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工坐直了一些,擺擺手:
「小郝總,你這話就見外了。」
「我一個搞勘探的老頭子,在野外跑了大半輩子,沒想到到這把年紀還能坐進管理層。」
「你放心,我明白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不會跟著那幫人瞎攪和的,穩得住!」
他倒是挺通透,
郝運哈哈笑了起來。
他對郝氏煤業的人不算熟,選鄭工上位,也是因為他這個耿直的性格。
而且,鄭工在郝氏煤業幹了一輩子。
礦上的很多中層、基層技術人員,都算是他帶出來的徒弟。
他在經營層往那一坐,就等於替郝運鎮住了技術線上所有人的心思。
鄭工也知道,郝運想要他做什麼。
郝運頓了頓:「還有件事得麻煩您帶隊跑一趟。」 鄭工把眼鏡戴上:「鋰礦的事兒?」
郝運搖了搖頭:
「不是鋰礦的事兒。」
「昨晚我和金盛的施洪聊了聊,他們在呂市的那個『交口坡礦』,我準備收過來。」
「但收購之前,得您帶隊去做一次獨立勘探和資產估值。」
「儲量數據、開採條件、設備殘值,一條一條核實清楚。」
「施洪是個老狐狸,我怕他坑我,金盛報給我的數據我都不信,您幫我把把關。」
這話一落地,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四個人幾乎同時有了反應。
朱輝最先開口:「郝總,呂市的交口坡煤礦?那可是他們的第二大礦,金盛肯賣?」
陳明遠、趙秘書也都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咋…… 昨天就吃了一頓飯,就定下了這麼大的一件事!
金盛煤業和郝氏煤業在晉陽湖那塊地上明爭暗鬥這麼久,兩家都快撕破臉了,結果郝運回晉省第二天就把人家的礦給買了。
這倆老闆鬧著玩兒呢!
鄭工倒是沒考慮交易上的合理性,他皺著眉頭開始盤算勘探方案了。
但趙秘書現在臉上的表情很精彩……
呂市的交口坡礦?!
她幫郝運整理的數據,她當然知道這個煤礦的情況,腦子裡瞬間彈出一連串數字——這煤礦儲量過五億噸,年產量五百萬噸以上,按當前市場行情估值得有八億左右。
八個億啊!
煤運產業園的貸款還沒還清,青嶺鎮鋰礦的開發資金也在排隊等著撥發,煤運娛樂各個項目還在燒錢。
現在又加一筆這麼大額的收購。
我的天吶!
郝總你是把我當印鈔機了嗎! 她把礦泉水瓶擱回茶几上,手指絞在一起,臉上震驚的表情還未退散。
她壓住心頭的翻湧,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郝總!」
「交口坡礦的估值,將近十億……」
「咱們帳上……」
郝運輕咳了一聲,沒敢直視她。
這事兒吧……
確實有點對不住趙秘書。
雖然自己知道煤運娛樂有系統返現的羊毛可以薅,但趙秘書不知道啊!
這對她的小心臟不太友好……
郝運擺擺手說:
「金盛那邊打算轉型開採錫礦了,很缺資金,這是個吞掉他們煤炭市場的好機會。」 「我……承諾了他們十五個點的溢價。」
「嗯……從長遠的角度上來講,是划算的,等他們緩過來或者煤炭市場徹底復甦,他們就不一定賣了。」
「資金的事回去再說,先讓鄭工帶隊把估值核實清楚,別買貴了。」
趙秘書聽完兩眼一黑。
什麼!
還有十五個點的溢價!
她快厥過去了。
鄭工又摘下老花鏡,慢慢擦拭著鏡片。
他就是個老技術員,除了技術上的事兒,對其他事情都不敏感,沒趙秘書那麼大的心理負擔,開始在心裡排兵布陣。
勘探組要帶哪些人過去,鑽孔取樣要用哪套設備,儲量覆核大概要多久,一一在心裡過了遍篩子。
鄭工想了想,然後說:
「行。我先帶人去做初勘,儲量數據和開採條件核實清楚,再出估值報告。時間嘛……」 「初勘加覆核,保守估計三個月。」
「要是鑽孔數據跟金盛報的出入不大,能提前。」
趙秘書聽完,嘴角抽了抽。
三個月?
這意味著,留給她籌集十億資金的時間,只有三個月!
天吶!
我像什麼聚寶盆嗎?上哪兒給你弄十個億啊!
郝運沖鄭工點了點頭:
「不急,寧可慢,別出錯。」
「施洪這人吧,賊的很,真假摻著來也不是不可能。」
「您幫我摳仔細些。」
鄭工點頭。 郝運站起來,擰上礦泉水瓶蓋子:「行,今天就這些。你們忙去吧。」
其他三個人都起身了,唯獨趙秘書還坐在原位,神情十分恍惚。
她有點不想幹了……
……
8月8日,豫省鄭城。
新鄭機場到達大廳,冷氣開的十足。
這個鬼天氣,熱到爆炸。
朗衛領頭,徐梁、汪哲、方世堯跟在後面,再往後是導演組和執行團隊十來個人,一行人拖著行李箱浩浩蕩蕩穿過接機區。
豫省衛視那邊本來說要派車來接,但方世堯婉拒了。
他告訴對方,公司安排了人來接機。
接機口圍欄外面,一個四十出頭的女人舉著塊手寫接機牌,上面「煤運娛樂」四個大字加粗描邊,隔老遠就能看見。
她穿一件碎花短袖襯衫,齊耳短髮燙著利落的羊毛卷,膚色偏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 方世堯還在人群中搜尋接機牌的時候,她已經揮著手大步迎上來了。
「方總!這兒呢!」
嗓門洪亮,在嘈雜的到達大廳里硬是穿透了人群。
執行團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紛紛循著聲音看去。
方世堯也愣了一下,然後率先迎上去,笑著伸出手:「牛姐,好久不見。」
牛麗:「可不是嘛!上回你來鄭城看廠區都是春天的事了。」
牛麗把接機牌往胳膊底下一夾,挨個跟眾人握手。
她握手的方式很實在,不是那種虛虛搭一下指尖的客套,而是整隻手握上來、用力搖兩下、還帶拍肩膀的。
很實在一大姐,給很多人都整得哭笑不得。
握到朗衛的時候,她上下打量了一眼。
眼生啊……
方世堯見狀主動介紹: 「牛姐,這是中秋晚會的總導演,央視的郎導。」
「哎呀郎導!」牛麗眼睛一亮,又握了一遍,這回更用力了,「大導演大導演,辛苦辛苦!」
朗衛笑著客氣了兩句,被她的熱情震得有點不會接話了。
等一圈握完,牛麗把接機牌折了折,往包里一塞,大手一揮:「走走走,車在停車場。中午我訂了包間,咱們先去吃飯!」
方世堯趕緊攔住她:
「牛姐,飯先不急。」
「我們下午就要跟豫省衛視碰面,正事還沒談呢。」
「等談完了再吃。」
「行!」牛麗也不磨嘰,「那晚上,說定了啊。來了鄭城不讓我請客,說不過去。」
方世堯只能無奈地笑了笑:「行行行,聽牛姐安排!」
郎衛在旁邊低聲問汪哲:「這……這位女士,是誰啊?」
汪哲側過頭: 「郎導,她是圖文事業部下屬的煤運印刷負責人,廠區就在鄭城本地。」
「其實我跟她也不是很熟……」
「方總倒是認識,因為之前長虹精工要在鄭城做共享廠區,跟她對接過。」
郎衛愣了愣。
他知道煤運娛樂的業務線多,但沒想到連印刷廠都有,而且還正好開在鄭城。
停車場停著一台考斯特和一輛黑色桑塔納。
考斯特是牛麗租的,自帶一個司機,桑塔納則是她自己的車。
郎衛見狀,組織執行團隊上了考斯特,然後對方世堯等人說:「方總,我們坐這輛,你們坐牛總的車吧。」
方世堯點了點頭。
人家牛麗都來接機了,總不好一個人都不上人家的車。
方世堯、汪哲、徐梁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很默契地分配了座位——方世堯和牛麗最熟,所以坐副駕,汪哲和徐梁鑽後排。
執行團隊那十來個人已經呼呼啦啦擠上了考斯特。 兩輛車駛出停車場,拐上機場高速。
八月的鄭城正值盛夏,道路兩邊的楊樹被太陽曬得發蔫,知了叫得震天響。
車裡空調開得足,牛麗一手把方向盤,另一隻手指著窗外,一路嘴沒停過。
「咱們廠子就在高新區和航空港區中間,離機場和物流園都很近,出貨方便。」她說話不耽誤開車,一把方向盤變道超車,乾脆利落,「現在廠里幾條生產線全開著。圖文事業部的雜誌——《看天下》《男人裝》《紅裝》,全是我們印的。漫畫部孟總那邊的《狐妖小紅娘》《偷星九月天》實體書也走咱們的線,還有智慧熊教育的教材……」
幾個人邊聽邊點頭。
煤運印刷的成立,是劉從容一手推動的。
這是圖文事業部的戰略布局。
隨著雜誌、漫畫銷量的提升,以及智慧熊教育《提分寶典》訂單的暴增,外面的印刷線,已經滿足不了需求了。
煤運印刷解決了公司很實際的問題。
牛麗顯然不滿足於只說內部業務,她按了下喇叭超過前面一輛慢吞吞的貨車,繼續說:
「各位領導,我們現在可不止做公司內部業務哦!」
「從我接手以後,一方面維護老廠的客戶,一方面出去跑新客戶。」 「不得不說,咱煤運娛樂的牌子是真硬!」
「廠子被收購前,出去跑客戶還經常碰壁,但自從掛上了煤運娛樂的招牌,鄭城本地幾個出版社、幾家教育機構、還有幾個商場的dm宣傳冊,現在都主動上了門。」
「上個月咱剛拿下了中原出版社的圖書印刷競標,憑藉著升級的生產線,咱技術得分比第二名足足高了七分!」
汪哲在後排聽著,臉上漸漸浮現出了一絲驚訝的表情。
煤運印刷的刊印能力竟然這麼強?
要知道,公司各雜誌、漫畫、教輔資料每個月加起來,都有一千多萬冊的印刷量了!
煤運印刷竟然還有餘力去接外面的訂單?
我的天吶!
郝總、劉總究竟是給煤運印刷開了多少條生產線?買了多少先進設備?
煤運印刷每天竟然能印出大幾十萬冊來!
令人震驚!
方世堯聽完,倒是眉頭蹙了起來。 他和汪哲震驚的點不同。
牛麗的話讓他心裡拉響了警鐘,如果煤運印刷訂單繼續增加的話,那長虹精工就真要在鄭城另尋場地了。
現在是共享廠區,但廠區產權卻在人家煤運印刷手裡啊!
不行!
回頭得交代馬向忠一句,讓他早點尋覓新的廠區地址。
牛麗繼續說:「現在豫省本地印刷圈子裡,提起煤運印刷,那都是豎大拇指的。」
牛麗說這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自豪:
「咱們設備新、出貨快、次品率低,最關鍵是講信用——說好什麼時候交貨就什麼時候交,從來沒拖過。」
「有些老牌印刷廠拖單拖得客戶想死,現在都跑來找咱們了。」
徐梁坐在後排,表情有點微妙。
他是個搞音樂的,對印刷行業基本一竅不通,也沒方世堯、汪哲那麼多想法。
但牛麗說話的那種勁頭,讓他覺得很有意思。 好有勁頭兒的一個大姐。
方世堯笑著打趣她:「牛姐,你這口才,不去跑銷售可惜了。」
「哈哈,你牛姐實在,幹不了那舌燦蓮花的活兒,」牛麗哈哈一笑,方向盤一轉,駛出匝道口:「現在兼個廠長,盯盯生產和物流就挺好的,業務上……還得靠你們這些部門,多給我們拉活兒啊!」
方世堯哭笑不得。
她說著又看了眼後視鏡里的汪哲和徐梁:
「兩位領導是頭一回來鄭城吧?」
「晚上我帶你們嘗嘗正宗的羊肉燴麵,有一家開了三十年的老店,我從小吃到大。」
汪哲笑道:「牛姐費心了。」
牛麗:「費什麼心!自家地盤上不招待,回去劉總不得說我不懂事?」
三個人在車裡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彼此臉上讀出了同一種感受——這個女人太能張羅了。
她說話像連珠炮,每一句都中氣十足,整個車廂里她的氣場最大。
三個平時在公司里都能獨當一面的大男人,這會兒竟然不約而同地生出了同一種侷促感——就是那種在別人地盤上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之後,除了點頭說好之外完全插不上嘴的侷促。 劉總實在太會挑人了!
車隊下了機場高速,往市區方向駛去。
透過車窗已經能看見遠處鄭東新區的cbd天際線,幾棟玻璃幕牆寫字樓在太陽底下閃著光。
方世堯靠回副駕椅背,忽然想起什麼,扭頭問牛麗:「牛姐,豫省衛視那邊,你跟他們打過交道沒有?」
牛麗乾脆利落:
「沒有,人家一般有指定的圖文印刷廠。」
「在被煤運娛樂收購之前,他們可瞧不上我們……」
她偏頭看了方世堯一眼:「你們這回是要跟豫省衛視合辦晚會?」
方世堯:「對,今天下午先去探探路。」
牛麗笑了笑:
「那你們好好談,豫省衛視這幾年雖說比不上那幾個一線大台,但底子厚實,本土觀眾基礎好。」
「等你們談完了,咱們該吃吃該喝喝。」 「公事辦完再辦私事,我懂!」
考斯特和桑塔納一前一後拐進市區主幹道,牛麗先把兩車人拉到了東區一家五星級酒店。
到的時候,已經一點多了。
房間是提前訂好的,一車人放下行李簡單收拾了一下,稍微吃了點東西,便又集合了。
牛麗沒走,一直在大廳等著。
看見眾人出來,牛麗中氣十足地招呼道:「收拾好了?上車!電視台離這兒不遠,十來分鐘就到。」
豫省廣播電視台的大樓坐落在東區核心地段。
樓不算新,外立面是九十年代流行的淺灰色瓷磚配藍色玻璃幕牆,但占地面積不小,門口花壇修剪得整整齊齊,旗杆上三面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
考斯特、桑塔納在大門前穩穩停靠。
所有人陸續下車。
牛麗熄了火,然後攔著了剛準備下車的徐梁。
「徐總!」 徐梁愣了一下,然後坐了回去。
牛麗笑了笑:「有個事想跟您打聽一下。」
徐梁:「牛姐你說。」
牛麗:「這次中秋晚會,印刷方面的活兒多不多?節目單、海報、宣傳冊、工作證、票務——這些都得印吧?」
徐梁立刻明白了,笑著點頭道:
「肯定不少。」
「光節目單就好幾個版本,彩排一版、正式一版。」
「加上宣傳物料、工作證件、流程手冊,印量不會小。」
牛麗也不繞彎子了,眼睛直直看著徐梁:
「那這個單子,能不能給咱們煤運印刷做?」
「咱廠子就在鄭城本地,跟電視台隔了不到半小時車程,送貨隨叫隨到。」
「品質這塊你放心,圖文事業部那邊所有刊物都是我們印的。」 「咱都是一個公司的,您知道我們產品的質量怎麼樣。」
「最關鍵的是省心……」
「外頭找印廠,溝通成本高,交貨周期也不一定能保證。咱們自家的廠子,加急趕工我親自盯。」
徐梁笑了笑,他當然對煤運印刷的產品質量放心。
只不過他不明白……
中秋晚會對其他中小印刷廠商,或許是個大單。
但對於每個月上千萬刊印量的煤運印刷,也就一般吧?
牛麗怎麼會想接這個單子呢?
牛麗看出了他的疑惑,笑著解釋道:「徐總,其實也不是非要做這一單,主要跟豫省廣播電視台沒合作過,這回趁著你們過來辦晚會,能和他們搭上線那是最好的……」
徐梁看著牛麗,明白了她的想法。
他這趟出來,名義上只管音樂節目,但實際上郝運把他放進籌備組,就給他了一定的權限。
牛麗想跟豫省廣播電視台搭上線,在他能決定的權限範圍內,當然沒問題。 他笑了一下,朝電視台大樓方向偏了偏頭,語氣半開玩笑:「牛姐,那要不你跟我們一塊兒上去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