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號,豫省鄭城。
豫省廣播電視台的會議室里,長條桌上攤滿了節目方案、舞美設計圖和列印出來的演出流程表。
幾個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散落在桌子各處,菸灰缸里戳著幾根菸蒂。
郎衛和徐梁已經在台里連軸轉了將近一個月。
從八月初帶著執行團隊駐紮進來,到跟曹台長敲定「融合」路線,再到把原有節目和新創節目一個個拆解重組,兩百多個小時的工作量全部壓在這間會議室里。
桌上攤著的那份節目單已經被改得密密麻麻,旁邊還摞著好幾版作廢的舊稿。
兩人熬了整個通宵,眼下的青色被日光燈照得格外明顯。
執行團隊的其他人,都已經被他倆攆回去補覺了。
只留了他倆在這裡對著最終版的方案「查漏補缺」。
郎衛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從桌上拿起那份終於定稿的節目單,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
在兩人的努力下,這次豫省中秋晚會,緊急補充了不少明星。
歌曲方面,胡彥斌答應了唱《月光》,張捷會來唱《看月亮爬上來》,徐梁還叫上了汪蘇瓏、許崧合作了一版重新編曲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公司內部的藝人也都安排上了……
陳楚聲會唱《天行九歌》。
黃鈴唱新歌《赤伶》,這歌的詞曲是「一寸光年」計劃里的創作團隊寫的,編曲融入了戲曲元素,正好能體現徐梁他們和曹台說的「融合」元素。
但真正讓郎衛和徐梁花了大心思的,是兩支本土特色舞蹈。
一支是《樊樓飛天舞》。
原方案里就是省歌舞團的常規古典舞,編舞和配樂都很傳統。
郎衛和徐梁商量之後,把傳統的編曲全部打散重組,融入了電子音色和交響樂,又加了威亞和全息紗幕投影。
舞蹈演員吊在威亞上從半空中緩緩降落的時候,紗幕上同時投射出北宋樊樓的飛檐翹角和漫天星辰,視覺衝擊力拉滿!
徐梁、郎衛看了重新調整後的彩排舞台,都很震撼。
另一支是《水月洛神》。
七分鐘的水下舞蹈。
舞蹈演員全部下水拍攝,配合水下燈光和舞台科技——水中衣袂飄動,追光穿透水幕映射在舞台中央。 整支舞蹈沒有旁白,全靠舞者的肢體語言和水下光影的變化來敘事……
從洛水女神的絕世獨立,到曹植《洛神賦》中求而不得的悵然。
只不過,這支舞涉及到水中表演,對舞台設計是個很大的考驗,徐梁他們現在格外想念欒永慶的稜鏡空間。
郎衛端著自己那個標誌性的保溫杯,吹了吹熱氣,目光落在節目單上這兩支舞蹈的名字上:
「這兩支舞,一個上天、一個下海,只要舞美執行不出岔子,絕對能大火!」
徐梁點了點頭:
「吊威亞還好說……」
「就是水下舞蹈,國內晚會沒做過……」
「這對於我們來說,也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目前我們在水體濁度、機位設置、演員換氣節奏上都做了預案,但還不夠萬無一失,一定要組織演員多彩排、多反饋問題,苛刻一點也沒關係,要精益求精!」
「要是欒總的稜鏡空間有時間就好了……」
「這兩支舞蹈視覺衝擊絕對到位,只要能順利演出,出圈那是板上釘釘的事兒!」 郎衛繼續往下劃節目單。
除了舞台節目,晚會還規劃了兩支配套短片。
第一支叫《中秋奇妙游》,是一部以中秋傳統民俗、神話典故、市井百態為核心的短片。
串聯賞月、祭月、中秋風物、人間團圓等場景,中間穿插傳統技藝和古風意境畫面,風格跟整場晚會呼應。
朗衛之前跟龔偉通過電話,龔偉推薦了陳默來拍這支片子。
陳默、張楠在編導部悶頭寫了幾個月劇本,現在《蝸居》已經成型,但還沒開拍,正好可以出來拍拍其他的東西,換換節奏。
徐梁已經跟陳默確認過了——明天人就到鄭城,即刻採風,然後開拍。
第二支叫《貴妃望月》,是晚會的宣傳預告短片。
給豫省中秋晚會預熱用的。
嚴易寬演李隆基,趙一歡演楊貴妃,一個比較短的GG短片。
專門用於晚會前期預熱和網絡分發。
兩個演員的時間已經協調好了,編導部那邊也會安排專人拍攝,回頭會遞交過來,不需要徐梁他們操心。 郎衛把節目單合上,靠在椅背上轉了轉有些僵硬的脖子。
徐梁笑著跟他說:
「郎導,我昨天聯繫過方總了。」
「播出渠道除了豫省衛視常規的電視直播之外,網絡端已經跟洋芋網簽了協議,他們會同步開線上直播。」
「宣發節奏上,計劃在晚會開播前半個月啟動全網集中推廣,預告片、節目單逐步放出,每天釋放一部分物料,通過多個平台同步推送,把熱度逐日拉上去。」
郎衛揉了揉脖子:「宣發一上,這隻靴子就算正式落地了。接下來就看執行了。」
徐梁笑了:
「我對咱們的節目有信心,宣傳推出去不會差的。」
「而且洋芋網那邊的直播推薦位到時會鋪滿它們的主頁……」
「郎導!」
「接下來,就看我們的了!」
郎衛擰上保溫杯的蓋子,目光在那份最終的節目單上停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行!定稿!」
……
九月三號,上午十點。
趙秘書推開郝運辦公室的門,手裡握著一份厚厚的文件。
郝運正端著茶杯翻一份中秋晚會的宣傳排期表,餘光掃到那摞文件的厚度,眉毛就抬了起來。
「什麼東西這麼厚?」
「招聘方案。」
趙秘書在對面坐下,把文件夾翻開攤在桌上:
「郝總,公司業務線持續擴張,各崗位都出現了明顯的人員缺口。」
「人力部先組織各部門填報了需求清單,我跟他們一起匯總整合之後,決定組織一場大型招聘。」
「本部這次計劃擴招一百五十人。」
招聘? 郝運愣了愣。
公司又要招聘了?
他放下茶杯,接過文件夾從頭翻了一遍。
各部門報上來的需求寫得很具體。
雜誌部新推出了《體育時報》,范家樂那邊缺一個完整的專職編輯團隊,從採編到審校到攝影記者,申報十幾個人。
綜藝部由於雪梅主管,部門剛成立不久,原有編制遠遠不夠,這次一次性申請把所有崗位配齊。
編導部、動漫部也都遞交了擴招申請。
翻到方世堯那部分的時候,郝運嘴角動了一下。
將近五十個崗位,他是申請名額最多的……
煤運新聞網正在搭建擴張,技術、編輯、運營全都要人。
ip運營部本身的工作負荷也在不斷加大,同樣存在很大的人員缺口。
不過招人是好事。 這方世堯最近一段時間,終於偃旗息鼓了,不再主動給其他什麼部門策劃推廣活動了,而是把精力分散成了三塊兒。
不錯!
這就是郝運當時讓他去業務部門的原因!
別搞什麼推廣策劃了!
這麼一個連續創業失敗的人物,去給我燒錢!猛猛的燒錢!
這瘋狂招人不就很好嘛!
他把文件夾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行,按這個方案推進。你讓人力部配合各部門,儘快把這批人招到位。」
趙秘書點了點頭,還沒說話,郝運又開口了:「不過這些崗位需求是按眼下的坑位報的,對吧?」
趙秘書:「是的,各部門根據目前的業務缺口填報的。」
郝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等這批人到位,新的業務線又長出來了,到時候又缺人,又得重新走一遍招聘流程,時間全耗在人事流程上了。你回去覆核一下各部門的用工需求,在現有基礎上適當增加一些名額,預留一部分人手給未來的新項目和新業務線。別等到急用了再招,儘量一步到位。」
趙秘書:……
一步到位? 怎麼才算一步到位?
得!
人家老闆都是想著怎麼降本增效,壓榨員工的剩餘勞動力。
只有自家的老闆,業務都還沒開展呢,就想著先花錢把人招過來……
有這麼做生意的嗎?!
當然了……
在郝運看來,多招人肯定是好事了!
員工越多,工資社保福利開支越大,公司的運營成本越重,這都是持續性的支出。
擴大招聘最能持續增加公司開支、創造虧損。
招!
給我狠狠地招!
趙秘書看著郝運,最後無奈嘆了口氣:「明白了,我回去重新覆核各部門的用工需求合理性,根據實際情況適當增加招聘名額。」 郝運笑了笑。
這就對了嘛!
趙秘書想了想:
「另外,我這邊同步梳理了一下公司的整體人員規模。」
「目前煤運娛樂本部正式員工總共四百多人,加上這次新增擴招人員,本部總人數將近六……」
「六百。」郝運替她說了。
趙秘書點了點頭,翻到文件的下一頁:
「不過這只是本部。」
「煤運娛樂旗下還有混凝土唱片、智慧熊教育、食媒、煤運印刷、長虹精工等多家子公司和實體業態。」
「這些機構都是獨立法人主體,有自己的招聘權限,不需要經過本部人力部統籌。」
「所以本次招聘方案只覆蓋本部的擴招需求。」
「如果把旗下各個實體業態的員工都算上——混凝土唱片幾個門店的店員、智慧熊的校區教職工、食媒食堂和零食鋪員工、煤運印刷和長虹精工的產線工人……」 「這些加起來,整體員工規模已經達到兩三千人。」
「而且他們用工規模更大,也都在持續擴招……」
郝運聽完,沉默了幾秒。
煤運娛樂下設了好幾個獨立法人主體,有獨立的工商登記,他們自己都有招聘的權限。
不可能智慧熊教育招個老師、混凝土唱片招個店員、煤運印刷招個工人,事事都報到公司決策的。
但兩三千人……
這個數字比他想的大。
要知道郝氏煤業幹了幾十年,算上礦工,也才兩萬人左右。
自己在帝都從零起步,不到兩年的時間,竟然做到了這個規模。
而且自己還不算生產型企業。
他放下茶杯,雙手交叉搭在桌上,似乎想到了什麼,表情認真了幾分:
「這些子公司和實體業態在工商登記層面是獨立法人,編制上可以不歸本部。」 「但在內部管理和對外口徑上,必須統一視作煤運娛樂的員工……」
「不管是店員、老師,還是生產線上的工人,他們對公司的業務開展,都貢獻了自己的力量,我們也要給他們安全感、歸屬感。」
「這樣,你讓人力部完善人員登記,落實統一的員工編號制度。」
「受崗位、學歷、從業背景的影響,薪資標準可以有區別,但所有人享受的福利待遇,必須完全一致。」
趙秘書放下筆,安靜了幾秒。
她是同意郝運這個要求的。
雖然混凝土唱片的店員,肯定不能跟煤運新聞網的程式設計師一個薪資標準。
但……
只要福利拉平,那就能夠體現公司的人文關懷。
也能夠讓每個基層員工,有安全感和歸屬感。
趙秘書點了點頭:
「明白。我會儘快落實統一員工編號制度,後續所有子公司和業態體系的新增人員也一併納入統一管理。」 「福利標準方面,各子公司目前確實存在差異……」
「下去以後,我會根據具體情況,出台一部內部制度。」
「這些差異會逐步統一,確保所有員工享受到一致的福利待遇。」
郝運:「好的,你辦事我放心。」
……
下午三點。
傳媒大學繼續教育學院。
熊超把自己那輛黑色的奧迪q7停在學院後門,然後從車上下來,戴了副墨鏡。
他今天特意穿得很普通,灰色短袖,運動褲,運動鞋,想著低調一點,把事情辦完就走。
但他忘了一件事。
在學校這種地方,一個身高接近一米九的壯漢,戴著墨鏡,走路帶風——想低調都難。
從停車場走到辦公樓也就三四分鐘的路,熊超走到一半就感覺不對勁了。 身旁有人放慢了腳步,身後有人在竊竊私語,還有個女生掏出手機,對著他的後背按了快門。
「那是不是熊超?《極限挑戰》那個?」
「是吧?這身材、這個頭,錯不了!」
「他在我們學校幹嘛?」
熊超聽見了,嘴角抽了一下,腳底抹油似的加快了步伐。
辦理入學手續的地方在學院一樓的辦公室。
熊超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幾個正在填表格的學生齊刷刷抬起頭,先是一愣,然後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
坐在桌後的輔導員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門口……
就這麼一會兒,門外已經圍了好幾層人,烏壓壓一片,全舉著手機往辦公室里拍。
輔導員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門口,朝外面喊了一聲:「同學們讓一讓,別堵在門口,裡面還要正常辦公。」
他把門虛掩上,轉頭看著熊超,臉上的表情介於無奈和好笑之間:「熊超同學,來辦入學手續是吧?證件帶了嗎?」
輔導員早就拿到新生的資料了。 說實話……
他看到資料的時候,並不比外面那些學生淡定多少。
熊超欸!
竟然來我們學院上課了?
太魔幻了!
雖然傳媒大學本來就產明星。
但繼續教育學院可沒出過明星。
也是有夠稀奇的。
「帶了帶了。」熊超把身份證和錄取通知書從包里掏出來遞過去,順勢掃了一眼牆角。
屋裡還坐著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和一個扎馬尾的女生,兩人手裡的筆都停住了,正大眼瞪小眼地盯著他看。
男生張了張嘴,猶豫了兩秒,小聲憋出一句:「大、大……熊超哥好。」
熊超:…… 剛才這孩子想喊的是「大魔王」吧?
熊超沖他點了點頭,那個扎馬尾的女生趕緊低下頭繼續填表,但筆拿倒了。
輔導員一邊核對證件一邊錄入信息,動作很快。
熊超站在旁邊等著,能聽見門外此起彼伏的議論聲。
「在裡面的吧?我看見他進去了!」
「要找他簽個名嗎?」
「快下課了,待會兒人更多。」
熊超撓了撓頭,心裡一陣感慨。
他本以為九月份開學,自己就正兒八經、安安靜靜上課就行了。
結果完全不是這回事……
《極限挑戰》播出之後,他這張臉基本上走到哪都有人能認出來。
國民級綜藝……可真不是鬧著玩兒的。 手續很快就辦完了。
輔導員把證件遞還給他,忍了忍沒忍住:「熊超同學,以後上課儘量往後排坐,不然我擔心教室前排的東西都沒人看了。」
熊超嘴角抽了抽。
但最後,他還是無奈地說:「好的老師,謝謝老師。」
他把證件揣回兜里,推門出去。
門外黑壓壓一片人。
走廊比剛才圍的人更多了,估摸著有二三十號,前排的人舉著手機,後排的人踮著腳尖往裡探頭。
熊超一米九二的身高往人群里一站,倒是誰都看得見。
「熊超!能合個影嗎?我愛死你了!」
「超哥,《極限挑戰》這一季錄完了嗎?下一季什麼時候錄呀!」
「超哥!你那個擒拿背摔是特種部隊學的嗎?太帥了!」
「百達翡麗新款你戴了嗎?給我們看看唄!」 「郝總帥不帥呀超哥!」
「你為什麼會來我們學校上學呀?」
熊超被這一連串問題砸得有點懵。
其他問題都還能理解。
郝總帥不帥?
你們問這個幹啥?
他正想開口,又有人喊了一句:「熊超哥,我愛你!我要給你生小熊崽子!」
熊超:……
他臉垮了。
因為喊這句話的,是個男生。
最後,他還是揮了揮手:「入學的事謝謝大家關心,以後就是同學了,別老追著我拍,我也得上課考試。」
人群里一陣鬨笑。 輔導員在旁邊幫著開路,熊超好不容易擠出人群,邊走邊撓頭,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高興還是苦惱。
校園生活確實開始了,就是跟他想像中那種安安靜靜的日子,看著不太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