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厲?
聽到這個名字後,鍾谷庭眉毛動了一下。
確實是老熟人了。
鍾谷庭:「李導啊,我跟他認識好多年了,怎麼了?」
鍾谷庭是浙系的導演,跟港系、滬系導演也都打過交道。
李國厲他自然認識。
汪哲也不藏著掖著了,把李國厲投遞《怪俠一枝梅》劇本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從製片部怎麼收到的劇本,到他怎麼打聽到李國厲跟唐人談崩了,再到自己心裡那點疑慮……
李國厲到底是真的想換東家?
還是拿煤運娛樂當籌碼去逼唐人讓步?
鍾谷庭聽完,心中瞭然,點了點頭:
「汪總,雖然你入製片這行時間不長,但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你做事夠謹慎。」 「這個習慣好。」
「製片這一行最怕的就是只看本子內容,忽略了背後各家資本的利益糾葛……」
「汪總是聰明人。」
面對鍾谷庭的誇讚,汪哲苦笑:
「鍾導您別誇我了,我要是聰明人,就不頭疼了。」
「李導的本子我看過,確實很好。」
「但要是他只是借我們的名頭去跟唐人抬價,等那邊鬆口了又把本子撤回去,那我們這邊前期的籌備工作全白費。」
「公司是不缺這一個項目,但我不想被人當槍使。」
「您說呢?」
鍾谷庭沉吟了半晌,這才說:
「那我說說我的判斷啊。不一定全對,你參考著聽。」
汪哲「嗯」了一聲。 鍾谷庭的意見,他當然只是參考。
鍾谷庭想了想說:
「李導這個人,跟蔡益儂合作這麼多年,要說沒感情那是假的。」
「仙劍系列是他一手拍出來的,唐人那幾個台柱子——胡戈、劉師師,包括之前的楊蜜,哪個不是他鏡頭裡捧紅的?」
「這種關係,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即便有些矛盾,那也只是一時的。」
汪哲眉頭皺了皺,然後點了點頭。
鍾谷庭說得很有道理。
「但是,」鍾谷庭話鋒一轉,「李導現在這個階段,跟之前不一樣了。」
汪哲疑惑:「怎麼個不一樣?」
「年紀,」鍾谷庭說,「他是五八年的,今年都五十多了,錢賺了不少,再過幾年就打算退二線了。一個導演到了快退休的年紀,最看重什麼?不是錢,是作品、是口碑。他想拍幾部好作品,作為隱退之作,等退了以後提起來,大家評價說這是一位影視藝術家,那就夠了。」
鍾谷庭轉過頭看著汪哲: 「所以晚節不保的事兒,他不會幹。」
「唐人現在給不了他保障……」
「蔡益儂的心思全在《步步驚心》上,那才是她下了重注的作品。」
「老李想拍《怪俠一枝梅》,她也不說不拍,但就是不給夠資源,又不肯出錢又要塞人,老李什麼脾氣?他能受這個?」
「而且拿你們逗悶子,也不利於他在圈裡的名聲。」
汪哲:「所以您的意思是……」
「他找你們,應該是真的想合作,」鍾谷庭語氣篤定,「不是拿你們當籌碼。他看重作品遠勝過看重唐人。」
汪哲點了點頭,鍾谷庭這麼說,他就放心很多了。
鍾谷庭繼續說:
「還有一層嘛……」
「演員。」
「唐人簽約的藝人攏共就那麼幾個,翻來覆去排列組合。」 「胡戈演完仙劍演天外飛仙,劉詩詩演完這個演那個,觀眾看都看膩了。」
「李導這個人,老派導演,對演員要求高,不喜歡重複用同一批面孔,他也想找新鮮感。」
他看了汪哲一眼:
「你們煤運娛樂在這點上可比唐人有優勢,旗下的演員都是新面孔,而且還一直都在簽新人。」
「再加上你們資本實力更加雄厚……李導眼饞你們不奇怪。」
汪哲聽到這兒,心裡那根繃了好幾天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鍾谷庭的分析跟他的直覺對上了。
他之前覺得不對勁,是沒想透李國厲的處境。
現在鍾谷庭三言兩語把事情掰開了——一個快退休的老導演,想拍幾部好作品,老東家不給資源還處處掣肘,市場上的新貴有錢有藝人還肯放權。
這選擇題,不難做。
「行,」汪哲鬆了口氣,「有鍾導您這番話,我心裡有底了。」
「你儘管去談,」鍾谷庭拍拍他肩膀,「李導這個人脾氣大了點,但做事地道。他要是真想跟你們合作,絕不會三心二意。你拿真心待他,他拿真心回報你。」 汪哲點點頭,把這事在心裡放了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酒意又湧上來一點,整個人放鬆了不少。
他忽然想起什麼,扭頭沖鍾谷庭咧嘴笑了一下。
「鍾導,說起來有件好玩的事,跟您也有關。」
「跟我有關?」
「煤運娛樂編導部的鐘志誠導演,您肯定知道吧?」
鍾谷庭點頭:「《捉妖手札》的導演嘛,內地票房冠軍,我當然聽過,年輕有為啊!」
「巧了不是,你們倆都姓鍾。」汪哲伸出兩根食指比劃了一下,「公司里那幫同事,背地裡管您叫大鐘導,管鍾志誠叫小鍾導。大鐘小鍾,對應得還挺工整。」
鍾谷庭哈哈大笑,笑得直拍大腿。
笑完之後,他長舒了一口氣,感嘆道:
「說真的,我對小鍾導演挺好奇的。」
「聽說也是電影學院科班畢業的,按理說他這個年紀,有些尷尬,正好處於國內第七代導演和第八代導演的接替期……」 「你要說他是第七代導演吧,有點顯小,陸釧、寧皓這樣的代表人物,普遍比他早成名十年。」
「你要說他是第八代導演吧,這個年紀出名的導演,就他一個人,圈裡還完全沒有所謂的『第八代導演』的概念。」
「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汪哲笑著說:「那您回帝都之後,我引薦你們見見?」
「有機會當然想見,」鍾谷庭嘆了口氣,「就是一直沒碰上合適的機會。」
汪哲看時機成熟了,脫口而出:「鍾導,那您乾脆直接加入煤運娛樂算了。」
鍾谷庭的表情僵了一瞬。
不是不高興,就是沒料到汪哲突然提這茬。
他沉默了。
汪哲看他不說話,趕緊找補:
「不是逼您做決定,就是隨口一提啊。」
「公司現在影視項目越來越多了,我們現在不缺錢,但就是缺演員、缺劇本,更缺好導演。」 「您這種經驗老道的導演,要是能加入我們煤運娛樂,那真是我們的榮幸。」
鍾谷庭慢慢點了兩下頭,然後輕輕搖頭。
「汪總,說實話,你的這個提議啊,真的很有誘惑力。」
「煤運娛樂的做事風格,我拍這一部戲已經感受到了。」
「捨得花錢,重視品質,不干涉導演自由創作——這三點在整個行業里找不出第二家。」
「換了哪個導演不想跟這樣的資方長期合作?」
汪哲聽出他話里有但是,沒插嘴。
鍾谷庭猶豫了一下,然後說:
「我是浙省人,這你知道。」
「但我入行是在港台那邊,港台拍了十幾年,人脈圈子都在那邊。」
「要是簽了煤運娛樂……我就得和那邊做切割了。」
他看著汪哲,眼神里有猶豫,也有坦誠。 「這你知道啊……」
「雖然不是什麼好傳統,但影視圈是按地域分圈子的。」
「京圈、滬圈、港圈、西北、東北、中南……」
「你們煤運娛樂、博吶、華宜,都是京圈的代表,和體制內的各個部門關係硬、人脈壁壘強。」
「滬圈的唐人、b站……」
「中南的芒果系……」
「東北的本山傳媒、長影傳媒……」
「圈子有劃分,我們這些導演也就有山頭,《隋唐演義》我和你們是合作關係,這個還好。」
「但我要是真和你們簽約了,那就等於在圈子裡宣布,我鍾谷庭,以後混京圈了。」
「這我不能趁著酒勁兒,給你答覆,希望理解。」
汪哲聽完,點了點頭。
這個顧慮他理解。 鍾谷庭不是帝都系的導演,畢業於浙省廣播電視專科學校,後來去港台打拼,人脈資源都在那邊,要他全身心投入到帝都的影視圈裡,確實需要掂量。
汪哲此前還真沒考慮到這一點。
公司現有的幾個導演,龔偉、鍾志誠、陳默,都是正兒八經在帝都上學和從業的。
不存在鍾谷庭這樣的情況。
「鍾導,」汪哲語氣誠懇,「您這個顧慮沒毛病。這事不急,我也不催您。等您回了帝都,我安排龔總和鍾志誠跟您坐下來好好聊聊。龔偉是我們的影視綜藝部負責人、鍾志誠是我們編導部的負責人,你們都是同行,好交流。聊完了您再決定,成不成都沒關係,不影響咱們以後合作。」
鍾谷庭抬頭看他。
汪哲咧嘴笑了笑:
「這又不是什麼非黑即白的事。」
「您要覺得不合適,那就還是項目合作制,有合適的戲您就來導,跟現在一樣。」
「您要覺得可以試試,那咱們再談具體怎麼安排。」
「反正不強求。」
鍾谷庭沉默了一會兒,沖汪哲點了點頭,言語中猶豫散了大半。 「行,回帝都我跟龔總和鍾導碰個面。」
「不管最後怎麼決定,都祝我們合作愉快!」
汪哲:「合作愉快!」
……
7月28日,上午。
劉從容剛到辦公室,梁飛燕就來了。
她將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了桌上,然後告訴了劉從容一個好消息。
「劉主編,金魚書局的申請,故宮那邊批了。」
劉從容愣住了。
「批了?」
「批了,」梁飛燕把信封里的文件抽出來,攤在辦公桌上,「故宮博物院資產管理處正式回函,金魚書局的入駐資質審核通過。鋪位劃在神武門外沿街商業區,那邊是故宮外圍最核心的遊客動線,日均客流量過萬,旺季翻倍。」
劉從容眉毛一挑,接過文件仔細翻看了一遍。 紅頭文件,公章齊全,條款明晰。
鋪位面積不算大,一百來平米,但在神武門外那個位置,已經是寸土寸金了。
他把文件放下,靠回椅背,深吸了一口氣。
「飛燕……」
「說實話,當初你說要申請入駐故宮,我也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
「畢竟那地方的門檻,不是一般的高。」
「沒想到竟然真成了?!」
梁飛燕笑了笑,在劉從容對面坐下來。
「劉總,門檻確實高。」
「故宮對入駐商戶的資質審核是出了名的嚴,光是硬性標準就好幾條。」
「單論經營年限這一條,咱們就不符合。」
「金魚書局成立到現在滿打滿算還不到一年——放在正常審核流程里,初篩就刷下去了。」 劉從容眉頭微動:「那這次是……」
「破格。」梁飛燕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克制的驕傲,「故宮那邊綜合評審之後,還是通過了咱們的申請,評判的理由有三條。」
劉從容問:「哪三條?」
梁飛燕說:
「第一,煤運娛樂整體企業形象正面。」
「從《毛騙》系列作品配合公安反詐宣傳,再到公司之前對央視、市團委、攝協等部門和組織的活動支持,都彰顯了公司正面的企業形象。」
「再加上咱們各個業務條線的作品,一直都把品質和內容放在第一位,有口皆碑,評審組的原話是『在泛娛樂化大環境下保持了難得的文化自覺』。
劉從容有點懵。
這……
評價這麼高?!
有點受寵若驚了。
梁飛燕繼續說:「第二,公司擁有龐大的年輕受眾群體,對故宮方面來說,這是他們最想觸達但又最難觸達的人群。」 劉從容點了點頭。
這點倒是不假,煤運娛樂的漫畫、動漫,以及徐梁的音樂,著實收割了一批又一批的青少年。
梁飛燕:「第三,就是公益。」
劉從容微微點頭。
他當然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六一的書籍捐贈……
校園音樂巡迴分享會……
都是煤運娛樂熱衷公益的最好證明。
梁飛燕說:「故宮方面把這些材料全部調齊了,作為破格核准的核心依據。」
劉從容聽完,嘴角終於忍不住翹了起來。
「好。」他拍了拍桌面,「太好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園區里梧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轉過身來的時候眼睛在發亮。 「飛燕,你知道把店開到故宮意味著什麼嗎?」
不等梁飛燕回答,他自己接上了。
「這不是賺不賺錢的問題。」
「在那個位置開書店,就算一分錢不賺,甚至每年往裡貼運營成本,都很值!」
「神武門外每天多少遊客?」
「全國各地來的遊客,還有外國的遊客。」
「他們逛完故宮出來,抬眼就能看見『金魚書局』的招牌。」
「這種品牌曝光,花錢都買不來。」
他越說越來勁,走回辦公桌前坐下,神色激動。
「而且這不僅僅是一個門店的事。」
「『金魚書局入駐故宮』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極佳的行業話題。」
「這種品牌格調的提升,比什麼GG投放都管用。」 他深吸了口氣,強行讓自己從興奮中冷靜下來,然後交待梁飛燕:
「入駐籌備的事,你這邊儘快推進。」
「裝修設計方案先拿幾個版本出來,要高標準的,就照著金魚胡同的那個標準來,但裝修不能太現代,得跟古建風貌協調。」
「第一批上架的選書清單也要提前準備,要針對故宮遊客群體進行深入研究,選品上得好好琢磨。」
梁飛燕點頭,劉從容說的這些,其實她都要考慮。
但劉從容既然交代了,她也不能拆領導的台。
她想了想說:
「劉總,故宮的鋪位面積不大,我想把陳列做得疏朗一些。」
「故宮遊客逛了大半天,需要的是坐下來翻翻書、喝杯茶的空間,不能搞成貨架密密麻麻那種倉儲式書店。」
「我想在店裡設一個故宮主題的閱讀角,專門放跟故宮、跟傳統文化相關的書籍。」
「可以,」劉從容點頭,「另外跟長虹精工那邊也溝通一下,他們之前做的那些故宮周邊就很好,這次讓他們多做一些!」
梁飛燕回答:「好,我去和馬廠長溝通。」 她頓了頓,又感慨道:
「劉主編,說句實話,我之前心裡也沒底……」
「故宮的審核流程很複雜,中間還補交過兩次材料,我差點都覺得這事兒黃了。」
「但和評審組溝通的時候,對方告訴我,他們很認可公司、郝總勇於承擔社會責任的行為。」
「基於對公司的整體判斷,這才放寬了個別條件要求……」
劉從容笑了。
他當然明白這話背後的分量。
煤運娛樂這一年做的事——反詐宣傳、公益巡演、捐贈圖書、扶持原創音樂——這些事在做的時候沒人想過要拿來當什麼敲門磚。
但到頭來,恰恰是這些事幫金魚書局敲開了故宮的門。
郝總大概不會在意這個。
他當初批這些項目的時候,估計根本沒想過什麼長遠收益,就是隨手花了。
但事情就是這麼巧。 劉從容把思緒收回來,看向梁飛燕。
「籌備過程中有什麼問題直接找我。需要調配資源、協調部門、跟故宮那邊溝通不暢——隨時說。我這邊全力配合。」
梁飛燕合上本子站起來。
「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下午我就帶隊去神武門那邊實地勘測,先把鋪位尺寸和動線摸清楚,回來出第一版設計方案。」
「行,去吧。」
梁飛燕走到門口的時候,劉從容又叫住她。
「對了——郝總知道嗎?」
「還沒匯報。」
劉從容想了想,嘴角微微一笑:「那讓趙總監轉達吧,他應該會很開心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