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個副總,也都是跟著老郝打拼過的老人。
出於情,郝運不想把他們踢出局。
但是,公司的經營層,一定是要慢慢替換成自己人的,如果把他們留下來,自己在經營層安插的人手,就沒辦法過半了。
所以,為了照顧老郝和這些老人的面子,他給他們調整成了專職董事。
出錢養著,給體面,不給權。
所謂的專職董事,在上市公司或者是股權複雜的企業,興許還有些作用。
但……
在郝式煤業,沒有任何作用。
因為郝式煤業是一個純家族企業,還是個一脈單傳的家族企業。
老郝就郝運這麼一個兒子,老郝本人心臟還出了問題,不存在任何接班矛盾,沒有任何權力紛爭。
現在所有的股權,全部都在郝運手裡。
郝運自己又擔任董事長,股東和治理層完全重合,根本就沒有搭建董事會的必要。 哪怕現在塞進幾個「專職董事」,組建成了董事會,那也是郝運的一言堂。
畢竟,董事會對股東負責。
而股東,只有郝運一個人。
孫副總——不,現在是孫總了——坐在那裡,看著對面幾個老夥計臉上竭力掩飾的失落,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是慶幸還是後怕的複雜情緒。
他反對過郝運,但郝運把他留下了,還給他升了職。
那幾個副總跟郝運倒沒有過什么正面矛盾,卻被邊緣化了。
這或許說明不了太多問題。
但有一點……
起碼可以說明,小郝總是有格局的。
或者可以說,他並沒有把孫元當初的所作所為放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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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元既感慨,又緊張。
這位置坐著,扎屁股啊! 郝運端起面前的礦泉水喝了一口。
「高層調整就這些。中層和礦區負責人崗位的後續調整,由趙總助統一負責。」
在座的幾十個中層,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
看來這場人事變革,才剛剛拉開了帷幕。
後續等待他們的,將是一番血洗。
誰能留下、誰要出局,都在這個新上任的總經理助理的一念之間。
趙秘書點了點頭,她當然知道接下來要做的事:所有關鍵崗位的任職資格重新審核,中層副職以上全部由她重新任命,礦區基層管理人員分批輪訓。那些靠資歷混日子的、吃卡拿要的、站錯隊還不知收斂的,會一個一個被篩出去。同時從內部選拔一批年輕、有學歷、願意跟著郝運乾的中層充實上來。
這件事她早有方案,只是之前一直等郝運點頭。
現在他點頭了,還把人事大權交給了自己,那自己的方案,就可以實施了。
郝運放下水瓶:「在座諸位,郝氏煤業不養閒人,也不虧待能幹的人,希望你們能夠跟我、跟公司一條心,繼續努力。」
這話說得平淡,但每個字落進在場人耳朵里分量都不一樣。
保住位置的人,高懸的心落了地。 明升暗降的人,把苦澀咽進肚子裡。
等著被趙總助梳理的中層們背脊一陣陣發緊。
會議室一片寂靜。
沒人交頭接耳,沒人翻筆記本,連喝水的聲音都沒有。
所有人都清楚,從這一刻起,郝氏煤業正式換了天地。
舊時代的「遺老」被體面地請上了冷板凳,郝運自己的人頂上了核心關鍵位置。
不是逐步過渡,不是循序漸進,是一步到位。
但沒有人站出來反對。
因為帳上每一分錢都是郝運賺回來的。
煤運娛樂的現金流源源不斷輸回來,才撐住了郝氏煤業的資金鍊。
誰要是這時候跳出來唱反調,明天工資發不發得出來就不好說了。
沒人跟錢有仇。 誰發錢,誰就是老大!
那幾個「被迫升職」的老副總,聽了郝運這些話,有人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嘆了口氣。
都認命了。
郝運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投向新任總經理。
「孫總,我一直在帝都,對公司情況不太熟悉,你把公司目前的整體情況匯報一下。」
孫元被這聲「孫總」叫得微微一怔。
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他,他下意識坐直了。
當了這麼多年副職,總裁的位置一直被老郝總牢牢捏在手裡,他都以為要在副職這個位置上干到退休了,今天郝運突然把這位置給他了,他還有點懵。
得了個「總經理」的名頭,他反倒覺得椅子有點燙。
但他很快穩住了。
郝運不在的這段時間,確實是他撐住了公司的日常經營,郝運問他公司整體的經營情況,他還是能回答的。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匯報: 「郝總,那我先從組織架構和人事開始介紹一下吧。」
「集團公司下設十三個核心職能部門,包括:生產技術部、安全監察部、機電運輸部、工程管理部、調度指揮中心、勘探部、物流部、財務部……」
「與核心職能部門平級的,還有八個礦區、五個子公司。」
「八個礦區根據規模排序,分別是:隆豐礦、隆盛礦、紅柳梁礦、霍鑫山礦、焦通礦、譚家窪礦、廣納川礦、錦華林礦。」
「五個子公司分別是:郝式煤業銷售貿易有限公司、郝式煤業倉儲堆場公司、郝式煤業煤質檢測化驗公司、煤運娛樂有限責任公司、郝式煤業煤炭加工技術研究院。」
「核心中層管理人員,正副職加起來,大概有五十六人……今天大部分都過來了。」
「公司現有文職人員大概兩千一百人,礦上的工作人員大概有一萬五千多人……」
郝運一邊聽著,一邊點頭。
差不多,將近兩萬的職工,這就是一家百億煤企的大致情況。
郝運手指摩挲著桌面邊緣。
對於集團里的內設部門,他不是很關心,這個趙秘書會梳理的很好。
他還是更關注下設的礦區。 這八個煤礦,隆豐礦、隆盛礦是在蒙省,焦通礦在豫省,其他五個礦全部都在晉省。
這才是他的心肝寶貝。
就跟松鼠囤的松果一樣,只要礦在,他的心裡就安生。
而且……
孫元報的這八個礦還不全。
還有青嶺鎮那個未開採的鋰礦,以及金盛煤業馬上要轉給他的、呂市的那個煤礦。
郝運沖孫元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孫元得到示意,開始匯報各礦區在現行限采政策下的開採進度。
原煤產量、洗選比例、庫存周轉天數、噸煤成本。
數據很乾,但他報得很熟。
這麼多年的副職不是白當的,這些數字刻在他腦子裡比自家存摺密碼還清楚。
說到噸煤成本的時候,他的語速明顯放緩了一點,聲音里壓著某種欲言又止的猶豫,眼神快速掃過郝運的表情。 孫元心裡確實有話想說——郝運的限采令限了一年了,八個礦區只開一半產能,原煤堆在庫里捨不得賣。
眼下煤價雖然還在低位爬升,但好歹有價有市,放開開採至少能多回點現金。
但這話在舌頭上滾了兩圈,又被他生咽回去了。
剛上任幾分鐘,當著全體中高層的面,質疑郝運最核心的戰略決定——他沒這個底氣。
郝運聽完了全程。
從頭到尾沒打斷,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
等孫元匯報完,他開口了,語氣平淡。
「礦區維持現有運轉。限采政策不變,暫不擴大開採規模。」
孫元握著筆,什麼也沒說。
「研究院研發取得成果之前,原煤開採維持當前節奏,」郝運掃了一眼在場的人,「這段時間,煤運娛樂會持續為集團輸送資金。各礦區正常發薪,正常維護設備,少量開採維持運營,其他該幹嘛幹嘛。」
財務總監老田臉上的表情明顯鬆弛了一些。
煤運娛樂會持續為集團輸送資金…… 有了這句話,今年下半年的工資發放和銀行貸款利息就都有了著落,他壓力也小了不少。
其實按理說,換人應該先換人力、財務的。
但郝總只把人事權拿了回去,給了趙總助,卻沒有收回自己財務總監的位置。
大概……
呃……
是因為集團窮得叮噹響,換不換自己都無所謂吧。
把控集團的財務?
呵,那還不如直接把控住煤運娛樂的財務好了。
「都清楚了?」郝運問。
沒人提出異議。
「散會。」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 後排的人開始往外走,前排的高管們也在收拾桌面上的筆記本。
郝運站起來,卻沒有往門口走。
他側過身,朝趙秘書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趙秘書、陳院長、鄭工、朱輝——你們四個留一下,去我辦公室。」
說完,郝運就轉身離開了。
這話音量不高,但足夠讓還沒走出會議室的人都聽見。
孫元正彎腰拿自己的公文包,手指在拉鏈上頓了一拍,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拉上拉鏈,等郝運走遠後,他才直起身,朝門口走去。
走廊里,他一個人走在最後面。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聲音格外清脆。
他是總經理了——任命剛宣布。
可是郝運留的那四個人里,沒有他。
趙秘書是集團大管家…… 朱輝管著礦區生產……
陳明遠和鄭工是技術線上的左右手……
這四個人湊在一起,才是郝氏煤業真正的決策核心。
而他這個總經理,剛才還在會上向所有人匯報公司現狀,現在卻被排除在了這個圈子之外。
頭銜給了,待遇給了,信任還沒給。
他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
電梯門開的時候,裡面已經站了幾個剛才開會的中層,見他進來,紛紛往旁邊讓了讓,有人還特意問了句「孫總好」。
他點了點頭,站進角落裡,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鏡面不鏽鋼映出他的臉,眉頭微微皺著。
他心裡清楚,郝運把他扶上總經理的位置,是為了安撫舊部、穩住過渡期,不是真的信任他。
以後……
做得好,就是真正的二號位。 做不好,隨時步那幾個專職董事的後塵。
唉!
一朝天子一朝臣吶!
……
辦公室的門在身後輕輕合上,趙秘書走在最後,順手把門帶緊。
郝氏煤業這間董事長辦公室,安排在了最頂層。
足足有近百平,整面落地窗正對平原市中心主幹道,視野格外開闊,窗外風景一覽無餘。
深色實木辦公桌後面是一整排書架。
郝運沒有收拾過,上面擺著的,還是老郝留下來的礦業年鑑和各類獎牌。
皮質沙發寬大得能躺人。
茶几上,還擺著幾瓶依雲礦泉水和一套紫砂茶具。
單從環境上講,這間辦公室,直接完爆郝運在煤運娛樂的總裁辦公室。 郝運沒往辦公桌後面坐,直接在沙發主位上癱下來,順手把茶几上的礦泉水擰開一瓶。
「都坐。」
四人各自落座。
趙秘書習慣性坐在最靠近郝運的側位,雙手搭在膝蓋上。
朱輝挨著沙發扶手,兩條粗壯的胳膊交叉搭在胸前。
陳明遠坐在對面,脊背挺得筆直。
鄭工最後落座,從兜里摸出個老花鏡盒,不緊不慢地擦鏡片。
郝運灌了口水,瓶子往茶几上一擱,開門見山。
「趙秘書,公司中層正職以上崗位,還有八大礦區的主要管理崗——儘快梳理一遍,該換的換。」
「朱輝以後不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礦區上了,你把人員替換到位,給他減輕點壓力。」
趙秘書點了點頭。
就算郝運不說,她也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集團那些職能部門的中層還好說,礦區上的管理層是一定要趕快換的。
畢竟這次好幾個副總被拉了下來,誰都說不好他們和礦上有沒有什麼聯繫。
這次人員更迭,肯定會亂一陣子。
但只要礦上不亂,其他都好解決。
「沒問題郝總,這事兒我心裡有數,我會分清輕重緩急的。」
郝運點點頭,趙秘書辦事他向來放心。
他轉向朱輝。
「朱輝,這次把你升任副總經理,但礦上的事情不能鬆懈。」
「尤其是青嶺鎮鋰礦……」
「煤運娛樂第二批向魏都影視基地的投資馬上要撥了。」
「你借這個時機,跟青嶺鎮政府把鋰礦的探礦和採礦權限一起申報到市里去。」
朱輝把手從胳膊上放下來,愣了愣。 「探礦權和採礦權一起報?」
郝運點頭:
「對,雖然我們把土地拿了下來,但探礦權、採礦權不在我們手裡。」
「再上一層保險吧……」
「借著影視基地投資的名義跟政府對接,對方配合度會高不少。」
「鋰礦的事之前一直壓著沒申報,現在時機差不多了。」
「我就不信,煤運娛樂第一期給影視基地投了一個億,第二期再投一個億,土地也是我們的,他們還能卡著不給我礦權?」
「這次動作要快,把手續一次性跑完,儘量別給自己找麻煩。」
朱輝聽完,鄭重點頭:「明白。我回去就準備申報材料。」
郝運轉過頭,看向陳明遠。
陳明遠坐姿端正,雙手擱在膝蓋上,像在等一個早就知道會來的指令。
郝運嘆了口氣: 「陳院長,你剛才也聽到了,公司上下多少還是對限采令有想法的。」
「畢竟限采,就會影響公司收入。」
「影響公司收入,就會影響他們的個人收入。」
「但……」
「不是我不想多挖,是現在的煤價挖了也賺不了多少。」
「限采令什麼時候能解除,取決於你們研究院,什麼時候能把高附加值產品的技術路線跑通。」
「煤化工、煤基新材料,隨便哪個方向,只要有可落地的成果出來,限采令立刻可以調整。」
「在此之前——現金流只能靠煤運娛樂。」
「我壓力很大,煤運娛樂壓力也很大。」
陳明遠深吸了口氣,沒有立刻接話。
他當然知道壓力有多大。
郝氏煤業現在的八個礦區都在壓產能,煤堆在庫房裡不能賣,每個月工資照發、設備照維護,全靠煤運娛樂在帝都那邊拼命輸血。 這一切,都是在等他的研究院拿出成果。
郝運說的是事實——限采令的關鍵不在礦區不在集團總部,在研究院。
陳明遠推了推眼鏡:
「我明白了!」
「我會集中力量推進研發,爭取儘快拿出可落地的成果。」
「目前煤基新材料方向有一個課題組進展比較快。」
「我回去之後優先調配資源,爭取年內出階段性數據。」
郝運點了下頭,陳明遠才剛來,但他的工作,確實是郝氏煤業未來發展的卡點。
他的責任很重大。
交代完三個人的工作,郝運轉向坐在沙發最邊上的鄭工。
他臉上的表情跟剛才不太一樣了。
剛才安排工作的時候是乾脆利落,現在對著鄭工,語氣先緩了三分。 「鄭工,不好意思哈,先給您賠個不是。」
鄭工正在用衣角擦老花鏡上的指紋印,聞言抬起眼皮,有些不明所以。
「讓您當總工程師這事,之前沒提前跟您商量。」
「直接在會上宣布了,有點突然,您別介意。」
郝運對技術專家,向來是很尊敬的。
尤其是像鄭工這樣的……一心撲在技術上,對職位、管理沒什麼想法的純技術人員。
而且,鄭工跟老郝是一個歲數的,人都五十多了,再過幾年都能退休了,這個時候把人架到經營層,不一定合人家的心意。
鄭工把眼鏡腿合上,拿在手裡晃了晃,沉默了兩秒。
他當然知道這不是什麼需要道歉的事,升總工誰會嫌提前沒商量?
但小郝總……
用道歉的方式,讓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在老闆心裡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