的恐
懼。
細細咀嚼虞孝的每一句話,結合鐵面道人的遭遇,竟覺絲絲入扣,嚴絲合縫!
若真是如此,峨眉派的心機之深沉、手段之狠辣、布局之長遠、算計之精準,簡直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這已不是簡單的爭鋒鬥氣,而是欲從根本上摧毀崑崙道統的絕戶計!
韋少少滿腔的熾烈怒火,被這冰冷徹骨、卻又無懈可擊的分析,一點點澆熄,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透心的寒意與無比的憋屈。
他握劍的手不再因憤怒而顫抖,卻因後怕與無力感而微微發涼。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從駁起,聲音乾澀嘶啞:「那————那依你之見,難道這奇恥大辱,這血海深仇,我們便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忍氣吞聲不成?任由那朱梅矮鬼逍遙自在,繼續欺壓我等?!我崑崙顏面何存?鐵面師弟與東方師弟的傷,便白受了麼?!」
鍾先生此時心中,卻是另一番驚濤駭浪。
他驚異,甚至可以說是震撼於虞孝這弟子展現出的眼光與心智。
此子不僅道行精進神速,天賦異稟,更難得的是在這等群情激憤、幾乎所有人都被怒火蒙蔽理智的關頭,他能保持如此驚人的冷靜與清醒,條分縷析,直指要害,將一場看似簡單的衝突仇殺,剖析成關平宗門存亡的陰謀陽謀!
這份洞察力、這份大局觀、這份臨危不亂的心性,遠非常人可比,甚至許多修行多年的老成之輩也有所不及。
或許此子正是天賜崑崙,用以應對此番乃至未來大劫的關鍵人物,是崑崙道統延續、
甚至中興的希望所在!
值此宗門危難、自己又隱隱感應劫數將至之際,正該著力培養,給予其磨礪與擔當重任的機會,或許他能闖出一條生路!
他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順著韋少少那充滿不甘與痛苦的問話,目光投向場中卓然而立的虞孝,語氣平和,卻帶著明顯的考較道:「虞孝,你既已看清此乃峨眉精心布局之陰謀,其志非小。那依你之見,當此危局,前有血仇亟待雪恥,後有陷阱虎視眈耽,我們當如何應對?進,恐中奸計;退,則尊嚴盡失,士氣崩沮。你可有兩全之策,或破局良方?」
眾人目光再次聚焦於虞孝身上。
經歷了方才那番震撼人心的分析,此刻無人再敢小覷這位年輕弟子的見解。
虞孝察覺到眾人的目光,深吸一口氣,迎向鍾先生的目光,又看了看臉上交織著不甘、後怕與期待的韋少少等人,朗聲道:「師尊,諸位師長。弟子以為,當此局面,絕非立刻與峨眉全面開戰,拼個你死我活之時。恰恰相反,我們當前最需要的,是一個忍字!」
「忍?」
韋少少十分抗拒這個字眼,聽到虞孝這麼說,幾乎是本能地就要發作。
「對,忍一時之憤,蓄萬鈞之力!」
虞孝目光灼灼的盯著韋少少道:「我們當前最緊要、最核心之事,是什麼?是立刻與峨眉拼個血流成河,葬送祖師道統,還是確保誅仙、斬仙二劍功成,徐徐圖之,將本門道統發揚光大?」
他不等韋少少回答,便自問自答道:「自然是後者!神劍乃我兩派心血所系,未來依仗!只要雙劍淬火功成,我崑崙、武當便有了足以震懾群邪、與峨眉周旋乃至抗衡的鎮派神器!」
「屆時,我們進,可攜神劍之威,堂堂正正前往峨眉,與妙一真人、嵩山二老當面對質,清算舊帳,討還血債!退,亦可憑神劍固守山門,令敵不敢輕犯!主動權,便將重新回到我們手中!故此,眼下一切行動,都須圍繞確保神劍煉成」這個核心!任何可能危及此目標的行為,哪怕再解氣,也須暫時擱置!」
向善聞言,眉頭深鎖,憂慮道:「虞師侄所言,深明大義,老成謀國。但————那天一貞水,乃是淬劍關鍵。如今紫雲宮之路已絕,短時間內,我們又如何能取來貞水,完成淬火?」
虞孝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問,他神色不變,微微一笑,對鍾先生道:「師尊,關於取水之事————弟子不才,近日反覆思量,結合所知所聞,心中已有一計。雖不敢說萬全,但或可一試。若師尊信得過弟子,請給弟子十日時間。十日之內,弟子必將那天一貞水取回!」
「什麼?十日?」
韋少少驚道,隨即又急又疑道:「你有何計策?那紫雲宮如今定然是龍潭虎穴,戒備森嚴,連鐵面師弟和東方師弟都著了道,你如何能取到水?莫非你想效仿前人,潛入盜取?或是想借武當、崑崙兩派之力強攻?那更不行!正如你方才所言,那是自投羅網!」
虞孝搖了搖頭,神色平靜的道:「韋師叔,弟子並非魯莽匹夫,豈會行那送死或硬碰硬之事?此計————須得出其不意,攻其無備,行險用奇。」
「具體如何行事,請恕弟子暫且賣個關子。非是弟子故弄玄虛,實因此事知道的人越少,泄露的可能便越小,成功的把握才越大。峨眉既能精準掌握鐵面師叔行蹤,難保沒有其他窺探手段。若此時將計劃和盤托出,萬一隔牆有耳,被峨眉探知,則萬事皆休,前功盡棄。待弟子取水歸來,再向師叔及諸位師長詳細稟告其中曲折不遲。」
韋少少還待追問細節,鍾先生卻已抬手,以不容置疑的姿態制止了他。
鍾先生了解這個弟子,雖偶有驚人之舉,但心思縝密,行事向來謀定後動,絕非信口開河、譁眾取寵之輩。
他說有計策,且敢立十日之期,恐怕心中確有相當把握。
值此山窮水盡、進退維谷之際,正需要這等膽大心細、敢於行險出奇的年輕俊傑,去為宗門闖出一條柳暗花明的生路!
沉吟片刻,鍾先生緩緩開口道:「好!虞孝,為師便給你十日時間。為了成功取水,人員、飛劍、法寶任你選用!便是為師也可聽你差遣。」
虞孝聞言笑道:「多謝師尊信任!此次取水,貴在隱秘、迅捷與機變,人多反而不便,易暴露行蹤,且需分心照應。弟子只需明珠、玉珠兩位師妹以及司徒師弟相助即可。」
虞孝話音剛落,石明珠、石玉珠便異口同聲的道:「師兄有命,萬死不辭!」
司徒平沒想到虞孝會點他的名,但他自拜入崑崙以來,鍾先生、虞孝等人對他一直非常不錯,不僅分他朱果,便是連太乙元精所煉的丹藥也沒少他的,跟在許飛娘門下相比,不吝於天壤之別。
他也一直想為崑崙做點什麼,以報答崑崙的恩情,故而他聽到虞孝點他名後,只是愣了一瞬,便也立馬跟著道:「師兄有命,萬死不辭!」
鍾先生點頭,對虞孝道:「既如此,那你們便一同前去,除此之外可還需他物?」
虞孝略一思忖,道:「尋常法寶丹藥,弟子與兩位師姐隨身皆有。唯有一事————」
他神色鄭重道:「取水或許能成,但取水之後,返回之路,恐是步步殺機。峨眉既已布下天羅地網,絕不會輕易讓我等帶著天一貞水安然返回武當。屆時,我們需要有人接應。」
鍾先生毫不猶豫,斬釘截鐵道:「此事你放心!十日後取水之事不管成與不成,為師將親自前往接應!昆縱使那朱梅、白谷逸齊至,也要讓他們知道我崑崙、武當並非可欺之輩!」
「有師尊此言,弟子再無後顧之憂!」
事不宜遲,虞孝向鍾先生、半邊老尼及諸位師長辭行後,便與石家姐妹一同離開了洞府,駕起遁光,破空而去。
洞府內,眾人目送三道遁光消失在天際,心情複雜。
韋少少猶自有些不放心,喃喃道:「這小子————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鍾先生負手而立,望著天際,緩緩道:「孝兒有大氣運在身,或許,他真的能給我們帶來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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