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曹台長的疑惑,郎衛回答:
「我和徐總的意思是——融合。」
「不是把傳統和流行分成兩類不同的節目,而是要把傳統節目做得流行。」
「借流行文化的形,表達傳統文化的神。」
「讓傳統文化煥發新的活力!」
曹台長眼睛眯了眯。
起這麼高的調門啊?
他自然不會被郎衛一番高調發言忽悠住。
曹台長問:「郎導,您的這個想法,具體有什麼表現形式呢?」
郎衛頓了一下,開始舉例子:
「比如豫劇……」
「能不能不按傳統折子戲的節奏來?把唱腔的韻味保留下來,但節奏改編得更緊湊,伴奏融入現代編曲,讓年輕觀眾聽進去。」 「再比如省歌舞團的舞蹈……」
「舞蹈演員的功底是沒得說的,但編舞能不能加一些現代元素?」
「燈光、舞美、服裝設計做一下調整。」
「用舞台科技把傳統舞蹈的視覺衝擊力拉起來!」
「還有服飾……」
「咱們豫省本地的漢服形制豐富,漢代、三國兩晉、宋代,什麼樣式的都有,但傳統復原款的穿戴流程太繁複,不適合舞台快速換裝,也不符合當代年輕人的審美。」
「能不能在保留核心元素的基礎上做減法,設計成更容易穿脫的版式。」
徐梁在旁邊補了一句:
「曹台,我們不是要砍掉傳統節目,是要讓傳統的東西更吸引年輕人。」
「在這個基礎上,可以再引入一些明星,加入這些表演。」
曹台長聽完,靠在椅背上,沒馬上接話。
他腦子裡還在消化郎衛剛才說的那一長串例子——戲曲融入現代編曲、傳統舞蹈配合舞台科技、漢服做減法改良。 這些想法跟他一開始理解的那種「拼盤晚會」完全不是一回事。
曹台長仔細琢磨,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之前他確實以為煤運娛樂是想大砍傳統節目,換成流量歌手唱流行歌、影視明星客串節目引流。
他甚至在心裡提前盤算過怎麼跟對方談,怎麼爭取多保留幾個本省特色節目。
結果,人家壓根沒想刪節目。
郎衛、徐梁想的是,怎麼樣把傳統文化用一種年輕人願意接受的方式重新包裝。
嗯!
這個想法,很具有顛覆性!
跟自己臆想的完全不一樣。
曹台長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有點狹隘了。
他拿出煙盒,抽出兩根黃金葉遞給郎衛和徐梁,兩人都趕緊擺了擺手。
曹台長也沒在意,自己叼上一根,點上,吸了一口才說: 「郎導、徐總,說實話,我一開始想的,跟你們說的不是一回事。」
「我本來以為你們是想砍傳統節目,換流量演員,以獲取更多年輕觀眾的喜歡。」
「現在看來,是我理解淺了。」
郎衛和徐梁又對視了一眼。
曹台長彈了下菸灰:
「你們剛才說的方向是正確的。」
「只保留傳統是自娛自樂,只堆流行是丟掉文化根基。」
「融合才是正路。」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如果融合做的不好的話,不僅是你們,連帶著豫省衛視,都會遭人口誅筆伐。」
「固守傳統的人,會罵我們侮辱傳統文化……」
「追求新潮的人,會罵我們不倫不類……」 「這個壓力,很大呀!你們能承擔這個後果嗎?」
聽完了曹台長的話,郎衛面露猶豫。
他也是體制內的導演,一下就理解曹台長話里的意思。
不做不錯,這是體制內的生存哲學。
求變的人,是要承擔風險的,畢竟組織對「探索性失誤」的「免責」,很多時候也只是停留在制度層面。
但徐梁不同。
他沒有那麼複雜的腦迴路,想法都是奔著結果去的。
見曹台長、郎衛面露沉思,都不說話,徐梁果斷開口了:
「曹台、郎導,我說兩句。」
「套用你們常說的一句話,咱們都是文化工作者……」
「文化工作者,不應該是由審美決定動作嗎?」
「考慮的因素太多,咱們的動作就會變形,既然咱們三個一致同意『融合』才是傳統文化的出路,也是這次中秋晚會做的成功的關鍵,那還猶豫什麼呢?」 「我在煤運娛樂其他沒學會,但郝總的果決和魄力還是學了幾分的。」
「如果咱們現在拖拖沓沓,那這場晚會想要達到預想效果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
「如果真需要有一個人出面做這個決策,我徐梁可以!」
「我相信這事兒報到郝總那裡,他也不會猶豫的。」
徐梁說完這番話,曹台長和郎導對視一眼。
兩人眼裡都流露出複雜的神色。
哈哈。
初生牛犢不怕虎。
徐梁沒有經受過體制內文化的這種薰陶,做事是目標導向型,不是風險導向型,可以理解。
這和他一畢業就加入了煤運娛樂工作有關。
他的工作模式,深受郝運的影響。
直率、高效。 他還不理解做一個決策後面,牽扯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以及要承擔的後果。
當然了,他和郝運不同的是……
郝總有為結果買單的能力。
他沒有。
但是……
徐梁這種承擔責任的勇氣,卻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做事的方式,也可以快速促進目標的達成。
只能說有利有弊。
曹台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咧嘴笑了笑:
「行,我理解你們的意思了。」
「我同意這個調整方向。」
「作為台長,要是真改不好,這個責任我擔著!」 「反正我都五十六了……」
「大不了我提前退二線嘛!哈哈!」
郎衛怔了怔,旋即搖了搖頭。
他有些懊惱。
自己才是這次中秋晚會的總導演,剛才那番話,不應該徐梁說的,應該是自己說的。
自己在關鍵時刻退這一步,真的很不應該。
當然了……
他心裡也更加佩服了徐梁幾分。
不管是不是郝總的支持,給了這年輕人不小的底氣。
徐梁都展現出了他的擔當和果斷。
未來不可限量……
曹台長想了想,又追問了幾句細節。 哪個傳統節目適合跟哪種流行形式融合?哪些文化元素有潛力做成視覺爆點?年輕觀眾的審美偏好是什麼?
郎衛和徐梁一一作答,曹台長越問越細。
聊了快半小時,曹台長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最初的疑慮變成了明顯的意動。
郎衛、徐梁做的準備很充分。
如果真能如他們所料,那麼今年這場中秋晚會,一定會是爆款!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輕輕敲著,像是在做最後的權衡。
沉默了一陣,他終於開口了:「兩位,晚會的整體改編和統籌,我就全權交給你們了。以後有具體的調整方案,不用再報來報去,直接推進就行,畢竟咱們時間真的不多了。」
徐梁忍不住笑了。
郎衛也點了點頭,兩人這一周多的工作總算沒白費。
有了曹台長支持,後續的工作將會事半功倍!
曹台長笑著搖了搖頭:
「說實話,郎導,我現在都在反思,之前我們這些地方台做晚會是太保守了……」 「總覺得把本省的戲曲、民歌、舞蹈原汁原味端上來,就算完成了任務。」
「你們這一套思路進來,我感覺我們在傳統文化的創新和傳播上,承擔的責任還不夠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誠懇,不是在客套。
郎衛搖了搖頭:
「曹台,您客氣了。」
「咱們豫省的文藝底子,確實出色。」
「而且您願意支持我們求變,其實是擔了風險的。」
「這份支持,我們也很受觸動。」
曹台長哈哈笑了笑。
他站了起來:「行啦,你們放心去搞。人員、場地——有什麼需要直接跟我提,我來協調!」
徐梁:「謝謝曹台!」
…… 八月十八號,上午。
食媒辦公室。
田旭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份上個月的營收報表。
他盯著報表上的數字看了好一會兒,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八百多萬。
這是食媒零食業務上個月的利潤……
線上加線下,各大門店的零食銷售數據匯總之後,財務那邊給出的最終數字。
這個數字,比他當初經營食堂時最好的月份還要高出十幾倍。
現在食媒的零食鋪子在帝都,已經有二十幾家了,每家店的營收曲線都在往上走。
線上的訂單也在漲,tb那邊的推廣引流效果持續發酵,不少外地用戶專門在網上下單買他們的零食。
業務發展一片欣欣向榮。
田旭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當初郝總讓他搞食堂的時候,他以為這就是個後勤保障的活兒——讓員工吃好喝好就行了。
後來方世堯給他出主意,說可以把食堂的零食產品單獨拎出來做成零售品牌,他還猶豫過一陣兒。
現在回頭看,這一步走得太正確了!
田旭對面坐著一個中年男人,三十多歲,戴一副黑框眼鏡。
他叫吳東遠。
是田旭上個月剛從一家快消公司挖過來的人。
吳東遠之前是做日用品渠道銷售的,管理經驗豐富,來食媒之後主要負責零食業務的渠道管理和數據分析。
吳東遠看田旭盯著報表傻笑了好一陣,忍不住搖了搖頭。
等田旭樂完,他才開口:「田總,數字確實不錯,但我有個事想跟您聊聊。」
田旭把報表擱下:「你說。」
吳東遠推了推眼鏡:
「我擔心的是品牌的問題。」 「咱們現在同時運營食堂和零食兩個板塊……」
「食堂那邊每天三頓飯,服務的是公司內部員工、外包食堂、影視項目上的餐飲。」
「零食這邊是零售模式,賣的是預包裝產品,面向的是外部消費者。」
「兩類業務的經營邏輯完全不同,但現在用的都是『食媒』這一塊招牌,對外宣傳的時候也混在一起說。」
他翻開自己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好幾頁數據:
「我最近做了一圈用戶調研,發現一個問題。」
「很多消費者搞不清楚我們到底是幹什麼的。」
「有的人以為我們是開餐廳的,有的人以為我們是零食品牌。」
「總的來說,給市場用戶的感覺,很不清晰!」
田旭皺了皺眉,把面前的咖啡杯推到一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他之前還真沒仔細思考過這個問題。
其實這個問題是所有行業的一個通用問題。 畢竟一家公司,不可能只做一個業態,也不可能只做一個價位的產品。
所以就會發現……
一個大品牌下,還會區分很多小品牌,用以區分不同產品。
這些案例,田旭多少也了解一些。
就像大眾集團下:有奧迪、保時捷、賓利和蘭博基尼,也有大眾和斯柯達。
可口可樂公司下:有可樂、雪碧、芬達和美汁源。
歐萊雅集團下:有赫蓮娜、聖羅蘭和美寶蓮。
一個品牌要是想覆蓋所有種類的產品,那最後什麼都干不明白。
他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食堂和零食,從一開始就不該攪在一起。「
「食堂是內部服務,零食是零售生意,受眾、渠道、運營邏輯都不一樣,硬用一個牌子撐著,短期看著省事,長期是個大麻煩。」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吳東遠說,「品牌定位混亂,後續做市場推廣的時候會更麻煩。渠道方不知道該按餐飲還是按零食來給我們排貨,消費者也搞不清楚我們是誰。」
田旭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然後往前探了探身:
「這樣。咱們把食堂和零食拆開,兩個板塊各自有自己的品牌名、視覺體系、宣傳口徑。」
「食堂那邊繼續用『食媒食堂』,不用大改,畢竟員工都習慣了。」
「零食這邊重新設計一套子品牌,包裝、門店、宣傳物料全部獨立。」
他頓了頓:「這事得跟ip運營部那邊對接,品牌拆分涉及到視覺設計、宣傳策略、門店形象,得讓他們配合著做。」
吳東遠合上筆記本:「那我去聯繫方總那邊?不過方總最近好像挺忙的,手頭好幾個項目同時在跑。」
「忙也得找他。」田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別人幹這活兒,我是真不放心,還是得方總來。」
吳東遠點了點頭:「行,那我下午就去約時間。」
……
八月十八號,下午。
郝運癱在辦公室沙發上,正翻著《體育時報》的第一期刊印版。 封面上的林單正揮拍扣殺,動作抓得挺有張力,內頁的排版也比之前看的樣刊更順眼了。
他隨手翻了幾頁,剛準備扔一邊,手機響了。
屏幕上彈出來兩個字——黃紹。
郝運愣了一下。
喲?
這位嘉世地產的黃總,怎麼突然給自己打電話了?
難道是實在忍不住,想問問晉陽湖那塊兒地的進展了?
他接起來。
「黃總。」
「郝總,好消息!」黃紹的聲音里壓著一股子興奮勁兒,「晉陽湖那塊地,拿下了。」
郝運眨了眨眼睛。
哈? 拿下了?!
黃紹笑著說:「政府那邊最後的審批程序今天上午剛走完,基本沒問題了。之前跟我們競標的那家馬來財團,這段時間突然銷聲匿跡了,他們那邊態度一模糊,政府卡著不讓的幾個環節全鬆了口。咱們這邊談判進度比預想的順利很多,陳總說這事多虧了你從中幫忙,當場就拍板說今晚得聚一聚,好好慶賀一下。怎麼樣郝總,今晚有空沒?賞個臉?」
郝運握著手機,沉默了兩秒。
他心裡清楚得很——馬來財團不是銷聲匿跡了,是施洪終止了跟他們的合作。
那天在老衛家麵館跟施洪談妥之後,這位金盛煤業的董事長得到了郝運的承諾,後續打算拿郝運溢價收購呂市煤礦的錢,繞開馬來財團自己去馬來西亞搞砂錫礦。
馬來財團沒了施洪這條本地人脈,在晉省根本玩不轉,想不退也不行。
他原本以為這事還得拖上一陣,沒想到這麼快就見了分曉。
「行,」郝運說,「地址發我,晚上我過去。」
黃紹笑道:「好嘞!今晚就去長安街的長安俱樂部,我一會兒把具體地址發你手機上。晚上見!」
「晚上見。」
掛了電話,郝運靠在沙發上,把手機在手裡轉了兩圈。
長安俱樂部? 哦……
那好像也是陳麗樺的產業。
乃求嘞,這女人怎麼這麼有錢!
……
晚上七點,長安俱樂部。
高鵬把邁巴赫穩穩停在門口,郝運從后座下來,抬頭看了一眼這棟古銅色外立面的老牌私人俱樂部。
長安街上車流穿梭,俱樂部門口的射燈打在旋轉銅門上,幾個穿制服的門童站得筆直。
一個年輕靚麗的女助理已經等在門廳里,看見郝運進門,快步迎上來:
「郝總,這邊請。」
郝運點了點頭,跟著她穿過大堂。
大堂里的裝潢偏老派——暗紅色實木護牆板,水晶吊燈,厚厚的地毯。
走廊兩側掛著幾幅山水畫,郝運掃了一眼,認不出是誰的手筆,但能看得出來畫工超然。 女助理推開包廂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郝運走進去,包廂很大,中間一張圓桌,已經坐了一圈人。
黃紹最先看見他,站起來沖他招手:「郝總來了!」
郝運掃了一圈——高律師、周總、孫總,都是在陳麗樺組織的飯局上見過的熟臉,也都是「富樺嘉世國際大酒店」的小股東。
黃紹旁邊空了兩個位置,顯然是留給他和陳麗樺的。
「郝總,來來來,這邊坐。」黃紹拍了拍旁邊的椅子。
郝運剛坐下沒多久,門又被推開了。
陳麗樺走進來,穿了件藏藍色的絲絨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個小巧的錦緞盒子。
「陳總。」郝運站起來,主動伸出手。
「郝總。」陳麗樺笑得很熱情,握著他的手搖了搖,「好久不見,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郝運笑了笑。
自己倒不算多辛苦,頂多回去跟施洪吃了碗面,就是趙秘書有些慘。 她確實里里外外做了不少工作。
兩人落座,服務員開始上菜。
郝運注意到陳麗樺把那個錦緞盒子放在了桌上,就擱在自己右手邊。
菜過三巡,酒喝了小半圈,陳麗樺端起酒杯站起來。
「今天請大家來,主要是為了慶賀一件事——晉陽湖畔那塊地,咱們拿下了。」她說著,目光轉向郝運,「郝總,這次能這麼順利,你在晉省出了不少力。馬來財團那邊知難而退,本地關係也幫我們打通了。我代表富樺集團,敬你一杯。」
黃紹帶頭鼓起掌來,包廂里一陣附和聲。
郝運站起來,端起酒杯跟陳麗樺碰了一下:「陳總客氣了,舉手之勞。」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淡……
這是一樁不錯的生意,嘉世地產把產業園賣給了自己,自己幫他們拿地,還意外和施洪達成了煤礦買賣協議。
總的來說,收穫頗豐。
當然了,既然陳麗樺願意認這個人情,他也不介意。
陳麗樺放下酒杯,拿起桌上那個錦緞盒子,雙手遞過來:「郝總,這個是給你的。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就是個心意。」 喲?
還有禮物?
郝運接過來打開。
盒蓋一掀,裡面鋪著深藍色的絨布,中間臥著一隻烏龜——紫檀木雕的,龜甲紋路清晰,四肢和頭部刻畫得栩栩如生,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木質泛著暗紅的光澤。
郝運愣了愣:「這……紫檀?」
「哈哈,它叫富甲天下。」陳麗樺笑了一下,「龜甲嘛,寓意守財。我知道你不缺錢,但這件雕工確實不錯,拿來當個擺件挺好。」
富甲天下。
郝運樂了。
不錯,這個寓意非常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