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號,上午。
郝運吃過早飯,在園區里溜達了一圈。
食媒門口又停了兩輛小貨車,田旭的人正往車上搬東西,看著像是食媒零食的最新禮包。
他沒過去湊熱鬧,雙手插兜,慢悠悠地往十棟走。
平時都是別人來他辦公室匯報。
今天閒得慌,索性自己去轉轉。
嘉世產業園裡都是四層的小洋房,十棟現在完全交給影視事業部使用了,動漫部在一樓,編導部在二樓,綜藝部在三樓。
郝運直接上了三樓。
現在的綜藝部,還處於招兵買馬的階段,基本沒多少人,辦公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七八個,他都叫不上名字。
他沒打擾,徑直走到走廊盡頭。
於雪梅的辦公室在角落。
他也不用問,因為門上貼了名牌,綜藝部負責人。 郝運抬手敲了兩下。
裡頭傳來腳步聲,門從裡面拉開了。
於雪梅站在門口,白襯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見是郝運,她整個人愣了一拍。
「郝總?」
「嗯。」郝運點了下頭,「來看看。」
於雪梅趕緊側身讓開:「快請進。」
郝運邁步進去,掃了一圈。
這間辦公室比他想像的大一些。
不是那種方方正正的格局,是個l型,拐角處兩面都是落地窗,陽光從外面打進來,整個房間亮堂堂的。
窗台上擱了盆綠蘿,藤蔓順著窗框垂下來,綠油油的。
窗外是嘉世產業園的綠化帶,幾棵梧桐樹長得正盛,葉子密密匝匝。
辦公桌靠窗擺著,上面摞著幾沓文件,一台筆記本電腦開著,屏幕上是《極限挑戰》的策劃案。 旁邊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貼著幾個藝人的照片……
「你這辦公室不錯嘛。」郝運拉了把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兩面落地窗,比我的都敞亮。」
於雪梅笑了一下,轉身去拿茶杯:「運氣好,分到這間了。角落位置安靜,方便幹活。」
她從柜子里翻出個茶葉罐,又從飲水機接了杯熱水,茶包丟進去,熱氣騰起來。
她把杯子端到郝運面前,自己繞到辦公桌後面坐下。
「郝總,您是來……」
「隨便看看。」郝運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得很,「平時都是你們往我那兒跑,今天沒事,過來轉轉。《極限挑戰》籌備得怎麼樣了?」
於雪梅微微頷首。
「正要跟您匯報,這個項目已經有實質性進展了。」
「嚴閔帶團隊去魔都,昨天剛落地就開始踩點。」
「他租了個臨時辦公室,把之前在上海的關係網全激活了,拉了幾個本地協拍團隊,連群演資源都提前鎖定了。」
「預計六月二十一號開拍。」 她翻了一下桌上的策劃案:「拍攝計劃是在魔都一次性連錄三期。每期一個主題場景,從市區到港口到古鎮,覆蓋不同區域。錄完之後馬上進後期,邊剪邊送審。」
郝運聽完,微微點了點頭。
於雪梅接著又說:「播出的檔期已經跟東方衛視談妥了。暫定在七月中下旬,具體的播出時段和排播方式還在商量,但大體節點定下來了。」
郝運靠在沙發上,用手摩挲著下巴。
東方衛視。
《極限挑戰》這個項目最早就是嚴閔在東方衛視的時候做的方案,台里領導覺得太超前、風險太大,斃了。
現在嚴閔來了煤運娛樂,方案還是那個方案,兜了一圈,最後還是要在東方衛視播出。
也不知道吳鎮台長打開電視機看到這個節目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
郝運忍不住「嘖」了一聲。
「郝總,有什麼問題嗎?」於雪梅看著他的表情,心有有些緊張。
不會出紕漏了,讓郝總不開心了吧?
「沒事。」郝運把杯子擱桌上,「這個項目哪家平台播都一樣,東方衛視能接,就給他們。具體怎麼落實,你把關就可以。」 郝運說:「你就告訴我一件事——能不能按時播。」
「能。」於雪梅聲音不大,但很篤定。
郝運看著她,點了下頭。
「行,項目的事你抓你的。有任何需要,直接找龔偉,我已經和他交代過了。」
於雪梅笑了一下:「好的郝總。」
陽光從落地窗外面打進來,照在白板上那幾張藝人照片上。
郝運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背著手看了兩眼。
然後,他眉毛挑一下。
這不是……那個羅志翔?
郝運嘴唇蠕動了一下,啥也沒說,推門走了。
……
郝運從於雪梅辦公室出來,沿著三樓走廊往樓梯口走。 路過二樓編導部的時候,他腳步慢了一下。
走廊邊上有間大會議室,牆是半透明玻璃的,裡頭拉著薄窗簾,光透出來,暗乎乎的。
裡頭坐了二十幾個人,全盯著前頭的大屏幕,沒人說話,只有音響里傳出來的聲音。
這是在開什麼大會呢?
怎麼這麼多人?
郝運透過玻璃縫瞅了一眼。
屏幕上打著《帝都愛情故事》幾個字,底下密密麻麻排著拍攝計劃、場景分布圖、角色檔期表。
鍾志誠站在屏幕旁邊,手裡捏著雷射筆,小紅點在「拍攝周期」那一欄上晃來晃去。
看著挺投入。
郝運伸手輕輕推開門,側身擠了進去。
會議室里燈光調得暗,所有人的臉都被屏幕的光映得藍幽幽的,沒人注意後頭多了個人。
他貼著牆根走到最後一排,在一個空位上坐下來。 旁邊是個年輕小伙子,戴黑框眼鏡,正往本子上記著什麼,筆尖唰唰響。
小伙子記完一行字,聽到有聲響,下意識地往旁邊掃了一眼。
然後……
他整個人僵住了。
小伙子嘴巴張了張,手裡的筆差點掉地上。
郝運看他這副模樣,伸出手,按住他胳膊,搖了搖頭。
小伙子喉結動了一下,硬生生把到嘴邊的「郝總」給咽回去了。
他慢慢轉回頭,背挺得筆直,再沒敢往旁邊看一眼。
鍾志誠還在上頭講。
自從他接替龔偉,當了編導部的負責人以後,整個人成熟了不少,跟郝運印象當中剛認識時那個青澀的大四學生,可以說是天壤之別。
不得不說,「責任」有時也是驅動人成長的一種動力。
「拍攝周期這塊兒,我再說一下。」他用雷射筆在屏幕上畫了個圈,「全劇預計拍攝周期三個月,分三個階段,前期集中拍帝都內景戲,中期轉場拍外景和部分外地取景,後期收尾補拍和空鏡。七月初正式開機,國慶節前殺青。各位演員的檔期已經提前預留,具體到每一集的拍攝時間表回頭髮到各位手上,有問題及時對接統籌。」 他頓了頓,翻到下一張幻燈片。
「再說場景。這部劇的場景分三大塊——老城區平民生活區、cbd高端辦公區、近郊別墅區。平民區我們已經跟豐臺幾處老小區談妥了,租金便宜,環境也核實。cbd辦公區和別墅還在協調。」
郝運往前掃了一眼。
會議桌兩邊坐著的都是熟臉。
嚴易寬、景湉、阿姣、毛筱彤,都抬著頭,托著下巴認真聽著。
還有兩個青年男演員,面生,郝運沒啥印象,大概演的是另兩個男主。
鍾志誠翻到新的一頁:「關於辦公場地和別墅的問題——程峰這個角色的設定是富二代,他的居住和工作場景必須體現出階層感,但我們目前的預算也需要控制,辦公場地初步打算委託中介在近郊挑一棟合適的寫字樓,別墅則計劃選在郊區,租金能壓到市內的一半,控制在預算以內。」
他說完這個話題,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沒有回應。
鍾志誠說的是很現實的一個問題。
一個劇組在帝都拍戲,成本本來就很高昂,不像那些古裝戲一樣,找個影視城就可以。
那錢肯定是要花在刀刃上的。
花大價錢租寫字樓、別墅,那屬於花大錢辦小事。 沒必要。
湊合湊合得了,觀眾也不會挑你的理。
鍾志誠剛想繼續往下說。
咚咚咚!
突然,有人敲響了木板牆。
這聲兒挺清脆,所有人都跟著聲音看了過去。
然後大家都愣住了……
「郝——」
「郝總。」
郝運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
會議室里所有人齊刷刷站起來,椅子腿磨地磚的聲音響成一片。
鍾志誠也懵了,他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表情明顯有些猝不及防:「郝總?您怎麼來了?我們正在開《帝都愛情故事》的籌備討論會……」 「我路過,隨便看看,都坐吧。」郝運擺了擺手,沒回後排,就站在那兒,插著兜看著屏幕說,「剛才講到場地預算?我有幾句話想說。」
會議室里安靜了。
鍾志誠趕緊把雷射筆擱桌上,往旁邊讓了讓,站姿都端正了幾分。
郝運看著他:「你剛才說別墅選郊區?」
「是的郝總。」鍾志誠搓了搓手,「郊區整體租金低不少,預算方面比較好控……」
「控什麼預算?」郝運打斷他,語氣不悅,「都市現實題材,貴在真實。你以為觀眾是傻子?帝都的富二代住郊區,每天上班堵兩小時,那還是富二代?」
會議室里悉悉索索有了討論的聲音。
郝運說的有道理。
但……
鍾導也只是想給公司省錢而已。
「可是郝總,市內的高端場地租金確實不低——」
「誰讓你省租金了?」郝運靠在會議桌邊上,胳膊交叉搭在胸前,「帝漂這種故事,核心就是貧富反差。你這個劇本我看了兩眼,石小猛在地下室里啃饅頭,那程峰的辦公場地就得在國貿或者金融街,別墅就得在黃金地段。」 他看著鍾志誠:「隨便找個普通寫字樓,幾棵假綠植,一張老闆桌,那拍出來不叫《帝都愛情故事》,叫《郊區租房指南》。」
郝運措辭強硬,這回沒人敢說小話了。
鍾志誠張了張嘴,有些為難:「地段好的寫字樓和別墅都很難預訂,資源方面可能不太好……」
「找楊琳。」郝運打斷他,「她能幫你協調。」
鍾志誠:……
如果是找楊琳的話,這事兒確實好解決。
畢竟楊琳是人脈王,要論地緣的話,她在帝都那是最強的。
郝運語氣平淡下來:「都市劇要力求真實感,你想引起帝漂的共鳴,就得拍紫玉山莊、財富公館,讓他們體會到有錢人和普通人之間令人心酸的差距。該租豪宅就租豪宅,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鍾志誠微微張著嘴,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用力點了下頭:「好的郝總,我馬上重新規劃場地和預算方案。」
郝運點了點頭:「你們繼續。」
他掃了一眼嚴易寬和景湉他們,推門出去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好幾秒。 鍾志誠站在屏幕旁邊,搓了搓手:「那什麼……方案我重做,今天散會,各部門把自己的材料重新梳理一下。」
大家站起來收拾東西。
毛筱彤跟阿姣說了句什麼,阿姣點點頭,收劇本的動作比平時輕快。
景湉走在最後頭,嘴角還翹著。
後排那個戴黑框眼鏡的小伙子跟在人群後面,小聲跟旁邊的同事嘀咕:「原來不是我一個人怕郝總。」
同事頭都沒抬:「廢話。」
……
六月十八號,上午。
劉從容剛把茶泡上,門就被敲響了。
他的門開著。
劉從容抬頭看了一眼。
程小濛站在門口,穿了件米白色的亞麻西裝,手裡拎著個深藍色的文件夾。 她臉上掛著笑。
最近她和愛幕,可以說是都春風得意。
因為那場內衣秀,她和她的品牌,一下就出圈了。
銷量自然也水漲船高。
「劉總,沒打擾您吧?」
劉從容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程總?稀客稀客,快請坐。」
心裡頭卻犯嘀咕……
愛幕內衣秀都結束快一個月了,程小濛這時候登門,能有什麼事?
程小濛在對面坐下來,把文件夾擱桌上。
劉從容順手給她倒了杯茶,她接過來抿了一口,放下,直接開口了:「劉總,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談個合作。」
「什麼合作?」
「GG。」程小濛翻開文件夾,推過來。 裡頭夾著幾頁銅版紙列印的品牌手冊,封面印著一行字——「愛幕·秀場定製款內衣」。
劉從容低頭看了一眼,拿起來翻了翻——產品線、設計理念、目標客群、市場定價,一應俱全。
定位比他想像的高,價格欄里那一串數字,擺明了是要對標一線內衣。
程小濛解釋道:
「水墨丹青、暗夜極光、浮游之境……」
「這三個愛幕的自有高端品牌,自520大秀結束以後,市場反饋很好。」
「渠道那邊已經鋪開了,下一步就是品牌GG投放。」
「我第一時間就想到了煤運娛樂。」
劉從容這才恍然。
原來她是想來投GG的。
他把品牌手冊擱桌上:「程總看中了我們哪個版面?」
「《紅裝》。」程小濛幾乎沒猶豫。 劉從容眉毛動了一下。
《紅裝》是圖文事業部旗下的二線女刊,銷量還行,但跟《男人裝》比,差距不是一星半點。
程小濛一眼就看出了劉從容在想什麼。
她笑著說:
「劉總是不是在想我們為什麼不選《男人裝》?」
「其實我們當然也眼饞《男人裝》的流量啦!」
「但……」
「一來《男人裝》GG位太貴。一期四個GG位,報價七位數起步。我們高端品牌剛起步,投放預算有,實在夠不上《男人裝》這個級別的雜誌。」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受眾不匹配。」
「《男人裝》是男刊,讀者群體跟我們的目標客群完全不是一撥人。」
「上面那些汽車、腕錶、房產類的高端硬廣,跟內衣品類放一塊兒,效果不會好。」
「畢竟男人又不會買內衣……」 劉從容聽完,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沒接話。
程小濛說得沒錯。
《男人裝》的GG位雖然賣得好,碾壓《紅裝》,但品類一直很集中——豪車、名表、高端數碼,全是衝著男性消費者去的。
內衣品牌投進去,確實不搭。
「但《紅裝》不一樣。」程小濛探了探身,語氣裡帶著點做足功課的篤定,「我看過你們最近半年的發行數據和讀者畫像——核心受眾是二十到三十五歲的都市職場女性,對時尚敏感,有獨立消費能力。跟我們的目標客群重合度很高。雖然《紅裝》現在跟一線女刊比還有差距,但正因為這樣,GG費更合理,投放性價比更高。」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劉總,我是這麼想的——《紅裝》的內容調性偏人文、偏獨立女性視角,跟我們品牌想傳遞的理念是一個方向。愛幕不只是賣內衣的,我們想做的是讓女性覺得穿上它很自信、很舒服。」
劉從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他不得不承認,程小濛這人做起生意來腦子很清楚,不是那種拿了預算就亂砸的主兒。
「所以程總打算投幾期?」
聽到這個話題,程小濛眼睛一亮,她很認真地說:「不是一期。」程小濛搖頭,語氣認真起來,「我想簽長期。一年起步,甚至更長。不是單次投放,是深度合作——比如每期固定GG位、軟文植入、品牌故事專欄,甚至聯合線下活動,都可以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