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運把手機扣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幾秒。
他深吸了口氣,拿起座機,翻了翻通訊錄,撥了個號碼。
「讓鍾志誠來我辦公室一趟。」
掛了電話。
他靠在沙發上,拿起豆漿喝了一口。
涼了。
更煩了。
乃求嘞,怎麼這劇又被公安口給盯上了?!
鍾志誠來得很快。
敲門進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個文件夾,臉上帶著點懵逼。
「郝總,您找我?」
郝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鍾志誠在對面坐下來,沒等郝運開口,先把文件夾翻開了。
「郝總,《帝都愛情故事》的場地我正想跟您匯報……」
「上次您說得對,都市劇就該拍出真實的階層感。」
「這幾天我帶著選景組跑了金融街和國貿,看了好幾棟寫字樓,有一棟在國貿三期旁邊,高層視野特別好,租金雖然貴點但拍出來效果肯定……」
「停停停。」郝運擺了擺手。
鍾志誠愣住了。
「我叫你來不是問這事兒。」郝運靠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毛騙2》,怎麼回事?」
鍾志誠眨了眨眼。
「《毛騙2》?凌晨剛上線啊,您是說……」
「我說的是公安那邊。」郝運看著他,語氣裡帶著點無奈,「怎麼又跟反詐宣傳扯上了?而且這次比去年還離譜,劇還沒播呢,宣傳片先剪出來了。」
鍾志誠這才反應過來。
他撓了撓頭,表情有點不好意思。 「郝總,是這樣的……洋芋網那邊,周總在上映前夕主動去對接了公安部門。」
「周總是誰?」
鍾志誠:「呃,周文林,洋芋網市場部的負責人。」
「主動是什麼意思?」郝運眉毛挑了一下。
「呃……」鍾志誠解釋道,「周總說去年第一季被公安點名之後效果特別好,全網刷屏。今年第二季上線,他就想著能不能再走一次這條路,所以提前去問了問。」
郝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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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求嘞。
周文林這傢伙,還挺會來事兒。
鍾志誠繼續說:「結果公安那邊一聽,特別積極。說今年電信詐騙的形勢比往年更嚴峻,正好趕上下個月是反詐宣傳月,正愁沒有接地氣的宣傳素材。」
「然後就看上咱們的劇了?」
「對。」鍾志誠點頭,「他們覺得《毛騙2》里那些騙術案例,什麼冒充公檢法、虛假中獎、殺豬盤……全是現在最猖獗的手法。比他們自己拍的那種宣傳片更真實、更直觀,老百姓更容易看進去。所以一拍即合,直接敲定了合作。」
郝運靠在沙發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去年第一季被公安點名,他還沒太當回事。
畢竟那時候《毛騙》是播完之後才被翻出來的,影響範圍有限。
可今年……
劇還沒上線。
公安就提前介入,把反詐宣傳和劇集上線捆綁在一起推。
這個節奏……
郝運皺眉:「今年會不會又像去年那樣鋪天蓋地推廣?線下電梯GG什麼的?」
鍾志誠想了想,慎重地點了點頭。
「恐怕比去年還猛。」
「周總那邊傳來的消息,公安系統這次是全員動員,省里推市里,市里推區里,區里推街道、社區、村組,要求把反詐宣傳覆蓋到最基層。」
「我估計接下來,不光是電梯GG,可能小區宣傳欄、學校電子屏、銀行網點、甚至手機簡訊推送,都能看到相關的反詐視頻海報,而且所有畫面都會帶著《毛騙2》。」
辦公室里安靜了。 郝運盯著茶几上的豆漿杯,半晌沒說話。
反詐宣傳這玩意,是往下層層推進的。
省廳要求了,市局就得執行。
市局執行了,區分局就得落實。
區分局落實了,派出所就得動起來。
派出所一動,社區、物業、學校、銀行、菜市場門口的大屏幕——全得跟上。
等這波覆蓋下來,《毛騙2》這幾個字,會出現在全國的每一個角落。
不花一分錢。
免費宣傳。
頂級的。
郝運深吸了口氣。
乃求嘞。 洋芋網這一腳,踩得太准了。
我特麼……
「行吧。」郝運靠在沙發上,語氣里滿是無奈,「你回去吧。」
鍾志誠站起來,拿起文件夾,看了郝運一眼。
「郝總,那《帝都愛情故事》的場地……」
「那個回頭再說。你先回去。」
「好的郝總。」
鍾志誠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郝運正癱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嘴裡念叨著什麼。
他沒聽清,也不敢問,輕輕帶上了門。
門關上。 郝運閉上眼,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毛騙2》。
全國反詐宣傳。
免費頂級推廣。
他又嘆了口氣。
這錢……
怎麼越虧越特麼難。
……
六月二十一號,凌晨四點。
魔都,外灘附近一家五星級酒店。
走廊里舖著厚地毯,踩上去沒聲兒。
牆上的壁燈調成了暖黃色,安安靜靜的。 嚴閔站在1608號房門口,身後跟著三個攝像、一個錄音師,還有兩個舉著補光燈的場務。
一堆人擠在走廊里,誰也不敢出聲。
嚴閔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房卡。
旁邊副導演湊過來,壓低聲音:「嚴導,真就這麼直接進啊?是不是得保護一下藝人的隱私?」
「廢話。」嚴閔把房卡貼在門鎖上,「這節目就是這個調性,要的就是這個反應!」
滴!
門鎖上的綠燈跳了一下。
嚴閔推門進去。
房間裡黑乎乎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床頭電子鐘的紅色數字亮著——04:07。
攝像機的補光燈把房間照出一片白。
床上的人趴在枕頭上,被子只蓋到腰,上身光著,只穿了條內褲。
張若雲。 睡得很死。
嘴角還掛著口水,枕頭陰濕了一片。
嚴閔憋著笑,沖攝像比了個手勢。
鏡頭直接懟到床邊。
「張若雲。」
沒反應。
「張若雲!」
床上的人動了一下,皺著眉頭,翻了個身。
然後……
眼睛睜開了。
張若雲先看見了攝像機鏡頭,黑乎乎的,離他的臉不到半米。
然後看見了鏡頭後面那一排人。 他整個人愣了一秒。
然後「啊」了一聲,一把扯過被子把自己裹住,整個人縮到了床頭。
「你們——你們幹嘛?!」
聲音都劈了。
嚴閔舉著麥克風,板著臉:「《極限挑戰》,正式開機。請配合節目錄製。」
張若雲裹著被子,頭髮翹得跟雞窩似的,眼神還是渙散的。
他看了看嚴閔,又看了看鏡頭,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裹著被子的樣子。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綜藝。
不是這樣的啊!
他跟著趙一歡錄過《跟著春晚游華國》,那也算是公司的綜藝節目,還是龔導親自盯的,不是這樣的啊!
一般都是流程提前對好了,機位提前架好了,化妝師提前兩小時就來了。 哪有這樣的?!
凌晨四點。
睡夢中被拍醒。
攝像機直接懟到臉上。
他連件衣服都沒穿。
張若雲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節目的導演是自己公司的,攝像也是自己公司的。
他不敢質疑。
也不敢發火。
只能裹著被子,一臉茫然地坐在那兒。
嚴閔從身後拿出一個抽籤桶。
「來,抽一個。」 張若雲愣愣地接過來,把手伸進去,摸了半天,掏出一張紙條。
展開一看——
「1602。」
「這是你的任務。」嚴閔指了指旁邊的飛鏢盤,然後遞給了他一個飛鏢,「用飛鏢扎那個轉盤,選定叫醒方式。」
張若雲裹著被子挪到轉盤旁邊。
上面寫著好幾項奇奇怪怪的項目——冷水、哨子、放音樂、扯被子、羽毛……
張若云:……
玩兒這麼大嗎!
但現在嚴閔已經把他叫醒了,看著可不像是在開玩笑。
他無奈挪了回來,然後舉起飛鏢,扔了出去。
嗯?
飛鏢扔偏了,沒上靶…… 張若云:……
嚴閔:……
這才三米遠好不好!
張若雲尷尬地解釋:「太早了,我胳膊睡得有點酸……」
嚴閔默默又給他遞了一根飛鏢。
張若雲接過來,這回他活動了一下手腕,然後瞄了好幾秒,這才扔了出去。
欻!
上靶了。
「對著耳朵吹風。」
張若雲看完,表情更苦了。
凌晨四點把人叫醒已經很過分了。
還要對著人家耳朵吹風? 這也太得罪人了。
他看了嚴閔一眼,眼神裡帶著點求救。
嚴閔面無表情。
這個綜藝就是這個調性,怎麼可能因為你是煤運娛樂的藝人,就對你網開一面呢?
張若雲嘆了口氣,沒再掙扎。
行吧。
「……」
五分鐘後。
1602號房門口。
張若雲換了件t恤,頭髮還是翹著,手裡拿著任務卡,表情有點尷尬。
身後跟著攝像和嚴閔。
他把房卡貼在門鎖上。 滴!
然後推門。
門沒動。
他愣了一下,又試了一次。
還是沒動。
「嚴導……」他轉過頭,壓低聲音,「房門反鎖了。」
嚴閔看了眼門鎖,內部反鎖指示燈亮著。
「敲門。」
張若雲站在門口,猶豫了好幾秒。
凌晨四點多。
敲人家房門。
把人叫醒。 還要對著人家耳朵吹風。
他深吸了口氣,抬手,輕輕敲了兩下。
沒人應。
又敲了兩下,重了一點。
門裡頭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然後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聲。
門開了。
孫紅鐳站在門口。
穿了件白背心,大褲衩,頭髮亂得跟雞窩一樣。
他眯著眼,看了看門口的人。
張若雲。
又看了看張若雲身後那一排攝像機。
然後他閉上眼,深吸了口氣。 「你們……」
他抬手指著鏡頭,表情又好氣又好笑,「你們這節目組是什麼情況?!」
張若雲縮了縮脖子,尷尬地笑了笑,然後把任務卡舉起來:「紅鐳哥,我的任務是……要對著你耳朵吹風。」
孫紅鐳:???
他盯著張若雲看了三秒鐘。
然後被氣笑了。
特麼的,這是什麼節目啊!
孫紅鐳無奈地說:「來吧來吧來吧,吹!」
「……」
接下來的兩個多小時,整層樓雞飛狗跳。
張若雲對著孫紅鐳耳朵吹風,孫紅鐳被吹得一激靈,然後從抽籤桶里抽到了黃勃的房間號,叫醒方式是「用最噁心的聲音唱《兩隻老虎》」。
孫紅鐳二話沒說,趿拉著拖鞋就去了。 黃勃被敲門聲吵醒,開門的時候整個人還是懵的,就看見孫紅鐳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排攝像機,然後用一種特別詭異的公鴨嗓唱起了「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
黃勃靠在門框上,揉了揉眼睛,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上這個節目准沒好事。」
然後他抽籤抽到了黃壘。
叫醒方式是「用枕頭砸醒」。
黃勃拎著枕頭出門的時候,臉上那個表情,像是要去干一件又缺德又有趣的事。
黃壘被枕頭砸醒的反應倒是很沉穩。
他躺在床上,面無表情地盯著天花板看了五秒鐘,然後慢慢坐起來,看著黃勃和那排攝像機。
「你們這個節目組,確實有點兒意思。」
「你們導演組小心點兒……」
「指不定以後誰玩兒誰呢!」
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然後他抽到了羅志翔。
叫醒方式是「對著他跳舞」。
黃壘站在羅志翔床邊,跳了一段特別僵硬的老年迪斯科。
羅志翔被音樂吵醒,一睜眼看見黃壘在跳舞,整個人笑瘋了,直接從床上彈起來,圍著黃壘轉圈拍手。
「我天我天我天!沒想到黃老師跳舞是這個風格!」
然後羅志翔抽到了熊超。
叫醒方式——羽毛撓腳心。
羅志翔拿著房卡出門的時候,還衝鏡頭比了個耶。
「熊超是吧?我知道!煤運娛樂的!」
「我跟煤運娛樂關係很好的,之前還參加過徐梁的演唱會!」
他一邊走一邊跟鏡頭嘚瑟。
「我知道他在國外很火的,今天終於能見著了!」 「撓個腳心而已,小意思啦!」
「……」
1705號房。
走廊里已經聚了十幾個工作人員。
之前被叫醒的幾個嘉賓全跟過來了。
黃勃靠在牆上打哈欠,孫紅鐳端著水杯在走廊里刷牙,張若雲頭髮還是翹著的,黃壘雙手抱胸一臉淡定。
每個人臉上都掛著一種「我要看看下一個倒霉蛋是什麼反應」的表情。
羅志翔用房卡刷開了門。
房間裡更黑。
窗簾拉得特別嚴實,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攝像機的補光燈掃過去……
床很大。 被子鼓鼓囊囊的,能看見一個人的輪廓。
熊超是趴著睡的。
光從背面打過去,能看見他肩膀和後背的肌肉線條,在昏暗的光線里輪廓分明。
好大一隻。
羅志翔拿著羽毛,躡手躡腳地走過去。
走到床邊,他蹲下來,伸手想去掀被子一角。
結果手剛碰到被角……
床上的人動了。
不是翻身。
是整個人彈起來的。
被子呼地一下飛出去,捲起一陣風。
羅志翔還沒反應過來,手腕就被一隻大手攥住了。 那隻手的力量,太恐怖了。
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的。
熊超抓著他的手腕往下一帶,身子順勢側翻,兩條腿絞住羅志翔的手臂,腰腹發力,整個人像一條繃緊的彈簧突然彈開!
一個標準的擒拿加背摔。
羅志翔整個人騰空了。
然後「砰」一聲悶響,摔在了床墊上。
彈了一下。
羅志翔整個人都懵了。
他躺在床墊上,看著天花板,瞳孔渙散,腦子裡一片空白。
剛才發生了什麼?
攝像機的光晃了一下。
然後…… 所有人都看見了。
熊超站在床上,身上一絲不掛。
肌肉線條在補光燈下稜角分明,標準的倒三角,腹肌一塊一塊的,兩條腿粗得像柱子。
他站在那兒,姿勢還是剛才擒拿過後的格鬥架勢,眼神凌厲。
然後他看見了攝像機。
看見了門口那一排人。
看見了躺在床墊上還沒緩過來的羅志翔。
熊超低頭看了看自己。
又看了看鏡頭。
臉上的表情,從警覺變成了茫然,又變成了驚恐。
「臥槽!!!」
他一把扯過被子裹住自己,動作快得被子都拉出了風聲。 「對不住對不住對不住!!!」
熊超一邊裹被子一邊朝羅志翔鞠躬,整個人紅到了脖子根。
羅志翔慢慢坐起來,晃了晃腦袋,像是剛從水裡爬出來。
他看著熊超,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最後憋出一句話:
「……沒事。」
「我跟你說,你是第一個敢在綜藝里摔我的。」
門口那群嘉賓已經笑瘋了。
黃勃笑得蹲在地上,孫紅鐳的保溫杯差點沒拿穩……
嚴閔站在攝像後面,一臉生無可戀。
他揉了揉太陽穴,轉頭看了眼身邊的副導演。
副導演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一秒。
然後嚴閔嘆了口氣。
心裡頭那個慶幸和後怕攪在一起,五味雜陳。
他當時選人叫醒的時候,在張若雲和熊超之間猶豫了一下。
還好。
還好他選的是張若雲。
要是自己剛才選擇第一個叫醒熊超。
被摔在床墊上的就是他了。
他這個疏於鍛鍊的中年男人,可經不起這麼一下。
然後他又看了一眼縮在床角裹著被子道歉的熊超。
頭更疼了。
全裸。 全裸啊。
從格鬥到起身到鞠躬道歉,整個過程全拍下來了。
後期剪輯的時候,得加多少馬賽克?
光是給熊超打碼就得花不少功夫吧。
這工作量……
嚴閔深吸了口氣,沖攝像擺了擺手。
「先停一下,給他找條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