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哲摩挲著下巴判斷。
煤運娛樂現在在業內是什麼地位?
一線娛樂公司。
雖然成立時間不長,但每個項目都爆火。
雜誌、音樂、動漫,這些方面就不說了。
單說影視類……
《捉妖手札》票房二十四億,是目前票房最高的華國電影。
《雪豹》《蘭陵王》等純煤運娛樂出品的電視劇,口碑爆表,都是同期劇王級別的存在。
《毛騙》系列網劇,更是被公安口當成了反詐宣傳片,在網劇賽道無人能望其項背。
再加上煤運娛樂背靠郝氏煤業,人人都知道,這個娛樂公司,背後有煤老闆支持,資本實力充裕得讓同行眼紅。
這麼一個金主擺在那兒,誰不眼熱?
李國厲把劇本遞過來,唐人蔡益儂那邊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了就會掂量——李國厲不是沒有退路的,真把他逼急了,人家真能走。
汪哲搓了搓臉。
乃求嘞,這就不太好做決定了。
從項目本身來說,《怪俠一枝梅》確實是個好項目。
劇本紮實,題材新穎,李國厲的導演功力也擺在那兒。
煤運娛樂要是接下來,大概率又是一個口碑之作。
但前提是——李國厲是真心想合作。
如果他只是把煤運娛樂當槍使,等唐人那邊鬆口了,他轉身就把劇本撤回去,煤運娛樂這邊熱臉貼個冷屁股……
汪哲自己倒沒什麼,最多就是白忙活一場,但他不想讓公司被人當傻子耍。
郝總信任他,把製片這一塊交給他,他就得把好關。
還是得謹慎。
汪哲坐直了,把劇本又翻了翻。 燕三娘的出場戲寫得尤其好,夜深人靜,屋檐上一個身影掠過,落地無聲。
翻牆入室,盜取貪官金銀,乾淨利落,俠氣十足。
這要是交給景湉、趙一歡或者倪霓,應該都挺合適的。
汪哲放下劇本,拿起座機撥了個內線。
「喂,幫我查一下李國厲最近的動態。」
「對,就是唐人那個導演。」
「查查他跟唐人現在的合作狀態,還有他最近有沒有接觸其他資方。」
「不急,查清楚再告訴我……」
掛了電話,汪哲把劇本放進抽屜里。
這個項目,急不得。
得先摸清李國厲的真實意圖再說。
他是真心想換東家,還是拿煤運娛樂當籌碼——這個判斷不對,後面的事都是白搭。 在金融圈那幾年,他學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別在信息不夠的時候做決定。
汪哲靠回椅背,看了眼窗外。
中秋晚會的事還沒理清楚,又來個《怪俠一枝梅》。
他揉了揉太陽穴。
行吧,一件一件來,製片部也不是一個輕鬆的部門。
……
7月26日,上午。
范家樂站在煤運產業園大門口,仰頭看了一眼那個剛換上去的新logo,深吸了口氣。
煤運產業園。
上次來初試的時候匆匆忙忙,沒顧上細看。
今天時間充裕,他特意提前來了,進了大門後,他沒急著去面試,而是在園區里慢悠悠走了一段。
這個園區的綠化做得極好,四處都是梧桐樹。 園區里來往的年輕人居多,穿著隨意,精神風貌都很好,走路帶風,充滿了朝氣和活力。
他在cctv5待了十多年,去過各種地方,什麼樣的辦公環境都見過。
但這地方不太一樣。
說不上來哪不一樣。
可能就是……沒有那種公司里常見的暮氣沉沉的味道。
每個人看著都很有生命力,沒有一點班味兒。
范家樂在長椅上坐了會兒,大概過了十多分鐘,他看時間差不多了,這才起身往劉從容辦公室走。
說實話,他沒想到能進複試。
首輪面試那天他到場之後掃了一圈等候區,心就涼了半截。
好幾個熟面孔……
都是帝都體育媒體圈裡的大佬。
論資歷、履歷、人脈,哪個都不比他差。 他當時想,行吧,過來當個分母吧,畢竟強手如雲,這崗位多半也落不到自己頭上。
結果昨天接到複試通知電話的時候,他人都懵了。
我竟然真的進複試了?!
范家樂站起來整了整襯衫領子。
既然機會來了,就不能浪費,得好好抓住。
劉從容的辦公室在產業園10棟四樓,范家樂按照地址來到了10棟,然後跟著前台小姐姐上了樓。
走進劉從容辦公室的時候,范家樂還看見了雜誌部的負責人盧晴。
之前面試過,都是熟面孔了……
「范老師,請坐。」劉從容笑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范家樂坐下來,把隨身帶的文件夾放在膝蓋上。
裡面裝著他做的《體育時報》創刊方案,從內容板塊劃分到發行渠道建議,從賽事報導框架到運動員深度訪談的操作思路,寫了滿滿二十幾頁。
這是他連夜趕出來的,就是為了這次複試。 但……
劉從容好像沒打算問他這些。
劉從容看了眼盧晴,又看向范家樂。
「范老師,首輪面試之後,我跟盧總這邊交換了意見。坦白說,那批候選人裡頭履歷比您亮眼的有,人脈資源比您廣的也有。」
范家樂點了點頭,沒接話。
劉從容說的是事實。
「但我們一致認為,您是最適合這個位置的人選。」劉從容說,「您在體壇快訊有十年採編經驗,也在波士頓經歷過三年的外派記者工作,既接觸過國際賽事運營,也了解國內體育媒體的生態環境。最關鍵的是,您面試時候談的那些想法,跟我們想做的方向很對路。」
盧晴接過話頭:
「范老師,我們很認同您做全民體育的理念……」
「在這點上,我覺得您的想法,和郝總以及公司的很多行為,非常相似。」
范家樂聽到這兒,心裡非常感慨:
「劉主編,盧主編,我說句實話。」 「我這幾年兜兜轉轉,認識了很多媒體人,也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煤運娛樂跟別家不太一樣。」
「你們做的東西,不管是《看天下》還是《男人裝》,都是內容大於一切。」
「既沒有商業媒體的銅臭味,也沒有體制類媒體的限制……」
「如果真的有機會跟你們共事,也是我的榮幸。」
劉從容跟盧晴對視了一眼,笑了笑。
「范老師能這麼認可我們,我們挺高興的。」劉從容說著,話鋒一轉,「不過今天叫您來,不是我跟盧主編複試。」
范家樂愣了一下。
不是劉從容複試?那是誰?
「今天要帶您去見郝總,」盧晴說,「《體育時報》主編這個位置,我們覺得,還是需要郝總把一下關的。」
范家樂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郝運。 圈子裡關於這位煤老闆的傳聞太多了。
晉省煤二代、身價上百億、精通攝影和鋼琴……
還有說他做文娛就是玩票的,結果每一個項目都爆,徹底整頓了內娛。
一個煤老闆整頓內娛,這不是搞笑呢嗎……
沒想到,今天的複試,竟然是郝運親自面試。
范家樂有點緊張。
「放平心態就行。」劉從容看他有點緊張,笑著擺了擺手,「郝總這人跟外邊傳的不太一樣。他問問題沒什麼固定套路,一般是想到什麼就問什麼,你也不用想著怎麼迎合他,正常聊,有什麼說什麼。」
盧晴補了一句:「我們都覺得您合適,郝總那邊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
范家樂點了點頭,嘴上說好,心裡卻不由自主地打起鼓來。
他在媒體這行幹了十幾年,面試過無數次,被面試也無數次。
後來在《體壇快訊》當了副主編,也算管過幾個人。
自覺心態還算穩。 但郝運這個名字,在圈子裡已經被傳得太邪乎了。
劉從容起身了,帶著范家樂走出了辦公室,往八棟那邊走。
范家樂腦子一團漿糊,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自己準備的應答思路——為什麼離開體壇快訊、波士頓那三年最大的收穫是什麼、對《體育時報》的定位怎麼理解、頭三期的選題方向有哪些……
不行。
越想越亂。
……
郝運辦公室。
劉從容敲了兩下門,裡頭傳來一聲「進」。
門推開,范家樂就看見一個年輕男人,靠在老闆椅上,把腿翹在了辦公桌上,正舉著手機看什麼。
范家樂愣了一下。
這……就是郝總?
郝運抬頭看見三個人進來,挑了挑眉。 「郝總,」劉從容側身介紹,「這位就是范家樂,之前跟您提過的,《體育時報》主編候選人。」
范家樂微微欠身:「郝總好。」
郝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三十多歲,戴著副銀框眼鏡,個頭不高、身形偏瘦,但站姿筆挺,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新聞練出來的。
郝運的第一印象就是:挺幹練的。
「坐,」郝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都坐。」
三人落座。
行政小姐姐端了幾杯水進來放在茶几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劉從容將一份范家樂的簡歷遞給了郝運,開始介紹:
「郝總,范老師是帝都師大畢業的,畢業之後直接進的央視五套。」
「在體育頻道幹了十多年,從一線記者做到編輯,後來升到《體壇快訊》副主編。」
「其中,99年到02年被外派波士頓,擔任央視駐北美體育記者,全程跟過nba賽季、美網、波士頓馬拉松這些大賽。」 「不管是國內、國外的體育賽事,他都很熟悉,而且有非常豐富的人脈資源。」
郝運一邊翻簡歷一邊聽,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北師大。
央視五套。
外派北美三年。
《體壇快訊》副主編。
很不錯的履歷。
他把簡歷放在桌上,靠回了老闆椅里。
這時隔一年多,煤運娛樂的招聘標準,一步一步被拔高。
放在公司剛成立那會兒,以范家樂這種履歷的,人家看都不看煤運娛樂一眼。
現在不一樣了。
煤運娛樂在業內都成金字招牌了。 主動投簡歷的人越來越多,質量也越來越高。
郝運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行吧。
這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難不成他能把這些優秀人才給刷掉,然後轉頭找倆剛畢業的大學生當主編?
那未免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范老師,」郝運開口,語氣隨意,「老劉和盧晴都挺認可你,我這邊就想聽你聊聊,你對《體育時報》這份刊物有什麼想法。」
范家樂坐直了一點。
進門前他確實緊張。
郝運這個名字在圈子裡傳得太神了。
但進門之後他發現,郝運跟他想像中完全不一樣——穿得隨意,說話也隨意,茶几上亂糟糟堆著文件,整個人的氣場散漫鬆弛,完全不是那種正襟危坐審問候選人的老闆做派。
反倒讓人放鬆下來了。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說:
「郝總,那我就說說我的想法……」
「我對《體育時報》的規劃分兩塊。」
「第一塊是短期策略,抓大賽。」
「今年下半年最大的賽事就是羊城亞運會,從籌備期到賽時報導再到賽後復盤,至少有四到五個月的密集內容周期。」
「我的想法是創刊號直接扣在亞運會上。」
「做賽事前瞻、運動員深度訪談、場館探營、歷屆亞運回顧——把創刊號做成一個亞運會主題的特大專題。」
「借著羊城亞運會的東風,把我們的雜誌打出去!」
郝運點了點頭,沒說話。
這個想法很常規,不管換哪一個人來當主編,都會提出這個思路的。
所以他不意外,也沒有干擾這種操作的想法。
「第二塊是長遠定位,」范家樂繼續說,語速不快,但思路很清晰,「我跟劉主編和盧主編聊的時候也提過——刊物不能只追賽事熱點。大賽年年有,奧運會、世界盃、亞運會,隔三差五就一個。但除了這些大賽周期,平時刊物靠什麼撐內容?這才是關鍵。」 「我的想法是,把《體育時報》的核心定在全民健身上。」
郝運眉頭動了一下。
「全民健身?」
「對,全民健身,大眾體育!」范家樂說,「我覺得體育不只是競技體育,不只是看運動員在賽場上拿金牌,而是普通人怎麼參與運動。跑步、騎行、登山、廣場舞、社區籃球賽、全民馬拉松——這些才是真正跟老百姓相關的體育。」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篤定。
「國內現在做體育媒體的,不管是電視還是紙媒還是網絡,都在盯著職業賽事和明星運動員。」
「但真正的大眾體育內容,幾乎沒人做。」
「我的想法是……」
「《體育時報》日常的內容重心就是全民健身——報導各地的民間體育活動,做運動損傷科普,推薦適合不同年齡段的運動方式,挖掘普通人的運動故事,組織普通民眾參與運動。」
「比如一個小區里組織了羽毛球比賽,看著不起眼,但這種東西寫出來,讀者會覺得離自己很近。」
「我們的雜誌,可以嘗試著去推『全民健身,大眾體育』這個概念!」
郝運聽著,忽然坐直了一點。 全民健身。
大眾體育。
他在意的不是這個詞本身,而是范家樂剛才那句話——報導各地的民間體育活動,組織普通民眾參與運動。
組織活動。
辦活動就得花錢!
場地要租,器材要買,工作人員要發工資,安保要請,萬一規模大了還得搭舞台搞宣傳。
而且這種面向普通老百姓的民間體育活動,跟商業賽事不一樣——商業賽事能拉贊助賣門票賺回來,全民健身公益屬性擺在那兒,就算收報名費也覆蓋不了成本。
換句話說,這是個可以名正言順往外花錢的口子。
郝運腦子裡已經開始轉了。
先搞幾個社區籃球賽試試水?
不行,籃球賽覆蓋人群有限。
跑步呢? 馬拉松太專業了,五公里十公里的公益跑倒是門檻低,誰都能參加。
或者乾脆搞個「煤運體育節」,把羽毛球、桌球、踢毽子、跳繩全塞進去,場地費加物料費加人工費,一場下來怎麼也得花個大幾十萬。
一年搞個十場八場,幾百萬就出去了。
要是再往裡面投入一些宣發成本,那又是一筆支出!
他靠在沙發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全民健身、大眾體育』這個概念,」郝運慢悠悠開口,「你具體打算怎麼做?」
范家樂聽他追問,知道說到點子上了,心態更穩了。
「幾個層面。」
「內容上,每期設全民健身專欄,報導各地的民間體育活動,做運動健康科普。」
「活動上,我的建議是刊物不只是報導者,也可以當組織者——《體育時報》自己出面辦民間體育賽事和活動。」
「比如社區健康跑、城市騎行日、校園運動嘉年華,面向普通市民和家庭,門檻低、參與感強。」
「這樣一來,刊物在各地就有落地的品牌影響力,不光是擺在報攤上的一本雜誌。」 郝運聽完,沉默了兩秒。
然後笑了。
「行,我沒意見。」
他這一聲「行」說得輕描淡寫,但劉從容和盧晴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明顯鬆了口氣。
范家樂也愣了一下,沒想到郝運的認可來得這麼直接。
「范老師,」郝運從老闆椅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你的想法我很認可,那《體育時報》主編就由你來擔任吧。具體創刊方案你跟老劉、盧晴這邊商量著來,預算報上來就行。」
范家樂站起來,朝郝運躬了躬身,有些激動。
「謝謝郝總信任。」
「別謝我,」郝運擺了擺手,然後意味深長地說,「范老師以後認真『辦項目』就好。」
三個人出了辦公室,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里,盧晴先笑了出來:「恭喜啊范老師,以後就是同事了。」
劉從容也笑了:「我看郝總對范老師的想法很滿意,咱們儘快把創刊方案出了,然後把團隊搭建起來。」 范家樂點了點頭,臉上還帶著些沒散去的微紅。
他低頭看了眼手裡的文件夾,二十幾頁創刊方案,一個字沒翻,全憑口述。
但總算是沒白費一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