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運把烏龜翻過來看了看底部,刀工確實精細,龜甲邊緣的弧線打磨得溜光水滑,湊近了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挺有意思一小物件兒。
他笑了笑:「行,那我不客氣了,謝謝陳總。」
黃紹在旁邊打趣:「郝總,你可別小看這烏龜啊,陳總家的紫檀收藏在全國都排得上號。隨便拿一件出來都比外面所謂的『極品』強多了,這可價值不菲哦!」
郝運眉毛挑了挑,沒說什麼。
紫檀這東西,市場上的上限、下限相差很大。
郝運對這個不感興趣,也不甚了解,只當是陳麗樺送的一個小禮物而已。
收了禮物,眾人繼續喝酒聊天,也沒說什么正事。
喝到後半程,陳麗樺放下筷子,語氣隨意地提了一句:「郝總,晉陽湖旁那塊地蓋酒店的事,上次跟你說過了。現在地塊落實了,我和黃總也就打算開始動工了——富樺嘉世國際大酒店。怎麼樣?你有沒有興趣入一股?不用太多,意思意思就行。我們可以給你兜底,不會讓你吃虧的。」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之前這個事陳麗樺就提過一次,只不過被郝運拒絕了。
當時是作為籌碼,想要尋求郝氏煤業的幫助……
現在事情已經辦妥了,她舊事重提……顯然不是為了感謝郝運。
所有人都明白。
陳麗樺這是發自內心的,想要把郝運綁上船,給這個酒店項目找個地頭蛇。
郝運端著酒杯,晃了晃杯底的殘酒。
他當然懂陳麗樺的心思。
想來這次地塊之爭,讓她見識到了地方上地頭蛇的重要性,以及地方關係網的盤根錯節。
過江龍不是那麼好當的。
今天這事兒扛過去了,以後指不定還有什麼事兒呢。
利益捆綁,才是正解。
郝運把酒杯擱下,語氣很平靜: 「陳總,這項目前景肯定很好,但我之前也說過,對房地產確實沒興趣。」
「我這人有個習慣,不熟悉的行業不碰。」
「煤炭和文娛,兩邊已經夠我折騰了。」
「地產這塊,確實不在我的計劃里,承蒙厚愛,但以後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隨時找我。」
郝運的態度很明確。
特麼的……
我手裡要有點兒閒錢,我去多囤點兒礦不香嗎?
我投什麼酒店啊!
陳麗樺看了他一眼,見他態度明確,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勸的意思。
「行,買賣不成情意在。」
「項目後續有進展,我會讓人給你發一份資料看看,就當了解了解。」
「不想投就不投,不強求,也不能影響咱們的感情。」 郝運沖她笑了笑。
陳麗樺說完,話鋒一轉:「對了,郝總對紫檀有沒有興趣?」
郝運愣了一下,被這話題的跳躍弄得有點沒反應過來:「紫檀?」
「對。」陳麗樺的語氣不像隨口一問,帶著幾分認真,「我這些年收了不少紫檀料,也找了一批工匠在做紫檀家具和文化衍生品。你如果感興趣,可以來我的工作室看看。紫檀這東西不光是木頭,工藝、文化、品牌——做得好能衍生出一個產業鏈。」
郝運愣了愣。
這陳麗樺……還挺能折騰的。
怎麼又弄上紫檀了?
郝運搖了搖頭:「這個我也不太懂。陳總,我對紫檀一竅不通,目前也沒有搞這方面項目的想法。」
他說得很實誠。
不是客套,是真不懂。
陳麗樺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行,那就以後再說。你什麼時候有興趣了,隨時可以來找我。畢竟紫檀文化也是藝術文化領域的,多少和你的行業有些關聯。」
郝運:「以後有機會再合作。」 陳麗樺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來日方長。」
……
八月十九號,上午。
方世堯辦公室。
他屋子裡堆了一堆文件。
煤運新聞網的籌辦文件、中秋晚會的營銷方案,以及各種各樣的周報、文件和材料。
不得不說,他最近一段時間忙瘋了。
各種活兒都少不了他,他都快要住在公司了。
就這,ip運營部還不安生,昨天食媒的吳東遠約了他上午的時間,說要聊聊食媒後續的品牌分割方案。
品牌分割?
方世堯一腦門子漿糊。
怎麼剛開了門店,就要品牌分割了? 方世堯正翻著食媒的資料,門就被推開了。
田旭端著兩杯咖啡走進來,把其中一杯擱在方世堯面前,自己在對面坐下。
方世堯抬頭看了他一眼,放下資料,靠著椅背翹起二郎腿,語氣裡帶著點無奈:
「田總,你可真行。」
「零食鋪子剛開張沒幾個月,現在就要劃分子品牌了。」
「零食、堂食——以後是不是還得搞個飲品線?」
「你這是奔著餐飲巨頭去的啊。」
田旭咧嘴一笑:「我聽方總安排,你指哪個方向,我就往哪個方向發力。」
方世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哭笑不得。
這老田,越來越黏著自己了。
自從上次給他出了個「開零食店」的主意之後,田旭就像是認準了他——品牌定位、門店選址、藝人代言,什麼事都跑來問他。
搞得自己跟他專職戰略顧問一樣。 但說實話,方世堯心裡挺受用。
公司這麼多人,田旭是第一個主動在他這裡「站隊」的——雖然這種站隊不是什麼拉幫結派,更多是覺得他靠譜、願意聽他的。
但被人認可的感覺,總歸不差。
他把咖啡杯擱下,收起玩笑的表情:「說正事。你那個想法我大概理解了,品牌切割這個思路,我認可。」
他掰著手指頭數:
「現在食媒下面兩條線……」
「綜合食堂,服務的是內部員工。」
「零食業務,走的是零售渠道。」
「兩條線的受眾不一樣,經營邏輯不一樣,利潤模型也不一樣。」
「要是繼續用『食媒』這個牌子撐著,短期看著省事,長期肯定出問題。」
「以後要是再拓展新品類,比如說飲品線什麼的——品牌形象會更亂。」
田旭點了點頭,沒有插話。 方世堯繼續說:「提前拆分是對的。各條線的品牌定位清晰了,用戶認知才能建立起來。以後宣傳推廣的時候也能精準投放,不用每次都含含糊糊地跟人解釋『我們到底是幹嘛的』。」
他頓了頓,半開玩笑地補了一句:「田總,你可得好好干。等哪天食媒真成了餐飲巨頭,我還得仰仗你呢。」
田旭趕緊擺手:「別別別,不談以後,先搞定眼前的事。方總,具體的執行方案你給個方向。」
方世堯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後說:
「這樣,零食業務需要一個全新的品牌名,外加一套獨立的視覺體系。」
「logo是核心——風格要跟食堂那邊完全區分開。」
「食堂那個廚師帽logo偏傳統、偏穩重,零食這邊得走年輕化路線,可愛一點,擬人化一點。」
「比如弄個小動物形象什麼的,女孩子看了想拍照發朋友圈那種。」
他拿起筆在便簽紙上隨手畫了個圓,當是示意圖:
「具體設計可以對接長虹精工或者稜鏡空間,讓他們做幾版方案出來再篩選。」
「另外,包裝、門店、宣傳物料的視覺體系要重新做一套,跟新logo統一。」
田旭聽得很認真,一邊聽一邊點頭。 方世堯把筆擱下:「品牌拆分完成之後——『食媒』繼續掛在綜合食堂下面,零食板塊用新品牌獨立運營。以後要是真搞出飲品線或者其他品類,也按這個邏輯拆分,各條線獨立發展,互不干擾。行嗎,田總?」
田旭聽完,想了想說:
「那我先讓團隊去想幾個備選品牌名,等新logo設計出來之後,再跟你這邊對接後續的視覺統一方案。」
「你覺得哪個方向好,我們就往哪走。」
方世堯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還是忍不住翹了一下:「行,等logo出來再碰。」
……
八月二十號,上午。
郝運癱在辦公椅上,手機舉在眼前,正刷著wb。
另一隻手裡攥著那隻紫檀烏龜,拇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龜甲上的紋路。
這玩意兒自從前天從長安俱樂部拿回來,他就一直放在桌上。
雕工確實不錯,龜甲邊緣打磨得溜光水滑,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沒事盤一盤還挺解壓。
門被敲響了。 「進。」
梁飛燕推門進來,一如既往的冰塊兒臉。
進門的時候目光在郝運手裡的烏龜上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郝總,有個事跟您匯報一下。」
郝運把手機扣在桌上,沖對面的椅子努了努下巴:「坐。」
梁飛燕找自己?
也不知道是什麼事。
梁飛燕在對面坐下,語氣不緊不慢:「郝總,金魚書局入駐故宮之後,咱們和故宮博物院那邊的合作一直很順暢。故宮方面對咱們公司的整體評價很高——不管是之前《毛騙》配合公安反詐宣傳,還是跟央視、市團委、攝協的合作,他們都做過了解。」
郝運聽著,手指還在龜甲上慢慢轉著圈。
嗯……
評價很高?
梁飛燕繼續說:「故宮博物院最近準備做一部故宮主題的紀錄片,他們看過咱們公司出品的幾部影視作品,對煤運娛樂的拍攝水準很認可。再加上咱們跟體制內單位合作的經驗比較豐富,所以他們專門找上門來,想邀請咱們承接這部紀錄片的拍攝工作。」 郝運手上的動作停了。
紀錄片?
故宮主題的?
他皺了一下眉頭,但很快又舒展開了。
行吧,紀錄片。
應該拍出來沒有多少人看吧?
嗯……基本就是個小眾文化產品,撐死了在知識分子圈子裡有點水花。
行吧。
反正不像是能大火的東西,接就接了。
郝運把手裡的烏龜擱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可以,這種事你直接找編導部對接就行,不用專門來跟我匯報。」
梁飛燕表情有些無奈:「郝總,這事兒故宮博物院找到我的時候,我就跟劉總匯報了。劉總說故宮博物院規格級別很高,雖然項目本身不是側重盈利的商業項目,但按照流程必須上報給您,讓您親自定奪。」
郝運聽完,沉默了兩秒。 劉從容想的倒是很充分。
他顧忌故宮那邊的行政級別,畢竟是正兒八經的部級單位,萬一後續合作中出個什麼岔子,不好交代。
算了,老劉的顧慮也不是沒道理。
「行。」郝運點了點頭,「你去找龔偉或者鍾志誠,就說是我的要求,讓他們安排團隊全力配合。故宮那邊的要求儘量滿足,拍攝標準按最高的來,不要怠慢。」
梁飛燕點了點頭,卻沒立刻站起來。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桌上那隻紫檀烏龜上。
「郝總,」她猶豫了一下,開口了,「這件東西……能讓我上手看看嗎?」
郝運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隻烏龜,有些意外。
梁飛燕對這個感興趣?
他把烏龜拿起來,隨手遞了過去:「行,你看吧。」
梁飛燕雙手接過來,動作很輕。
她把烏龜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雕工,又湊近了觀察龜甲紋路的細節,手指沿著龜甲邊緣慢慢摸了一圈,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專注,又從專注變成了某種微妙的神色。 她把烏龜翻回來,放在掌心掂了掂分量,最後放回桌上。
郝運看她這副認真的樣子,有些好奇:「怎麼,你對這玩意兒有研究?」
「懂一點。」梁飛燕說,「家裡長輩收藏過一些紫檀物件,我跟著看過一些。」
「那這件呢?」郝運指了指烏龜,「你給看看。」
梁飛燕沉默了片刻,好像在斟酌措辭。
然後她指著烏龜的背甲說:「郝總,您看這龜甲的紋路——不是雕刻上去的,是靠紫檀天然的木紋走向來呈現的。選料的人專門挑了一整塊帶天然紋路的老料,順著紋路走勢下刀,才能做出這種效果。這種選料方式非常奢侈。」
她的手指移到龜甲邊緣:「再看這裡,所有稜角和弧線都是手工打磨的,不是機器批量車出來的,看料子的成色和做工手法,大概是明末或者清初的……而且很可能還是當時的名家老師傅做的。」
郝運靠在椅背上,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之前只覺得這烏龜雕工不錯,真沒看這麼細。
這麼一聽,黃紹說的「價值不菲」,估計不是一句玩笑話。
郝運:「大概值多少?」
梁飛燕想了一下,給出了一個數字:「如果上拍賣會,大概在五百到一千萬之間。」 郝運眉毛動了動。
他的目光落在那隻巴掌大的烏龜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拿起來重新端詳了一遍——沉甸甸的紫檀木,暗紅色的光澤,天然紋路順著龜甲走勢鋪開,每一道弧線都打磨得恰到好處。
陳麗樺那天在飯桌上說「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就是個心意」。
他當時以為就是個幾萬、十幾萬的擺件兒。
五百萬到一千萬。
心意?
乖乖,陳麗樺這心意還挺有分量。
他把烏龜放回桌上,忍不住笑了一聲:「富甲天下——這名字還真沒起錯。」
……
下午三點多。
郝運正癱在沙發上翻雜誌,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腳步聲他太熟了……
節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整個公司里找不出第二個人能走出這種聲音。
趙秘書!
門被敲了兩下。
郝運騰地坐了起來:「進。」
門推開,趙秘書走了進來。
白襯衫,深灰西褲,低馬尾,手裡夾著一個黑色文件夾。
整個人看著跟走之前沒什麼兩樣,但郝運注意到她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這段時間在晉省,怕是沒有一天睡好過。
「郝總。」趙秘書在門口站定。
郝運把雜誌往茶几上一扔,直接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比平時亮了不止一個度。
「你可算回來了!」他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坐,趕緊坐。」
趙秘書在對面坐下,把文件夾擱在茶几上。 郝運這段時間確實體會到什麼叫不方便了。
趙秘書在的時候,什麼事都能安排得明明白白——日程有人排,文件有人審,匯報有人過濾。
她一走,亂七八糟的事全堆到他這兒來了。
煩都煩死了!
「集團那邊怎麼樣了?」郝運問。
趙秘書翻開文件夾,語氣一如既往的乾脆:
「先說礦區的情況吧。」
「八個礦區的主要負責人已經全部更換完畢。」
「新任命的人選都是從礦上中層里提上來的,工齡都在十年以上,技術和現場管理都過硬。」
「交接期間沒有出什麼亂子,各礦區的生產和安全工作一切正常。」
郝運聽完,點了點頭。
礦區是郝氏煤業的根。 八個礦,一萬多號礦工,這些人的飯碗端不穩,其他什麼事都是虛的。
所以他讓趙秘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礦區管理層換成自己信得過的人,現在看來這事兒辦得乾脆利落。
「做得好。」他誇了趙秘書一句,「這事不能拖,拖久了容易生變數。」
趙秘書點了點頭,翻到下一頁:「集團職能部門的調整我打算放緩節奏,逐步推進。總部的中層管理人員跟礦區不一樣,他們在平原市工作多年,很多人在當地有家有口,如果一次性大面積換人,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波動。」
郝運擺了擺手:「這事你全權負責就行,不用跟我商量。」
趙秘書合上文件夾,語氣平穩地繼續匯報:「朱輝那邊也在推進。鋰礦開採資質的申報材料已經遞交到同城市政府了。」
郝運挑了挑眉:「那邊什麼反應?」
「不太高興。」趙秘書說,「政府那邊現在回過味來了——咱們先拿地申報建廠,轉過頭就匯報發現鋰礦,這事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是什麼情況。有人私下抱怨說被咱們耍了。」
郝運靠在沙發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這事他早就預料到了。
先拿地,隨後申報鋰礦,任誰看了都覺得是精心設計的套路。
雖然事實上也是。 但土地合同白紙黑字簽了,手續合法合規,同城市政府就算心裡不爽也說不出什麼。
更何況他還預留了後手。
「朱輝把第二批影視基地投資撥過去了吧?」
「撥了。李副市長和宋副市長也幫著說了不少話。咱們兩個億的影視基地投資是真金白銀砸下去的,文旅招商和人才引進都是當地政府的重點工作,他們二位都受了實惠。」趙秘書頓了頓,「目前政府內部輿論已經壓下去了,探礦權和採礦權的申報流程正常推進,短期內應該不會有阻礙。」
郝運笑了笑。
李副市長管商業和文旅,影視基地投資給到他,就是他的政績。
宋副市長管科技和人才,研究院的建立、人才引進,也都是他的加分項。
這兩人跟礦業八竿子打不著,但都因為郝氏煤業的工作得了實惠,自然願意幫他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