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號,上午十點。
鍾志誠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堆文件。
左手邊是《帝都愛情故事》的場地報價單,地點就是國貿三期旁邊那棟寫字樓,物業那邊剛傳真過來的報價信息。
右手邊是《毛騙2》上線後的數據簡報,洋芋網那邊發來的,列印出來後密密麻麻三頁紙。
他左手翻報價單,右手接座機。
「餵?國貿那個辦公室,對,高層的那間……」
「裡面的置景和裝修得換,還有上一家單位的logo沒撤下來呢……」
「你先跟物業溝通一下,看能不能改動,費用我們出……」
「不然拍攝起來容易穿幫。」
掛了,又響了。
「餵?周總!」
「哎呀,《毛騙2》首播數據不錯啊,我看到後台了……」 「嗯,公安那邊的推廣力度確實比去年猛……」
「……好好好,回頭再聊。」
焦頭爛額。
他這邊話筒剛放下,門又被敲響了。
「進來。」
陳默推門進來,張楠跟在後面。
鍾志誠抬起頭,看到他們以後,愣了一下。
這對組合,好久沒見了。
自從《蘭陵王》上映結束以後,他們兩個就潛心創作,雖然每天都會到公司坐班打卡,但鍾志誠也沒額外給他們安排什麼工作。
今天竟然來找自己了?
這是新劇有著落了?
陳默穿了件深灰色的polo衫,張楠還是一如既往的黑框眼鏡,手裡拎著個帆布袋子。 兩個人站在門口,把頭往門裡探了探。
「鍾總,有時間嗎?」
鍾志誠把報價單撥到一邊,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喲,稀客呀!你倆不是在創作期嗎?」
「這是有什麼想法了?快進來。」
陳默和張楠進了門,然後在鍾志誠對面坐了下來。
張楠從帆布袋子裡掏出一份文件,擱在桌上。
鍾志誠看了一眼——不厚,就十幾頁,封面印著兩個字。
《蝸居》。
他拿起劇本,翻開第一頁。
邊看邊問:「這是?」
陳默清了清嗓子:「鍾導,是這樣的。公司跟魔都電視台、東方衛視那個雙百雙十合作,您應該是知道的。」 鍾志誠點頭:「知道。趙總監談的框架協議、龔總在督辦。」
陳默和張楠對視了一眼,然後說:
「對。龔總前陣子找到我們,說需要配合完成兩部魔都本土題材的作品。」
「他知道我倆剛忙完《蘭陵王》的後續工作,正好在休整期,就讓我們來寫這個。」
鍾志誠翻頁的手頓了一下。
龔偉直接安排的?
他倒是沒想到。
雙百雙十里牽扯到兩部影視劇,這個肯定跟編導部有關係,但他最近忙瘋了,精力全壓在《帝都愛情故事》和《毛騙2》上了,分身乏術。
龔偉也沒找他談過這個事情。
沒想到龔偉直接把活兒派給了陳默和張楠。
這倆人……
去年因為拍攝了《雪豹》,所以加入了公司,後來拍攝的《蘭陵王》大爆,一步一個腳印,兩個人在公司站穩了腳跟。 可以說是很靠譜的一對黃金搭檔。
鍾志誠收回心思,繼續往下看。
劇本很薄。
只有基礎的故事框架,人物關係剛開始搭建,對話還是粗線條的,很多場景只寫了「此處展開」幾個字。
但那個骨架……
他越看越慢。
翻到第五頁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陳默一眼。
翻到第十頁的時候,他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整個人坐直了。
嗯,看著不錯啊!
陳默在旁邊說:「這個劇本,是以魔都為完整故事背景的。聚焦的是普通年輕人、外地打拼群體在魔都的生存狀態——房價壓力、住房困境、職場掙扎、都市情感,全放在一起講了。」
張楠補充道:「我們想刻畫的,是魔都繁華表象下面普通人的生存焦慮。那種買房剛需、那種現實無奈,是魔都這個城市特別典型的一面。」
鍾志誠沒說話,繼續翻著。 他看到一段人物小傳……
海萍,外地在魔都打拼的白領,為了房子省吃儉用,買個牛肉都要猶豫半天。
他又看到一段情節概要……
幾個剛畢業的年輕人在弄堂里合租,房東臨時加租,幾個人蹲在樓道里商量怎麼辦。
確實很扣題,講的不是魔都的紙醉金迷,而是魔都的現實問題。
很貼合「雙本雙十」的需求。
鍾志誠把劇本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
陳默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問:「鍾導,您覺得……」
「你們從什麼時候開始寫的?」
陳默愣了一下:「上個月接到的任務。龔總交代完我們倆就開始磨了,前後不到一個月。」
鍾志誠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倆,眼神里真的是充滿敬佩。
不到一個月。 十幾頁初稿。
雖然還不完善,但那個內核和方向,已經非常清晰了。
厲害!
不愧是金牌導演和編劇。
鍾志誠笑了笑說:
「龔總既然交代給你們了,那肯定是信任你們能力的。」
「我覺得不錯,很符合『雙本雙十』任務要求,也很有深度。」
他拿起劇本,在手裡掂了掂。
《蝸居》。
魔都。
滬漂。
住房困境。 現實主義。
他腦子裡閃過的,是《帝都愛情故事》。
帝都北漂,成長百態。
這兩個劇放一塊兒……
一個聚焦魔都,一個聚焦帝都。
一個講住房壓力生存焦慮,一個講階層碰撞青春掙扎。
同屬現實主義題材,但各有各的切入點。
放在一起,互補性太強了,還可以相互映照和論證。
鍾志誠看著陳默和張楠:「這個方向,是你們自己琢磨出來的,還是龔總定的?」
陳默說:「大綱方向是我們自己定的。龔總聽了我們的想法以後說,跟《帝都愛情故事》的風格正好是個互補,讓我們繼續往深了挖。」
張楠補充道:
「其實我們寫的時候,也有受《帝都愛情故事》的啟發。」 「《帝都》那部劇是講帝漂一族的成長百態,我們就想——魔都也一樣,有另一群人也在擠地鐵、合租、攢首付。」
「所以我們就選了住房壓力這個切口。」
「其實現在很多關於魔都的題材,都是時尚、精英、繁華的一面,比起那些,魔都普通人的困境更具體、更能貼近生活。」
「我們也更想表達這一方面的故事。」
鍾志誠聽著,嘴角動了一下。
看來這股現實主義創作的勁頭,不只他一個人在想。
這倆人,自己悶頭搞了一個月,搞出來的東西——方向是對的,內核是對的。
跟《帝都愛情故事》在某些程度上是不謀而合的。
鍾志誠把劇本推到桌子中間。
「這個項目,我覺得可以立項。」
「劇本現在還太粗糙,但框架沒問題,方向也沒問題。」
「你們拿回去繼續磨,人物小傳寫細,情節線鋪實,該加的對話加到位。」 「公司跟魔都電視台、東方衛視的戰略合作是今年的重點項目。」
「我這邊確實分身乏術,龔總那邊攬了這個工作,你們就把任務扛起來吧,多多配合龔總。」
陳默和張楠對視了一眼,然後紛紛點頭。
現在部門進行了拆分,稍微有些微妙。
雖然編導部也歸影視事業部管理,但鍾志誠畢竟才是名義上的負責人。
現在龔偉直接交代的工作,他們越過鍾志誠,直接和龔偉對接,也不是那麼合適。
有了階段性的成果,該匯報還是要匯報的。
「打磨完了先報給龔總。」鍾志誠指了指劇本,「他那邊通過立項審批之後,你們再找我,我們一起對接東方衛視,洽談審批的事。」
「明白了。」陳默點頭。
張楠推了推眼鏡,把劇本收回帆布袋子裡。
鍾志誠站起來,送他倆走到門口。
陳默回頭,表情有點鄭重:「鍾導,你最近也辛苦了,部門裡幾個劇都到了關鍵階段,有什麼我們能做的,您隨時找我們就好。」 鍾志誠靠在門框上,笑著說:「沒事兒,你們也辛苦,咱們多溝通。」
「沒問題!」
陳默和張楠轉身往外走。
鍾志誠看著他們回了工位,轉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來。
他看著桌上那堆報價單和數據簡報,靠在椅背上。
這一陣子,他一個人扛著《帝都愛情故事》的籌備和《毛騙2》的上線,確實有點焦頭爛額。
但總有人悶著頭在角落裡做自己的事。
陳默、張楠……
公司和編導部,需要更多這樣的人了。
……
六月二十一號,下午兩點。
唱作部會議室。 長條桌兩邊坐滿了人,靠牆的摺疊椅也全拉開了,還是不夠,幾個來得晚的員工直接靠窗站著。
會議室里鬧哄哄的,有人在聊前天《毛騙2》上線的數據,有人在刷手機看徐梁演唱會的後續報導。
徐梁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還提了一杯食媒的飲料。
他在長條桌最前面站定,掃了一圈。
陳楚聲坐在左邊第一位,黃鈴挨著他,黃淑潔抱著胳膊靠在後排牆邊。
阿悄和逃跑計劃的幾個人擠在靠窗那一排,毛釧正低頭撥弄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麼。
徐梁清了下嗓子。
會議室安靜了。
「行,人差不多齊了。今天叫大家來,宣布個事兒。」
他把飲料擱桌上,兩手撐著桌沿。
「郝總找我聊了聊,布置下來一個工作……」
「去年咱們那個『校園音樂巡迴分享會』,今年還要接著搞。」 「但是,全面升級……」
底下開始悉悉索索。
校園音樂巡迴分享會?
全面升級?
這倒是讓所有人都沒想到。
徐梁沒有理會下面的議論,而是繼續說:
「先說不變的……」
「一是嘉賓,汪蘇瓏、許崧這幫老朋友還會來,還會有一些新朋友加入。」
「二是合作方,企鵝音樂那邊也談好了,全程合作,跟去年一樣。」
他頓了頓。
「變的呢……今年不走帝都的學校了。」
黃鈴歪了歪頭:「那是去哪?」 「全國。」徐梁說,「而且不是一線、二線城市。」
「郝總的意思呢,這是公益巡演、要落地物資捐贈。」
「他沒說讓我們去哪些地方……」
「但我想著……」
「既然是公益巡演,就別在大城市扎堆。」
「去經濟欠發達地區,去真正缺音樂教育資源的地方。」
他轉身在白板上畫了兩條線。
「團隊分兩組,雙線並行。我親自帶a組,走西南——雲貴川。聲哥,你帶b組——」
陳楚聲抬起頭。
「西北,陝甘寧。」
陳楚聲稍微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可以。」
公益項目? 陳楚聲對此非但不排斥,而且還有些躍躍欲試。
徐梁繼續說:「場地照樣以各地中學、大學校園為主。活動一直持續到七月底,多跑學校,參演嘉賓靈活輪換。每到一所學校,設立音樂專項助學基金,同時無償捐贈音樂教室、基礎樂器,還有各種配套器材。」
他頓了頓,看著所有人:「去年咱們在帝都做了將近一個月,效果怎麼樣,大家心裡都有數。今年盤子更大、跑得更遠、要做的事也更多。我有句話說在前頭——會很累。吃住條件可能比去年差很多。想退出的,會後跟我說。」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黃鈴先開口了:「我沒問題!去年我就沒掉過鏈子。」
阿悄舉起手:「我也去!我還沒去過西南呢。」
逃跑計劃的毛釧把手機揣兜里,抬頭說了句:「我們樂隊全組報名。去哪都行。」
後排幾個年輕員工也跟著表態了。
徐梁看著這陣勢,嘴角動了一下。
「行,那就這麼定了。a組跟我,b組跟聲哥。具體人員分配和行程方案,這兩天出。」
「大家如有特別想加入的組別,可以提前跟我們說。」
他端起飲料喝了一口。 「要是沒什麼意見的話……」
「散會。」
……
散場的時候,會議室里椅子腿磨地磚的聲音響了好一陣。
徐梁靠著白板沒動,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朝陳楚聲招了招手。
「聲哥,留一下。」
陳楚聲已經走到門口了,聽見這話轉身回來。
會議室里只剩他倆。
徐梁拉了兩把椅子,一人一把,面對面坐著。
「西北那條線,交給你帶隊,沒問題吧?」
陳楚聲搖頭:「沒問題,挺好的,我很喜歡這樣的活動。」
他頓了頓,語氣比平時認真了幾分: 「前些年我還在天魚的時候,一直想做公益活動。但他們覺得沒流量、沒商業價值……」
「你們去年的『校園音樂巡迴分享會』,我就有關注,效果確實非常好。」
「今年更是全面升級,公益屬性更強了,我特別喜歡。」
徐梁點頭:「那就行。」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巡演的具體安排——場次怎麼排、嘉賓怎麼輪換、捐贈器材的清單誰去跟方世堯對接。
聊完這些,徐梁忽然換了個話題。
「聲哥,你那張新專輯,我聽了。」
陳楚聲抬眼看他。
徐梁也不繞彎子:「《癮》,整張demo我都聽了。你的嗓音特質沒得說,辨識度高,情感也到位。」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整體曲風偏平淡。缺一首能出圈的主打。」
陳楚聲沉默了幾秒。
然後笑了。 是那種被戳中痛處但又不意外的笑。
「我知道。」
「這張專輯我做得很任性。」陳楚聲說,他的語氣平緩,「我沒有刻意去寫那種三分鐘抓耳的口水歌。這段時間唱了不少ost,挺好,但我自己這張,想回歸到我唱歌的初心——更內斂,更樸素。」
他看著徐梁,眼神是坦誠的:「你在這方面的判斷,我信。你是擅長打造金曲的人,我不是。我這人寫歌,不太會算市場。」
徐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辦公室里安靜了好一陣。
然後徐梁開口了。
「聲哥……郝總從來沒幹涉過我的創作。」
「所以現在,我也不想干涉你的創作。」
「煤運娛樂不是一言堂。」
「你那張專輯,我聽得出來,你想表達的東西在裡面。」
「是寫給你粉絲的,也是寫給你自己的。」 「這種東西,不需要我來指手畫腳。」
陳楚聲愣了一下。
徐梁繼續說:「我的建議只是建議。公司尊重你的創作初心。你想按自己想法發,那就發。發完以後,市場給什麼反饋,我們一起擔著。」
陳楚聲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坐在那兒,過了好幾秒,才慢慢點了下頭。
「謝了。」
徐梁擺了擺手,站起來端著飲料:「謝我?你是得謝我,我知道你是南方人,這才給你安排去了西北,那邊美食很多,多嘗嘗。」
陳楚聲笑了:「行。」
徐梁沒再說什麼,推門出去了。
走廊里傳來他跟工作人員說話的聲音。
陳楚聲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看著窗外。
陽光從玻璃外面打進來,照在白板上那條西北線路的標記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邊那張隨手畫的專輯封面草圖。
上面只有一個字。
《癮》。
他收起草圖,站起來,往外走。
心裡清楚得很——徐梁是好意,說的也是實話。
但有些東西,不是按市場公式寫出來的。
他得自己去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