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運看得都有些懵了。
這到底是零食店,還是煤運娛樂藝人大賞啊!
這牆上的一張張藝人海報GG,看得郝運一陣無語。
景湉代言的是蔓越莓曲奇。
海報上的她穿著淺色針織衫,手裡捧著一盒曲奇,笑得溫婉大氣。
展台上曲奇禮盒摞了三層,已經賣掉了大半。
趙一歡代言的是混合堅果。
運動風,高馬尾,運動背心,手裡抓著一把堅果。
她一貫是走性感路線的,這邊換成了健康活力風格,倒也很有新意。
黃鈴代言的是黑巧克力。
黑白調背景,只有她手裡的巧克力是咖色的,旁邊一行小字:「醇苦回甘,就像她唱歌的聲音。」
郝運:…… 這誰寫的文案啊?
徐梁代言的是海苔脆片。
照片是在錄音棚錄歌的情景,海苔包裝袋擱在譜架旁邊。
嚴易寬代言的是無糖薄荷糖……
張若雲代言的是酸奶凍干……
熊超代言的是牛肉乾……
海報里,熊超光著膀子做伏地挺身,背上摞了兩箱牛肉乾,表情倒是挺輕鬆。
郝運嘴角抽了一下。
讓熊超代言牛肉乾,選品倒是挺搭的。
肌肉狂人嘛。
再往旁邊看,阿姣代言話梅,毛筱彤代言果蔬脆片,倪霓代言果凍,逃跑計劃代言薯片……
郝運站在海報牆前面,從左看到右,又從右看到左。 然後把每一個藝人挨個數了一遍。
嗯,全了。
公司旗下所有藝人,一個不落,人人有份。
每人代言一款自製零食,海報統一拍攝,展台統一陳列。
郝運盯著海報牆,沉默了好幾秒。
別家零食品牌頂多請一兩個明星代言。
一線品牌請一個頂流,二三線品牌請一個二三線藝人,預算有限的小品牌就去談網紅kol。
食媒呢?
直接把公司所有藝人全拉來站台。
十來個藝人,一人一款產品,整整齊齊排了一整面牆。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麼頒獎典禮的明星牆。
真就背靠娛樂公司任性啊! 就算是背靠娛樂公司,這代言費打骨折,也貴到離譜了吧!
郝運腦子裡轉了一圈,忽然就想明白了。
勞動合同。
公司和藝人簽的全是勞動合同,正式員工制。
合同條款里自帶肖像使用權和配合公司商業宣傳的相關條款。
只要是公司自己的項目,理論上都可以無償調配藝人配合宣傳。
不像外頭那些簽經紀合約的藝人,每接一個商業代言都要單獨談,每談一個都要付一筆單獨的代言費。
一線藝人代言費動輒幾百上千萬,就算二三線也要幾十上百萬。
十來個藝人加一起,光代言費就得上千萬。
可煤運娛樂不一樣。
藝人拿的是固定月薪。
配合公司商業宣傳是勞動合同里寫明的義務。 趙一歡拍《紅裝》愛幕GG那是外面的代言,需要抽一定的代言費用,但食媒零食是自己公司的項目,不算額外的商業代言,不產生額外代言費支出。
也就是說,田旭搞了這一整面牆的海報、十來個藝人的代言站台,實際額外成本——零。
或者說,接近零。
撐死了花點拍攝費,用煤運娛樂自己的攝影棚和後期團隊,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郝運感覺後槽牙有點發酸。
臥槽……
當初是覺得簽經紀合約麻煩,還影響系統考核,這才簽了勞動合同的,早知道有今天這麼一出,就特麼咬牙籤經紀合同了。
每個藝人單獨談代言,代言費按人頭算。
十來個藝人光代言費就能花出去大幾百萬甚至上千萬,那才叫燒錢虧本。
現在倒好。
勞動合同一簽,藝人資源全是公司的,想怎麼用怎麼用,一毛錢不多花。
乃求嘞! 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
田旭這老小子逮著這個空子,把全公司藝人當免費代言人使,一分錢不花就把食媒的品牌調性拉滿了。
郝運:……
他面無表情地轉過頭,繼續往收銀台那邊走。
收銀台旁邊的小架子上擺著食媒自家的周邊——印著白色廚師帽logo的帆布袋、保溫杯、鑰匙扣。
帆布袋賣二十五一個,兩個小姑娘正湊在那兒挑顏色。
門口冰櫃那邊又湧進來幾個顧客,一個穿紅圍裙的店員小跑過去補貨,從後廚推出來一車剛做好的冰鎮水果杯,麻利地往冷櫃裡碼。
店裡廣播忽然響了,一個甜美的女聲:「歡迎光臨食媒零食鋪!本店所有產品均可使用煤運娛樂員工卡、會員卡,享受八五折優惠。」
郝運腳步一頓。
員工卡八五折?
還行,田旭起碼沒忘了食媒先是員工食堂,再是獨立店鋪。
他雙手插兜,頭也不回地推門出去了。 門在身後關上。
郝運站在門口,看著食媒通紅晃眼的招牌,沉默了兩秒。
說好的虧錢項目。
唱片店越折騰越紅火。
零食鋪也不遑多讓。
勞動合同免費代言加方世堯的選址聯動,客流蹭蹭漲。
他抬頭看了眼紅彤彤的大招牌。
這都什麼事兒啊。
……
郝運從食媒出來,有點茫然,一時間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才剛到五點,回家也沒什麼事。 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忽然想起來——《帝都愛情故事》的取景片場就在國貿三期。
之前鍾志誠匯報過,拍攝團隊在國貿三期租了高層寫字樓,這部劇的很多都市取景為了體現帝都的繁華與燈紅酒綠,基本都在國貿這邊完成。
來都來了,去看看吧。
反正拍電視劇也不區分工作日還是休息日。
具體的地址,之前趙秘書給他發過。
裡面片場信息,樓層、門牌號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把手機揣回兜里,轉身往國貿三期方向走。
國貿三期跟唱片店這邊隔得不遠,就一條馬路的距離。
很快,郝運就找到了那棟寫字樓。
他上了電梯,摁了樓層。
電梯裡就他一個人,四面都是鏡面不鏽鋼,映出來一個穿t恤褲衩、踩著運動鞋的年輕男人形象。
郝運瞥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覺得跟這棟樓的畫風屬實不太搭。 好像不太商務,過於休閒了。
叮。
電梯門開了。
郝運剛拐出電梯間,就看見走廊盡頭架著兩盞補光燈,電線從牆角一路拉到消防通道那邊。
幾個場務模樣的人正蹲在牆根吃盒飯,地上攤著器材箱和反光板。
片場。
他放慢腳步走過去。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小伙子抱著場記板從旁邊竄出來,差點撞上。
小伙子抬頭一看,整個人愣住了。
「郝、郝總?」
這是編導部的員工。
只不過郝運不記得他的名字。 郝運抬手示意了一下,壓低聲:「別嚷嚷。」
小伙子趕緊閉嘴,手裡場記板差點沒抱住。
郝運隨意道:「我過來隨便轉轉,沒別的事。你不用管我。」
小伙子咽了口唾沫,點點頭。
郝運招手讓他過來,下巴朝片場方向揚了揚:「今天拍誰的戲?」
「今天主要拍張億的戲份,」小伙子壓低聲音,語速有點快,明顯緊張,「具體就是石小猛事業發達之後的那幾場,辦公室談判的戲。嚴易寬老師這兩天不在,他回橫店補拍《隋唐演義》去了,得兩三天才能回來。」
郝運點點頭。
嚴易寬兩部戲軋著拍,時間調配確實麻煩。
這個之前汪哲跟他匯報過。
《帝都愛情故事》這邊先把沒有嚴易寬的戲份集中拍完,等他回來再補。
郝運問:「鍾志誠呢?」
小伙子回答:「在監視器那邊盯著呢。」 郝運沒再多問,拍了拍小伙子肩膀,逕自往裡走。
片場占了大半層,落地窗從東到西整面牆都是玻璃,下午五點的陽光斜著打進來,整個空間亮堂堂的。
窗戶外頭是東三環的天際線,國貿橋上的車流像螞蟻一樣緩緩移動。
郝運遠遠看見鍾志誠坐在監視器前面,戴著頭戴式耳機,身體前傾盯著屏幕,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著。
旁邊副導演和場記各忙各的,沒人注意到後面多了個人。
監視器里,張億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坐在一張老闆桌後面,對面是個中年群眾演員,正在念台詞。
張億臉上的表情控制得挺好……
那種底層爬上來的小人物突然有了錢和地位之後,拼命想端著、但眼神里又藏不住心虛和緊繃的勁兒,幾乎全寫在臉上。
是個挺不錯的演員。
郝運靠在後面一根柱子上,安安靜靜看了幾分鐘。
這場戲拍了三條。
第一條張億說台詞的時候手抖了一下,鍾志誠喊卡,說手上動作太碎,重來。 第二條中年演員忘詞了。
第三條一氣呵成,鍾志誠盯著監視器回放看完,才點了點頭。
郝運沒上前打擾,看了一會兒,轉身從側門出去了。
他在國貿三期這層樓里慢悠悠閒逛。
除了那邊正在拍攝的片場,另外一半都是空著的。
大樓的走廊全是落地玻璃幕牆,採光極好。
往北看,呼家樓方向,一棟造型奇特的大樓正在收尾施工——歪歪扭扭的鋼結構框架已經封頂,玻璃幕牆鋪了大半,幾個塔吊還在頂上慢慢轉。
大褲衩。
央視新大樓。
郝運站在落地窗前,盯著正在施工的大褲衩看了一會兒。
之前就聽說央視快搬進來了,看這進度,估摸著也快了,到時候國貿這個地段,應該會更繁華。
到時這片商務區的含金量又得往上躥一截。 他轉過身,靠著玻璃窗掃了一圈這層樓的格局。
走廊寬闊,地板是大理石的,頭頂燈帶一亮,整個空間乾淨利落,滿滿的高檔寫字樓味兒。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中央空調新風的味道,混著不知道哪個辦公間飄出來的咖啡香。
感覺在這裡辦公也不錯?
他又在走廊里轉了會兒,經過一間沒人的會議室,玻璃牆裡頭長條桌上,擺著幾台沒合上的筆記本電腦和一堆列印出來的劇本。
牆上貼滿了分鏡草圖和場景布局平面圖,密密麻麻的便利貼粘了一整面白板。
郝運沒進去,隔著玻璃看了兩眼,轉身往回走。
回到片場那邊,鍾志誠已經在拍下一場了。
郝運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
行,拍得挺像那麼回事的。
他朝剛才那個戴眼鏡的工作人員招了招手。
小伙子立馬小跑過來。 「我走了,」郝運說,「你當我沒來過就行,不用告訴鍾志誠。」
小伙子使勁點頭:「郝總您放心,我不說。」
郝運嗯了一聲,雙手插兜,轉身走向電梯間,然後下了樓。
……
7月25日,周一。
汪哲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份劇本。
封面上印著五個字——《怪俠一枝梅》。
他翻了兩頁,又合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早上製片部那邊送過來的。
說是一位知名導演主動投遞的劇本,想跟煤運娛樂談合作。
製片部的人接到之後沒敢耽擱,直接送到了他這兒。
汪哲一開始沒太在意。 煤運娛樂現在在圈子裡名聲起來了,主動找上門想合作的人不少。
什麼知名導演?
很多人不知道從哪裡混了些title,就冒充知名導演過來拉投資的,這種人多的是。
但看到導演名字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李國厲。
汪哲以為自己看錯了,又確認了一遍。
沒錯,就是那個李國厲。
《仙劍奇俠傳》《天外飛仙》《少年楊家將》的導演,唐人影視的御用班底核心人物之一。
這人怎麼會跑來給煤運娛樂遞劇本?
汪哲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涼了,又放下。
乖乖!
還真是知名導演啊! 他重新翻開劇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故事確實不錯。
明朝背景,講的是四個江湖俠客組成的「一枝梅」團隊,劫富濟貧行俠仗義。
單元劇結構,主線穿插,人物設定鮮明……
尤其是男主離歌笑、女主燕三娘,人物形象都很突出,寫得相當精彩。
汪哲合上劇本,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
本子是好本子。
李國厲的執導水平也不用懷疑,他手上出來的作品口碑擺在那兒。
但問題是——這人為什麼要找煤運娛樂?
他跟唐人合作這麼多年,雖說不是唐人正式簽約員工,但雙方深度綁定,從仙劍系列到後來的幾部古裝劇,幾乎部部都是唐人出品。
圈子裡提起李國厲,第一個聯想到的就是唐人。
現在他突然繞開唐人,把劇本遞到煤運娛樂來。 怎麼回事?
有貓膩!
汪哲拿起座機話筒,他想找唐人問問情況,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算了,唐人跟這事兒肯定有利害關係,問了也問不出實情。
他起身出了辦公室,來到了辦公區,讓所有還在崗的製片人,發動關係,在圈內打聽了一圈兒。
大概一個多小時,煤運娛樂製片部問了一圈,信息拼湊得差不多了。
李國厲確實是先找的唐人。
他帶著《怪俠一枝梅》的劇本去找蔡益儂談合作,想著既然是老搭檔,這事應該順理成章。
但唐人那邊現在的情況跟他預想的不太一樣——唐人的重心全押在《步步驚心》上,錢砸進去了,資源也傾斜過去了,對《怪俠一枝梅》的熱情並不高。
蔡藝儂的意思很明確:項目可以做,但製作預算得壓縮。
同時她要求把胡戈、袁鴻、劉師師這批唐人旗下藝人打包塞進劇組。
這要求一提,李國厲不幹了。 他的想法是,製作成本都砍了一大截,還提要塞演員的要求,這太不尊重他了!
《怪俠一枝梅》里男主、女主的角色形象,他心目中有自己的選角方向,塞一個兩個他也就忍了,這一下要塞這麼多人,還砍他的經費,讓他非常不爽。
這擺明了是想用他李國厲的名頭帶自家藝人,又不給夠資源。
這事就僵在那兒了。
然後李國厲轉頭就把劇本遞到了煤運娛樂。
這事兒鬧的。
汪哲坐在辦公室里,往椅子裡一靠,盯著天花板出神。
在金融圈混了這麼多年,他養成了一個習慣:凡事看利益鏈條。
一個人做一件事,總有個動機。
把動機理清楚了,才能判斷下一步怎麼走。
李國厲的動機是什麼?
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他是真心想脫離唐人體系,另找資方合作。
在唐人那邊處處受掣肘,資源拿不到位,創作自由度也被限制,與其繼續綁在一棵樹上,不如趁著自己還有號召力,另闢新路。
煤運娛樂有錢,還願意在項目上砸錢,這在圈子裡是出了名的。
而且煤運娛樂創作自主權給得足,對李國厲這種級別的導演來說,吸引力不小。
第二種——他壓根沒想真的離開唐人,只是拿煤運娛樂當籌碼。
把劇本遞到煤運娛樂,讓唐人那邊知道自己不是沒有別的選擇。
蔡益儂要是捨不得他這個人,或者捨不得《怪俠一枝梅》這個項目,就可能重新回到談判桌上,在製作費和選角權上做出讓步。
到那時候,煤運娛樂就成了人家博弈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汪哲越想越覺得後一種可能性不小。
李國厲跟唐人合作這麼多年,利益糾葛深得很,不是說切割就能切割乾淨的。
而且他手裡的經典作品全是跟唐人綁定的,真要完全脫離,後續的版權、分成、項目延續性,一堆爛帳理不清。
這種關係,正常情況下不會輕易翻臉。 所以,更有可能的是——李國厲就是想借煤運娛樂向唐人施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