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號,下午五點。
郝運正癱在沙發上看手機,兩條腿翹在茶几上,整個人快陷進沙發墊子裡了。
屏幕上在放《毛騙2》的最新劇集。
彈幕密密麻麻飄過去,全是「公安推薦來的」「反詐教材石錘」「這屆網友是公安送來的吧」。
他嘴角不停抽搐。
乃求嘞,這怎麼還變成一個梗了?
這時,門被敲響了。
「進來。」
推門進來的是趙秘書。
郝運抬眼看了看她,把腿從茶几上收下來,坐直了一點。
平時這個點趙秘書很少來他辦公室,有事一般都是白天就匯報完了。
都快下班了還親自跑一趟…… 「有什麼事嗎?」郝運問。
趙秘書沒坐,站在郝運前面,語氣像往常一樣淡淡的:
「郝總,剛接到一個緊急來電。」
「陳麗樺女士那邊臨時邀約,想請您今晚去金寶街參加商務晚宴。」
「我來問問您的時間。」
郝運眉毛挑了一下。
陳麗樺。
這名字他知道。
富樺集團的掌門人,帝都本土的頂尖女企業家。
早年在長安街邊上蓋了好幾個地標項目,手裡握著金寶街一整條商業街,光是收租就能躺著數錢。
在帝都商界,論人脈、論影響力,能跟她掰手腕的沒幾個。
但…… 她要請自己吃飯?
「陳麗樺?」郝運靠在沙發靠背上,摩挲著下巴,「她怎麼突然找我?」
趙秘書搖了搖頭,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郝總,如果您晚上沒安排的話,我建議您儘量抽空去一趟。」
郝運看著她。
抽空去一趟?
他有些疑惑,因為他和陳麗樺之間確實沒什麼交集。
據他所知,陳麗樺的富樺集團,版圖主要是「商業地產+紫檀文化+金融+大健康」,跟自己這種「能源+文娛」的模式,壓根不搭嘎。
去見她幹什麼?
而且她想見自己這事兒也很奇怪。
肯定有什麼目的。
趙秘書猶豫了一下,然後說: 「郝總,上次香江馬會會所的事,我當時聯繫的是琳姐……」
「後來琳姐跟我說,她直接找了陳麗樺女士……」
「所以,按理說,咱欠人家一個人情。」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郝運的表情僵了一下。
香江馬會會所。
趙秘書當面提起這個事兒,讓他稍稍有些尷尬。
有種做壞事被抓包的感覺……
其實他到現在為止,都不知道當時趙秘書聯繫的是誰,又是誰幫自己辦妥了香江馬會會所的會員。
畢竟公司現在積攢了這麼多人脈,自己的身份地位也夠,聯繫誰都不是問題。
但話說回來,趙秘書當時聯繫楊琳,也能理解。
畢竟,一來楊琳在帝都人脈廣闊,找她能辦成事。 二來楊琳是自己人,找她不用欠商業上的人情。
結果……
楊琳竟然直接聯繫了陳麗樺?!
郝運:……
乃求嘞。
還是低估了楊琳的能量啊!
郝運揉了揉太陽穴:「行,我知道。我有時間,她那邊具體什麼情況?」
趙秘書說:
「富樺集團您應該知道。」
「陳麗樺在帝都經營了幾十年,政商兩界的人脈都很深。」
「煤運娛樂註冊地就在帝都,平時雖然沒什麼直接交集,但這種關係維持著,對公司長遠發展只有好處。」
「而且她這次是臨時邀約,時間很倉促,不像提前安排的應酬……應該是有事要當面跟您談。」 「具體是什麼事,對方秘書並沒有明說……」
郝運靠在沙發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趙秘書說的他當然懂。
在帝都做生意,有些人脈是用得著的。
陳麗樺這種級別的企業家,平時想約都約不到,人家主動打電話過來邀請,不去確實有些不太合適。
更何況欠著人情呢。
「她不會就是找我閒聊吧?」郝運抬頭看趙秘書。
趙秘書輕輕搖了下頭:「應該不是。」
郝運又沉默了幾秒。
臨時邀約。
專程打電話。
卡在下班這個時間點。 那肯定是有什麼事,不方便在電話里說,得當面聊。
「算了。總歸是欠了人家人情的,不去心裡不踏實。」
郝運站起來,整了整t恤,然後才想起來自己今天穿的是件休閒的灰t恤,休閒褲,運動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又抬頭看趙秘書。
趙秘書嘴角動了一下,很快收住了:「……我那兒給您備了一年四季的正裝,一會兒給您送過來。」
郝運:……
趙秘書的秘書工作,還真是一點兒都沒丟啊。
太靠譜了!
太有職業素養了!
郝運點頭:「行,你把地址發給高鵬就行,讓他送我過去。」
「好的郝總。」
趙秘書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等一下。」郝運叫住她。
趙秘書停下來,回頭。
「金寶街……那不就是她自己的地盤?」
趙秘書點頭:「對。富樺集團開發的整條街,晚宴應該就在她自己的會所里,具體地址我還沒收到,有可能就是香江馬會會所。」
郝運「嘖」了一聲,沒說什麼,擺了擺手。
一整條街啊……
厲害。
什麼時候,我也能整一條逼格這麼高的商業街。
郝運yy著,趙秘書已經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
郝運在椅子上坐下來,盯著天花板。
陳麗樺。 金寶街。
商務晚宴。
他一時還是沒想明白。
雙方沒什麼業務交叉。
她突然找上門來,到底什麼事?
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乃求嘞。
去了就知道了。
……
晚上七點三十。
邁巴赫拐進金寶街的時候,天還沒全黑。
路燈剛亮起來,黃澄澄的光打在兩排梧桐樹上,影子拉得老長。 高鵬握著方向盤,車速放得很慢。
郝運坐在後排,換掉了白天那件灰t恤。
穿的是一件深色的polo衫,休閒褲也換了條深色的,起碼看著不像是剛從沙發上爬起來的樣子。
但腳上那雙運動鞋沒換。
這一身,是趙秘書給他準備的商務便裝。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金寶街兩邊的店招全是英文的,光是櫥窗里擺的東西,有的他連牌子都認不全。
乃求嘞,還真是「洋氣」過頭了。
「郝總,快到了。」高鵬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郝運轉過頭。
香江馬會會所。
上次來的時候,還是和奚夢遙在一起的時候,還在門口鬧了一些不愉快的回憶。 這次……
高鵬剛把車拐進大門,門口的侍應生看了一眼車牌,直接抬手,鐵柵欄往兩邊滑開。
車沒停。
直接進去了。
高鵬從後視鏡里又看了郝運一眼。
郝運沒什麼表情。
車子沿著會所內部的車道往裡開。
兩邊是大片的草坪,噴泉開了燈,水柱被照得亮晶晶的。
會所主樓亮著暖黃色的燈光,門口站著幾個穿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員。
高鵬把車停在主樓正門口。
還沒熄火,一個穿深藍西裝的領班已經從台階上快步走下來了。
郝運推開車門。 領班站在車旁邊,微微欠身:「郝總,歡迎。」
郝運看了他一眼。
眼熟啊這位。
這不就是上次攔自己的那位嗎?
領班臉上帶著點拘謹的笑。
「今天值班啊。」郝運笑了一下。
領班有些尷尬,耳根有點紅。
「對,郝總。」
郝運點了點頭,也沒多說什麼。
之前不是什麼大事,他也犯不著跟人較勁。
翻篇兒得了。
大門口站著的兩個門童,一男一女,站得筆直,統一的黑色制服,胸口別著會所的徽章。 女門童已經主動伸手去拉門了。
「郝總,這邊請。」領班側身讓了一下,沒有多話。
郝運邁上台階。
水晶燈,大理石地面,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檀香。
他剛走了兩步,一個穿灰色職業套裙的女人已經快步迎上來了。
三十來歲,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妝容精緻但不張揚,手裡拿著手機。
她在郝運面前停下來,禮貌地微微欠身:「郝總,晚上好。我是陳董的秘書,您叫我小周就好。」
郝運點了下頭。
小周直起身,語氣不緊不慢:「陳董已經在雍華御景廳等您了。我帶您上去。」
「好。」
雍華御景廳? 名字起得挺大氣的。
郝運心裡感慨了一句,嘴上沒說什麼,跟著她往電梯間走。
小周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響。
走到電梯口,她伸手按了上行鍵,然後側身等郝運先進。
電梯來了。
門開了。
裡面鋪著深色的地毯,四壁是胡桃木的鑲板,角落裡擺了個小小的香薰爐,往外飄著細細的一縷白煙。
小周跟著進來,刷卡,按了頂層的按鈕。
電梯門合上。
安靜了。
只有電梯上升時輕微的嗡嗡聲。
郝運雙手插兜,盯著電梯面板上跳動的數字。 這排場,不像隨便吃頓飯。
電梯叮了一聲。
門開了。
頂層走廊比大堂還安靜。
地上鋪的是深灰色的手工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牆上掛著幾幅油畫,郝運掃了一眼,沒細看,但應該都價值不菲。
走廊盡頭,兩扇深色的實木大門,門口站著兩個服務員,看見小周和郝運,同時微微欠身,把門推開。
小周停在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郝總,請進。」
郝運邁步進去。
雍華御景廳。
比上次那個包廂大了不止一倍。
整面落地窗,能看見外面金寶街的夜景,燈火連成一條彎彎繞繞的光帶。 廳里擺著一張深色的圓桌,挺大,足夠坐十三、四個人,桌椅的做工一看就不是普通貨色。
桌上鋪著雪白的台布,中間擱著一瓶插花。
屋裡已經有十多個人了。
陳麗樺坐在靠窗的位置。
六十多歲,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穿了一件深紫色的盤扣中式外套,耳垂上兩顆珍珠。
整個人坐在那兒,自帶著一股沉得住的氣場。
大家本來正聊著天,看郝運進來後,自然而然收了聲。
陳麗樺看見郝運進來,放下手裡的茶杯,笑了。
「小郝總,來得挺準時。」
郝運恍了恍神。
陳麗樺。
雖然來之前,已經在網上搜到過她的照片了。 但真見面的時候,還是有些感慨的,他有些敬佩這個女人的經歷。
但敬佩歸敬佩……
想要郝運表露出這種情緒,那是不可能的。
他走了過去,臉上掛著笑,語氣拿捏得剛好——不冷不熱,不卑不亢。
「陳董有請,哪敢遲到。」
陳麗樺笑了笑,抬手示意身邊的位置:「來,先給你介紹幾位朋友。」
桌上還坐著幾個人。
陳麗樺先指了指左手邊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襯衫袖口上別著對銀色的袖扣,看著就是個精明人。
「這位是盛源資本的周總,帝都這邊做投資的。」
周總站起來跟郝運握了個手,笑得客氣:「郝總,久仰。」
陳麗樺又指了另一個四十出頭的女人,短髮,穿了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眼神很利落。
「這位是德恆律所的高律師,紅圈所合伙人。」 「地產領域的專家……」
「銀科、恆達,好幾個大地產商的法務都是她團隊在做。」
「很厲害的非訴律師。」
高律師點了下頭,笑得很職業。
郝運:……
地產律師?
還有一個六十來歲的男人,頭髮花白,臉曬得挺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看著不像坐辦公室的。
「這位是華建集團的孫總,做建築施工的,全國各地都有工程。」
孫總站起來跟郝運握手,手勁兒挺大,一看就是工地上下來的。
郝運挨個握了手,寒暄了幾句。
掃了一圈——投資人,律師,建築商。
全是跟地產沾邊的。 他心裡大概有數了。
陳麗樺指了指最後一個空位:「還有一位,去洗手間了,馬上回來。」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腳步聲。
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走進來,穿了件白襯衫,肚子微微凸出來,頭髮往後梳,臉上帶著生意人特有的那種和善笑容。
他進門先跟陳麗樺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落在郝運身上,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快步走過來。
「這位就是郝總吧?」
郝運站起來,跟他握手。
對方的雙手一起攥上來,握得緊緊的,晃了好幾下。
「郝總,我是黃紹,嘉世地產的。」
「哈哈!咱們兩家的緣分就不用提了吧!」
郝運眉毛動了一下。
嘉世地產。 黃紹。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名字——黃瑞。
去年在產業園裡找煤運娛樂事的富二代,嘉世地產老闆的兒子。
自己當時還讓梁鋒、高鵬他們教訓他一頓。
這位應該就是他老子了。
黃紹握著他的手還沒鬆開,笑得一臉誠懇:「郝總,以前小黃不懂事,跟你那邊有過些小摩擦。我一直想當面跟你聊聊,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今天正好,借著陳董的局,咱們也算正式認識了。以後產業園有什麼事,你直接找我,不用客氣。」
郝運笑了一下,把另一隻手也搭上去,拍了拍黃紹的手背。
「黃董客氣了。」
「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不必放心上。」
黃紹見郝運這麼淡定,稍稍有些錯愕,但很快恢復了表情:「好好好,我就喜歡郝總這種敞亮人。」
但黃紹心裡卻在犯嘀咕。
這郝總看著這麼年輕,但氣場怎麼這麼強?面對著一屋子的大佬,一點小輩的拘謹都沒有。 煤老闆都是怎麼教育孩子的?
得學學。
陳麗樺在邊上看著,嘴角帶著點笑,沒插話。
等郝運和黃紹寒暄完,她抬了抬手:「行了行了,都坐下說話。小郝總,坐我這邊。」
郝運有些驚訝。
坐在陳麗樺旁邊?
這個舉動就有些過分親熱了。
但郝運也沒說什麼,既來之則安之,又不是給自己的鴻門宴,怕什麼。
他在陳麗樺右手邊坐下來。
一坐下,全場幾個人,對他都很客氣。
黃紹親自給他倒了杯茶,周總隔著桌子沖他舉了舉杯,連那個頭髮花白的孫總都主動問了一句「郝總在晉省那邊煤礦生意還好做吧」。
郝運嘴上應著,心裡門兒清。 這些人可都是名利場上的老狐狸。
盛源資本,管理規模少說上百億。
德恆律所,紅圈所合伙人,按小時計費都得上萬的那種。
華建集團,全國排得上號的建築企業。
黃紹,嘉世地產的老闆,在地產商里排個30到50名之間應該不成問題。
陳麗樺就更不用說了。
這群人,平時哪個不是被人捧著?
今天坐在這兒,對他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這麼客氣……
肯定不是因為他郝運的臉好看。
也不是因為煤運娛樂拍了幾部劇、上了幾個熱搜。
在這些人眼裡,娛樂公司算個屁啊……
他們看重的是什麼? 他心裡清楚得很。
郝氏煤業。
晉省本土根深蒂固的關係網。
煤老闆這個身份,在帝都的資本圈子裡,有時候比什麼都好使。
陳麗樺端起酒杯,笑著說:「小郝總年輕有為啊。現在能源行情好,煤炭一天一個價,郝氏煤業這半年可是蒸蒸日上。」
郝運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笑得隨意:「陳董過獎了。跟您手裡的富樺比,我那點煤礦就是小打小鬧。」
陳麗樺笑了,抿了一口酒,把杯子擱下。
要論資產,陳麗樺大概有個四五百億……
郝運大概有個一百多億……
郝運說的「小打小鬧」肯定不至於,但確實也還有些差距。
陳麗樺沒有再繞彎子。
「行了,菜都上齊了,咱們邊吃邊聊。」她朝郝運點了點頭,「小郝總,今天臨時叫你過來,是有件事想跟你當面商量。」 郝運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陳麗樺說:
「富樺集團準備在平原市投一個酒店項目。」
「高端地標酒店,名字都定好了——富樺嘉世國際酒店。」
平原市。
郝運心裡動了一下。
來了。
正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