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7日,上午。
郝運剛到辦公室沒一會兒,茶還沒泡開,趙秘書就敲門進來了。
郝運抬頭看著她問:「什麼事兒?」
她把一沓文件放在郝運桌上,翻開第一頁,開始匯報:「郝總,產業園的餘款貸款事宜已經敲定了。」
郝運端起茶杯的手頓了頓。
貸款。
郝運知道趙秘書說的是那剩下五個億的事情。
趙秘書看了一眼文件上的數據:
「除去已經支付的三億首付,剩餘五億一千七百萬……」
「我和財務一起去銀行那邊談了談,合作銀行那邊批了低息貸款,五年期,年化利率比基準下浮百分之十。」
「抵押物用的是我們現有的煤運產業園地塊,評估價完全覆蓋貸款額度。」
她把貸款合同摘要遞到郝運面前。 郝運接過來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條款,什麼抵押率、利率浮動機制、提前還款條款。
他沒細看,直接翻到最後一頁,掃了一眼那個數字。
五億多。
五年期。
也就是說,往後五年,煤運娛樂名下又多了一筆長期負債。
雖說利率確實不高……趙秘書談的這個下浮幅度已經算是銀行的優惠力度了。
但背著債這件事本身,讓他渾身不自在。
畢竟剛到這裡,就直接背了二十多億債務,這事兒讓他現在都有心理陰影。
但目前公司用錢的地方多,現金流確實擠不出來八個多億買樓買地,也就只能勉強借款了。
可現在貸款真批下來了,心裡那股彆扭勁兒又冒上來了。
郝運把合同擱回桌上,眉頭皺了起來:「這筆貸款有沒有提前還款的限制?」
對於郝運這個問題,趙秘書顯然早有準備: 「合同里約定了,滿一年後可以申請提前還款,不設違約金上限,只收取剩餘本金的千分之二作為手續費。」
「我跟銀行那邊專門談了這條,對方起初不同意,後來考慮到我們抵押物優質、公司信用記錄好,就鬆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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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分之二。
五億的千分之二也就一百萬出頭,跟利息比起來不算什麼。
郝運臉色稍微鬆了一點。
能提前還款就行。
按照常理來說,這麼大額的貸款,銀行一般是不允許提前還款的。
看來趙秘書真的下了不少功夫。
「行,」他靠回椅背,「等過段時間手頭寬裕了,提前給它結清。長期貸款轉成短期周轉,我不喜歡欠人錢。」
趙秘書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她對郝運的脾氣非常了解,知道他的經營思路非常老派,「現金為王、資產為王」,不是很喜歡上槓桿,也不是很喜歡高負債。
等有錢了就把負債清掉好了。 趙秘書繼續匯報:
「第二件事……」
「產業園的產權過戶已經全部完成,昨天不動產登記中心那邊出了新證。」
「現在產業園正式登記在煤運娛樂名下。」
她從文件下面抽出一張列印好的照片,是新鮮出爐的不動產權證書,紅彤彤的國徽下面,「權利人」一欄清清楚楚印著煤運娛樂有限責任公司。
郝運瞥了一眼,點點頭。
「另外,」趙秘書繼續說,「產業園產權變更的消息傳出去之後,綜合部近期接待了不少人,都是園區里其他的租客,他們主動聯繫我們,都表示希望租約到期後能繼續續租。」
「續租?」
「對,目前產業園裡還租著十二家公司,大多數是中小型企業和設計工作室,租約最長的還有一年多,短的兩個多月就到期了。」趙秘書看著文件上的數據匯報,「綜合部那邊做了初步溝通,租客的態度挺積極的。他們都了解咱們煤運娛樂做事的風格,判斷咱們以後配套會做得更加完善,覺得在這續租很划算。有幾家還主動提出願意接受租金上調。」
郝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然後擺了擺手。
「不續。」 趙秘書抬起頭,表情沒什麼變化,等著他往下說。
郝運說:
「所有租客,租約到期之後一律不再續約。」
「願意提前搬走的,甚至可以酌情給點搬遷補償——搬家費、新場地裝修補貼什麼的,標準你讓綜合部那邊自己定。」
「但有一條,別拖著,能早清就早清,咱不差他們這點租金。」
他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趙秘書記錄下了郝運的要求,然後抬頭看了他一眼。
說實話,她來匯報之前就猜到會是這個結果。
煤運娛樂現在的攤子鋪得越來越大。
光是最近,新成立的就有什麼煤運新聞網、體育時報,這些後續都是要招人的。
再加上公司各個部門也都不斷擴張業務,人員缺口很大。
公司正式員工現在已經有四百多人了,以後只會越來越多。 現在再算算……
方世堯正在籌備煤運新聞網,光是這個項目就得上百號技術、採編、運維人員,還得單獨劃出來地方建伺服器機房和數據中心。
伺服器機房可不是隨便找間辦公室就能搭的。
恆溫恆濕、雙路供電、消防系統,標準一點都不比電視台的播出機房低。
光這一項,少說就得占掉大半層。
再加上偶爾還有外包人員要在園區辦公、各項目組的後期製作和審片室、貴重設備的倉庫——這十三棟樓,自己都快不夠用了。
哪還有空餘場地租給別人?
趙秘書在心裡把這些盤算過了一遍,說出口的只有兩個字:「明白。」
郝運把茶杯擱下。
「跟那些租客好好說,別讓人家覺得咱們不講情面。」
「補償給到位,搬家的時間也留足。」
「但原則不變——到期不續,逐步清退。」 「好的,」趙秘書合上文件夾,「我會跟綜合部協調好,先跟租期快到的公司談,再逐步推進其他租客的清退事宜。爭取今年年底之前把園區里所有外來租客全部清完。」
郝運「嗯」了一聲,目光落回桌上那沓貸款合同上,眉頭又微微擰起來。
趙秘書識趣地收起文件,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郝運忽然叫住她。
「對了,讓財務那邊盯著點。」
趙秘書回頭。
「帳上儘量多留些流動資金,儘快還掉銀行貸款,不要拖著。」
「明白。」
……
7月27日,橫店。
傍晚六點多的天還沒全黑,西邊的天升起了一大片橘紅色的晚霞。
火燒雲,格外漂亮。 今天是《隋唐演義》的殺青宴。
場地呢,設在了橫店外圍一個大型露天廣場上。
在廣場上,外包的廚師團隊直接搭了帳篷、擺了圓桌,足足近百桌。
從廣場這頭鋪到那頭,一眼望過去密密麻麻的白色桌布和紅色塑料凳,場面跟農村辦大席似的。
當然了,菜品規格比大席高得多。
靠里那排長桌上擺著十幾隻烤乳豬,皮烤得焦黃油亮,旁邊碼著一排燒烤架,羊肉串和雞翅的煙順著晚風飄出老遠。
每張桌上兩瓶汾酒,不是光瓶簡裝那種,是正兒八經青花瓷瓶的陳釀。
飲料區堆著成箱的椰汁和王老吉,摞得比人還高。
他也是馬不停蹄從帝都趕過來的,今天還特意穿了件《隋唐演義》劇組的文化衫,以表支持,在廣場這裡忙前忙後了一下午,出了一身汗,襯衫後背洇了一片深色。
這會兒他站在廣場入口,看著陸續入場的劇組人員,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在一旁幫忙的製片部小伙兒小聲嘀咕:「汪總,咱們這陣仗是不是搞得太大了?哪有上百桌殺青宴的啊!」 汪哲瞥了他一眼:「郝總說了,排面要給足。」
小伙子咂咂嘴,跑一邊繼續忙活去了。
汪哲心裡其實也在犯嘀咕。
來之前,他還特意跟郝運打了招呼,是郝總交代他,要按最高規格辦理的。
不僅要宴請劇組的演員和工作人員……
郝總親口說的,橫店所有的群演場務場工,有一個算一個,都叫來吃……
汪哲一整個大無語。
不是《隋唐演義》劇組的,也叫來吃飯?
郝總你知道橫店有多少人嗎!
所以,最後的結果就是——近百桌露天酒席,十幾隻烤乳豬,一箱又一箱的汾酒。
幾十萬又花出去了。
汪哲搖了搖頭,不再想了。 郝總花錢的邏輯他早就學會了——別問,問就是該花。
天色漸暗,人越來越多。
主演們都到了,嚴易寬已經殺青了,所以穿著很休閒。
景湉、趙一歡、熊超、張若雲也都換了便裝坐在前排,此外還有富大隆、姜伍、王保強等人。
導演鍾谷庭被一眾工作人員簇擁而來,在和汪哲打了招呼以後,坐在了主位。
汪哲安排媒體區的時候數了數,來了二十多家媒體。
橫店本地駐紮的劇組探班記者、杭城的都市報娛樂版、還有幾家門戶網站的採編,長槍短炮架了一排。
有記者正拉著工作人員採訪,問這場殺青宴的規模在橫店算不算頭一檔。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人也都來得差不多了。
七點整。
汪哲拿了個話筒站到臨時搭的小台子上。
「各位——《隋唐演義》殺青宴,現在開始。」 他也沒準備什麼長篇大論,舉了舉手裡的酒杯,裡頭倒的是汾酒。
「拍這部戲,三個多月,大家辛苦了!」
「郝總今天沒能過來,但我受郝總的委託,代表他、代表煤運娛樂,敬大家一杯!」
「今晚沒有流程,沒有領導發言,該吃吃,該喝喝。」
「酒不夠喊服務員加,菜不夠讓廚師再做!」
「總之一句話——吃好喝好!」
底下起鬨叫好,有人吹了聲口哨。
汪哲一口乾了杯子裡的酒,嗓子眼辣得發緊,臉上不動聲色。
陳年汾酒的勁兒,真不是開玩笑。
他下台之後坐到主桌,鍾谷庭已經倒了滿滿一杯遞過來。
「汪總,這杯我得敬你。」鍾谷庭四十多歲,幾杯酒下肚臉上泛了紅,話匣子也開了,「我拍了這麼多年的戲,認識了不少資方和製片人,你們煤運娛樂絕對是我合作過的最好的資方!預算不卡我、演員隨便用,你這個製片人還從來沒有干預過拍攝,我感謝你!」
汪哲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鍾導,這杯您隨意,我幹了。」 又是滿滿一杯下去。
鍾谷庭喝完也齜了齜牙,拍了拍汪哲肩膀,語氣感慨:
「汪總,不限經費看著簡單,圈子裡能做到的有幾個?」
「每家資方都跟你算帳,這個場景能不能省、那個特效能不能砍。」
「你們不一樣,你們是真把錢花在製作上,從來不跟我討價還價。」
「我拍攻城戲,道具組說要三百套鎧甲,我怕你們砍我預算,就報了五百套,結果隔了兩天真給我送了五百套過來,當時我人都傻了……」
汪哲笑著點頭,喉嚨里還在燒。
他知道鍾谷庭這是發自內心的感慨。
《隋唐演義》這部戲,煤運娛樂在製作費上確實沒設上限。
鍾谷庭想要實景就搭實景,想多拍幾條就多拍幾條,群演不夠加群演,道具不夠加道具。
這種拍法,整個橫店沒有哪個劇組不眼紅的。
甚至在群演圈裡,大家都在說煤運娛樂那個組待遇最好,盒飯都比別的組多一個雞腿。 陸續有人過來敬酒。
演員……
製作組……
幾個副導演……
沒過十來分鐘,汪哲已經是第七八杯下肚,腦子開始有點飄。
他端著酒杯站起來,腿有點軟,但意識還算清醒:「行了行了,你們先吃,我跟鍾導出去透透氣。」
鍾谷庭愣了愣,但很快反應過來,汪哲這是有話要跟自己說。
他點了點頭,把汪哲拉了起來,兩個人晃晃悠悠往廣場外頭走。
路邊的燈光昏黃,遠處隱約能聽見廣場上傳來的勸酒聲和笑聲。
兩人在路邊找了塊花壇邊沿坐下,屁股底下的石頭還帶著太陽的餘溫。
晚風吹過來,汪哲感覺酒勁散了一點。
「鍾導,」他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側過頭,「片子拍完了,後續的事您放心。郝總交代過了,這部劇的宣發運維煤運娛樂這邊會介入,動用所有渠道。後期製作、配音配樂、宣傳推廣,還是由您來主導,有什麼要求儘管向我們提,能滿足的我們一定滿足!」 鍾谷庭點了點頭。
他臉上還掛著酒意,但眼神已經清醒了不少。
「說實話,」他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低頭笑了笑,「我以前拍完一部戲,殺青宴吃完就開始焦慮。後期能不能跟上?宣發有沒有預算?電視台那邊排播怎麼談?每一件都是麻煩事。」
他轉頭看著汪哲:
「就這部劇,我沒有焦慮的感覺。」
「不知道是你們郝總太有錢,還是你們公司做事風格就這樣——反正就是,省心。」
汪哲笑了笑:
「都有吧。」
「不是說『所有的恐懼,都源於火力不足』嘛。」
「這個您放心,我們捨得花錢!」
鍾谷庭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麼,拍了拍大腿:
「我當然放心了!」 「上個月有場攻城戲,我要一個俯瞰的全景長鏡頭,從城牆上面搖過去,拍到整個戰場。」
「一般劇組要麼用氣球、要麼搭高架,但效果都不夠穩。」
「我跟你們對接人說能不能借一台拍電影用的那種大搖臂,伸縮臂長二十多米那種——一天租金八萬。」
「結果二話不說你就批了……」
「這事兒是真讓我記憶猶新啊,就為了一個畫面,就花了這麼多錢。」
鍾谷庭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點飄,不知道是酒勁還是感慨。
汪哲沒接話。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
橫店的夜空沒有像帝都那樣被霧霾籠罩,還是能看到很多星星的。
「鍾導,還有個消息。」
「嗯?」
「東方衛視那邊已經主動接洽了,想要《隋唐演義》的首播權。」 鍾谷庭猛地轉頭看他:「這麼快?這劇今天才殺青。」
汪哲笑了笑:
「不是今天要的,五月底郝總去魔都看內衣秀,就已經和東方衛視敲定這個事兒了。」
「他們台長主動開口的。」
「之前只是沒有機會告訴你,這算個好消息吧?」
鍾谷庭愣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當然是好消息……好傢夥,」他搖了搖頭,「我連後期剪輯都沒搞定呢,你們連首播都敲定了,這個效率實在是太高了。」
汪哲笑了笑:
「說到底,還是郝總面子大。」
「這部劇雖然還沒有和東方衛視簽約,但大概率是不會變動了。」
「公司目前因為『雙本雙十』計劃,和魔都電視台、東方衛視正處於蜜月期。」
「等後期第一版精剪出來,咱們坐下來跟台里一起看片,再說播出細節。」 「行,」鍾谷庭哈哈大笑,「太行了!感謝汪總啊!」
兩人又吹著晚風聊了一會兒。
廣場那邊勸酒聲小了些,換成了有人在唱《好漢歌》,跑調跑得離譜,惹得周圍一陣鬨笑。
汪哲揉了揉太陽穴,酒勁散了大半,腦子也清醒了些。
他忽然側過身,換了個語氣。
「鍾導,跟您打聽個人。」
鍾谷庭正仰頭看星星,聞言低頭看他:「誰?」
「李國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