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市。
那是郝運的大本營。
怪不得陳麗樺他們要聯繫自己呢。
不過開酒店就開酒店,自己又不會攔著他們。
找自己幹嘛呢?
陳麗樺繼續說,語氣不緊不慢:
「我們看了好幾塊地,最後定在晉陽湖旁邊那塊地王。」
「城南核心位置,臨湖,景觀資源絕佳,升值潛力比普通地塊高出一大截。」
她頓了頓,放下筷子。
「但現在有人在跟我們搶。」
「一家馬來西亞財團,實力不弱,拉了本地幾個大戶做中間人,聯合起來在給政府疏通關係。」
「我們在帝都這邊的關係沒得說,但在晉省本土,深耕程度還不夠。」 「……小郝總,你不一樣。」
「你們郝氏煤業在晉省紮根多年,省里市里都有人脈。」
「又是本地人,說話比我們這些外來戶有分量……」
郝運靠在椅背上,眼睛眯了起來。
這下全明白了。
陳麗樺找他,果然不是單純為了吃個飯認識一下。
是看中了他晉省的地頭蛇身份。
平原市那塊地王,富樺想吃下,馬來財團在搶,還有平原市本地幾個大戶在從中斡旋。
她需要找一個在晉省有根基、有話語權的人,幫她把那塊地拿下來。
而且……
席上坐的這些人,投資人、律師、建築商,再加上嘉世地產的黃紹……
這特麼是一個完整的酒店開發團隊。 就差一個能打通晉省關係的本地人。
就是他了。
郝運沒急著說話,腦子裡把整盤棋捋了一遍。
坐在對面的黃紹一直看著他,表情帶著點期待。
那個盛源資本的周總也放下了筷子,在等他的反應。
連那個一直話不多的高律師,這會兒都微微側了側身。
陳麗樺端著茶杯,不急不慢地喝著,等他的答覆。
郝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乃求嘞。
這是等我表態了。
郝運端著酒杯,沒急著喝。
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陳麗樺說得很清楚了。
但他還需要再考慮一下。
郝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周總,高律師,黃紹,還有一些其他人。
然後開口了。
「陳董,容我先問一句。」
「你們這個酒店項目,股權架構是怎麼搭的?」
幫忙歸幫忙,但不能幫的不明所以。
該問的,一定要問清楚。
陳麗樺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
她還沒說什麼,黃紹在旁邊接了話,語氣比剛才介紹時鄭重了不少:
「郝總,這個項目富樺是大股東,嘉世是二股東。」
「在座幾位都是財務投資人——出錢,占股,分紅,不插手日常經營。」 「當然了,也有像高律師這樣的三方機構。」
郝運點了點頭。
富樺嘉世。
酒店名字就是兩家大股東的合稱。
富樺控股,嘉世跟投,剩下的人跟著喝湯。
話語權全在陳麗樺和黃紹手裡。
陳麗樺看著郝運,笑了一下:「小郝總既然問到這個,那我也不繞彎子了。你要是感興趣,可以入股。我們非常歡迎。」
郝運差點笑出聲。
果然。
拿地需要他的本地人脈,入股就是把他綁死在項目上,利益共擔,風險共攤。
說得好聽叫「歡迎入股」,說白了就是拿一點股份換他出力,把他從一個外人變成自己人。
而且給了股份,以後郝氏煤業在晉省的關係網,富樺以後想用就更方便了。 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郝運放下酒杯,擺了擺手。
「陳董,我也明說了,我對地產行業沒什麼興趣。」
「……也不打算入股。」
陳麗樺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桌上幾個人也愣了。
黃紹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周總推了推金絲眼鏡,臉上那點客氣的笑僵住了。
拒絕入股,那不就是拒絕幫忙?
陳麗樺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但語氣還是穩的:「小郝總,這個項目我們前期已經投了不少精力進去。你在晉省有根基,我們才找到你。如果你覺得入股不合適,也可以再商量……」
「陳董誤會了。」郝運打斷她,語氣隨意得很,「我不是不幫忙。」
陳麗樺看著他。 黃紹也盯著他。
郝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富樺嘉世國際酒店,平原市那塊地王,我可以幫你們拿。」
他頓了頓。
「但我有個條件。」
黃紹愣了一下,下意識問:「什麼條件?」
郝運轉過頭,看著他。
「黃總,你名下那個嘉世產業園——我想買。」
飯桌上安靜了。
徹底的安靜。
黃紹張著嘴,筷子還懸在半空中,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嘉世產業園。 就是他租給煤運娛樂的那個園區。
去年他兒子黃瑞跟郝運鬧過租金糾紛,後來他派人出面服軟壓了下去的。
郝運也沒跟他計較,這事兒才算過去了。
後來,黃紹也特別交代了,給予關照,租金一直給煤運娛樂壓到最低,園區物業也換了一茬人。
他以為這件事早就翻篇了。
結果郝運今天一張嘴……
以後不租了。
要買。
直接買下整個產業園。
黃紹腦子轉得飛快。
那座產業園雖然不在嘉世的核心商業版圖裡,但好歹是帝都的地塊,資產價值在那擺著。
賣也不是不能賣,可牽扯的金額和產權手續不是小數目,哪能當場就拍板? 他張了好幾次嘴,最後只憋出一句:「郝總,這個……這個我得回去好好考慮考慮。」
郝運看著他那個糾結的樣子,笑了一下。
「不著急。黃總慢慢考慮。」
「我相信平原市那塊地,也不會那麼著急賣出去。」
他端起酒杯,語氣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
「陳董,還是要感謝您今天請我吃飯。」
「黃總那邊什麼時候想好了,隨時聯繫我。」
「我這人不喜歡欠人情,也不喜歡白給人幹活。咱們各取所需,最合適。」
陳麗樺靠在椅背上,眼神微眯著看了郝運好幾秒。
沒說話。
但嘴角那個弧度,不像生氣。
倒像是…… 重新在打量眼前這個年輕人。
……
六月二十二號,上午九點。
一輛廂式貨車停在了金魚書局門口。
車廂上印著長虹精工的logo,銀灰色的字,在太陽底下反著光。
方世堯從副駕駛跳下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他今天沒穿正裝,換了件深藍色的工裝襯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著跟押車的工人差不多。
梁飛燕已經站在門口等候了。
身後跟著兩個店員,小姑娘探頭探腦地往貨車這邊看。
「方總。」看見方世堯下車,梁飛燕迎上來。
「梁總,早啊。」方世堯沖她點了下頭,轉身朝貨車揮了揮手,「卸貨。」
後車廂門嘩啦一聲拉開了。 裡頭摞著十幾個紙箱子,封得嚴嚴實實,箱子上貼著標籤——「金魚書局·文創」。
梁飛燕繞到車廂後,看了一眼:「這些是?」
「好東西。」方世堯從副駕上摸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她,「看看。」
梁飛燕接過來,打開。
是一枚書籤。
黃銅材質的,鏤空,花紋是從太和殿的窗欞紋樣里提取的,邊角打磨得光滑,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眼。
文創周邊?
還是故宮題材的?
她點了點頭:「嗯,手感和做工都不錯。」
「那當然了。」方世堯靠在貨車邊上,雙手抱胸,「我們長虹精工做的,用料和工藝沒得挑!」
梁飛燕笑了一下,把書籤放回盒子裡,然後交給了身後的店員。 工人開始往下搬箱子。
方世堯跟著梁飛燕往店裡走,一邊走一邊說:
「六一那波贈書活動效果不錯。」
「網上熱度起來以後,金魚書局和智慧熊教育的搜索量都漲了一大截。」
「這一陣子門店客流應該比之前明顯多了吧?」
梁飛燕點頭:
「是多了不少……」
「很多遊客逛完故宮,從東華門出來,順路就走過來了。」
她指了指店門口那條路:
「咱們這位置,離東華門就幾百米。」
「遊客從午門進,從東華門出,回地鐵或者停車場的路上剛好經過咱們門口。」
「位置算是得天獨厚。」 「郝總當時挑位置,真是有眼光。」
方世堯站在店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胡同不算寬,路兩邊種著槐樹,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灑了一地的碎影子。
再往遠處看,能隱約看見故宮角樓的飛檐。
「嗯,現在流量不成問題,關鍵是留客。」方世堯轉回頭,看著梁飛燕,「咱們書局裡頭裝修、布局都很不錯。但遊客們來旅遊,不是為了特意買書的,得有一些讓他們隨手就能帶走的東西,把旅遊屬性給拉起來,這樣才能吸引他們進門消費。」
他指了指工人搬進來的那堆紙箱,「這批文創產品就是拿來試水的。」
梁飛燕點了點頭。
她理解方世堯想到達到的效果是什麼。
很多外地的遊客,旅遊肯定不是為了買書,但多少會帶點紀念品。
方世堯是想把金魚書局變成一個故宮旅遊的打卡地,從故宮出來,來書局逛一逛,買點紀念品。
和故宮綁定,這倒也是一種營銷思路。
這時,車上的貨已經卸了一些了。 方世堯走到一個已經打開的紙箱旁邊,從裡頭一件一件往外掏東西。
「故宮紋樣書籤,故宮雪景畫冊,明信片——這些是平價款,十塊二十塊的。」
他又打開另一個箱子:
「這是中檔的。」
「鑰匙扣,古風摺扇,宮牆冰箱貼,仿古玉佩小掛件。」
「幾十塊到一兩百。」
然後他拍了拍最裡面那幾個包裝明顯更精緻的箱子,那幾個箱子工人們搬得都小心翼翼。
「高端系列。」
「古風筆記本套裝,御筆臨摹字帖,宮廷紋樣絲巾,古風擺件——琉璃的,還有紫禁城系列茶具禮盒。」
「從幾百到上千都有。」
梁飛燕蹲下來,拿起一柄摺扇。
扇面是絹的,畫的是一株老槐樹。 她慢慢展開扇面,扇骨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目前先主要上平價小件。」方世堯說,「借文創吸引過路遊客,先把人留下來。人進來了,書店的書自然就有人翻了。」
梁飛燕把摺扇合上,站起來。
她靠在門框上,看著店裡兩個店員正好奇地翻看那些文創。
梁飛燕沉默了好一會兒。
「方總。」
「嗯?」
「你這一批全是故宮主題的文創,做工也好,設計也好,全是跟故宮緊扣著的。」梁飛燕轉過頭看著他,「那咱們為什麼不直接把店開進故宮裡頭?」
方世堯愣住了。
正伸手往箱子裡翻東西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著梁飛燕,嘴巴微微張著,表情十分精彩。
開進故宮? 這也能行?
梁飛燕看他不說話,繼續解釋:
「故宮裡面本身就有對外招商的商鋪。」
「當然,不是每個想入駐的都能進,審核標準很嚴——資質要審,產品要合格,店面裝修方案也要報批。」
她頓了頓,語氣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
「但以咱們公司現在的資質,出版、文創、公益、央視合作都有背書,再加上適當的人脈對接……」
「我覺得,想入駐,不難。」
方世堯站在那兒,盯著梁飛燕看了好幾秒。
他知道梁飛燕有背景。
但他沒想到她能輕描淡寫地說出「入駐故宮」這種話,語氣平淡的跟日常閒聊差不多。
他把手裡的鑰匙扣擱回箱子裡,腦子轉得飛快。
金魚書局現在的店面是胡同里的平房,裝修調性沒問題,但終歸是在故宮外頭。 遊客從東華門出來,走幾百米才到。
這幾百米是流失率最高的一段路。
累了、餓了、趕時間、不想繞路的,直接就走了。
把店開進故宮裡頭?
那就不叫「引客」了,叫截流。
遊客在宮裡逛累了想歇腳,買瓶水、翻兩本書、隨手帶走幾件文創——壓根不用出宮門。
方世堯深吸了口氣,用一種重新認識一個人的目光看著梁飛燕。
「嗯……」
「這個主意不錯。」
「要不你找劉總聊聊?然後讓他帶你去找郝總。」
「以我對郝總的了解,我覺得他還真能答應……」
…… 下午兩點多。
郝運剛午睡起來沒多久,整個人還癱在沙發上醒神。
突然,門被敲響了。
他搓了搓臉:「進來。」
劉從容推門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四十來歲的女人,穿了件t恤,個子不高但挺壯實,短髮,臉曬得有點黑,看著就像常年在外面跑的人。
郝運皺了皺眉頭。
這人是……
「郝總。」劉從容側身讓了一下,「這位是牛麗,煤運印刷新上任的負責人。今天帶她來見見您。」
牛麗往前走了半步,主動伸出手,笑得大方:
「郝總好。」
「我叫牛麗,之前是印刷廠的車間主任。」 「廠子被咱們收購以後,劉總讓我先頂上來管著。」
她的聲音中氣十足。
有種豪爽和灑脫勁兒。
郝運愣了愣。
煤運印刷的負責人?
這大姐面相看著倒是挺實在的。
郝運和她握了握手。
嗯……挺有勁兒的。
「牛大姐是吧,請坐。」
「好嘞!」
兩人在對面坐下來。
劉從容坐下以後,從公文包里掏出幾頁文件擱在桌上。 「郝總,牛麗的情況我跟您簡單匯報一下。」劉從容說,「咱們收購那家印刷廠以後,原廠老闆就走了,管理層我篩了一遍,很多都是老闆的親戚,能力都不行,沒一人能頂上來。牛麗是原來廠里的老車間主任,業務從頭到尾全熟,人也踏實,老工人們都服她。我考察了一段時間,覺得她最合適。」
牛麗在旁邊接話,聲音有力:
「郝總,我是鄭城本地人,十幾歲就入行了,在這行幹了二十多年。」
「印前印後這些工序就不說了,本地哪家供應商靠譜、哪條物流線最快、哪個環節容易出紕漏,我門兒清。」
「劉總信得過我,我一定把廠子管好。」
郝運聽完,點了點頭。
他不是一個喜歡操心的人。
人是劉從容挑的,又是廠子裡一路幹上來的老人,業務熟、人緣好、本地根基穩——比從外面空降一個職業經理人靠譜得多。
「行。」郝運靠在沙發上,語氣隨意,「煤運印刷本來就掛在圖文事業部下邊,人事的事你自己定就行。」
劉從容臉上的表情卻沒那麼輕鬆。
有時候郝總的信任,其實也是一種壓力。
決策權的下放,也意味著責任的下放。 他點了點頭,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幾分:
「郝總,印刷廠不在帝都,在鄭城。」
「我雖然掛著圖文事業部的頭,但日常管理沒法天天盯著。」
「但這個擔子交給我,我就會負全責。」
「後續我會加倍跟進,重點盯住那邊的管理,不會讓您操心。」
郝運看了他一眼,笑了:
「整這麼大壓力幹啥……」
「能管就管,不能管就讓下面人自己發揮唄。」
「我沒把你當超人。」
劉從容愣了一下。
牛麗在一旁接話,語氣利落:「郝總放心,廠子這邊日常管理我來抓,有情況隨時跟劉總匯報,不會讓問題過夜的。」
郝運點了點頭,算是正式認下了這位新廠長。 正事談完,劉從容沒急著走。
他翻了一頁文件,語氣從匯報切成了順帶一提的調子:「郝總,還有個事,之前方世堯和馬向忠找過我。最近長虹精工最近外部訂單漲得厲害,冀省老廠的產線已經排滿了。」
郝運眉毛動了一下:「產能夠不上?」
「夠不上。」劉從容搖頭,「馬向忠那邊急得嘴上起泡。方世堯的意思是,能不能借著煤運印刷的廠區,在鄭城那邊增建長虹精工的新生產線,兩家共用一個廠區。場地費、水電這些費用兩家分攤,物流路線也共用,比單獨在鄭城拿地建新廠便宜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