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號,豫省廣播電視台。
台長辦公室里,曹台長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菸灰缸里戳著幾根菸蒂。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站在辦公桌對面,臉色為難。
他是台里派到晚會導演組的聯絡人。
兩邊跑,兩頭都不討好。
聯絡人說:「曹台,徐總和郎導那邊……我勸了好幾次了,沒用啊。」
曹台長把手裡那根煙掐滅在菸灰缸里,抬起眼皮看他:「他們怎麼說?」
聯絡人回答:
「我說現在網上的輿情比較嚴重,咱們可以考慮用備選方案替換……」
「但兩位態度很堅決,說童聲合唱是晚會整體編排里不可或缺的環節,不能因為網上幾句爭議就把節目砍了。」
「徐總直接……」
曹台長:「直接什麼?」 梁洛人說:「他直接說不用考慮備選方案,這個童聲合唱的節目必須保留。」
曹台長:……
徐梁太年輕了,做事竟然這麼強硬。
很多事都是可以商量的嘛!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著。
他當然知道徐梁為什麼不肯讓步——那群孩子天天泡在排練廳,唱了一遍又一遍,節目效果確實好。
依著徐梁之前跑「校園音樂巡迴分享會」的經歷,他肯定是不想讓孩子們白白浪費功夫的。
而且晚會整體編排已經反覆打磨過,童聲合唱是整體節奏的調節點,砍掉這一個節目,整台晚會的情緒曲線要重新排。
再加上節目單已經敲定了,現在通知導演組更換方案,協調流程、技術對接、串場調整都要重新來過。
但網上那些聲音也不能完全不管。
他雖然覺得那些家長小題大做——一首《蟲兒飛》就能影響心理健康了?
這群家長小時候唱「天上的星星流淚」也沒見誰哭著長大。 但……
坐在台長這個位置上,輿論風險能避則避。
可現在的問題是,他之前親口承諾過朗衛和徐梁,中秋晚會的節目編排由煤運娛樂全權負責。
現在要是強行要求人家替換節目,那算什麼?
出爾反爾。
他這個台長在煤運娛樂面前的面子往哪兒擱?
曹台長沉默了一會兒,抬頭問那個聯絡人:「徐總現在人在哪兒?」
聯絡人:「在演播廳。今天參與合唱的孩子們過來彩排,他在那邊盯著。」
曹台長站起來,從椅背上拿下外套披在肩上:「走,過去看看。」
……
曹台長跟著聯絡人走進演播廳的時候,台上正熱鬧著。
幾十個七八歲的小朋友穿著便裝,在徐梁的指揮下排成三排,嘰嘰喳喳的童聲把整個演播廳塞得滿滿當當。 挺吵鬧的。
徐梁站在舞台邊緣,彎著腰跟第一排幾個小丫頭說話,挨個給她們調整站位,幾個小男孩在後面趁機互相推搡,被旁邊的帶隊老師瞪了一眼才老實了。
台下,郎衛一個人坐在監視器前面的摺疊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水,面前的菸灰缸里戳著一根沒抽完的煙。
台上的孩子正在按照指令重新排列隊形。
腳步聲、說話聲、帶隊老師維持秩序的低喝聲混在一起,演播廳里熱鬧得像課間操的操場。
曹台長沒有急著叫徐梁下來,他走到郎衛旁邊,目光在台上那群孩子身上停了一會兒。
郎衛餘光掃到來人,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笑著伸出手:「曹台,您怎麼親自過來了?」
曹台長跟他握了握手,在旁邊找了把椅子坐下:
「過來看看。」
「這幾天辛苦你們了,晚會整體籌備推進得怎麼樣了?」
「有沒有什麼需要台里協調的?」 郎衛笑著匯報:
「整體推進正常。」
「節目排序表昨天剛過完終審,主持人串場詞這周內完成,宣傳物料下周一批量出街。」
「技術方面燈光和音響的聯合調試排在下周。」
「需要的支持主要是技術調試期間需要台里演播廳的技術員配合,這個已經跟技術部提前溝通過了,沒問題。」
曹台長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台上那群正在排練走位的孩子身上,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了:「郎導,網上關於《蟲兒飛》的那些負面輿論,你們應該也看到了。」
郎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看到了。」
「網上說歌詞太憂傷,影響孩子心理健康。」
「挺扯淡的。」
曹台長頓了頓,然後說:
「我也覺得家長們小題大做了……」 「而且我理解你們的想法——節目效果確實好,孩子們練了這麼久也不容易。」
「但輿情風險這種事嘛,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台里的意見是,能不冒險就不冒險,換成備選節目。」
「回頭台里可以給這群孩子們每人發一份正式的演出證書,也算對他們這段時間努力的認可。」
「以後台里要是有什麼線下慰問演出、小型文藝匯演,這些孩子還能再登台表演。」
「你看這樣行不行?」
朗衛聽完,把水杯擰上蓋子,抬頭看著曹台長。
他心裡明鏡似的,曹台長真正想的是節目調整的事,剛才問的那些晚會籌備進度不過是鋪墊。
他也不點破,語氣平常:「曹台,您的顧慮我們理解,所以原來那首《蟲兒飛》,我們不準備用了。」
曹台長一愣。
不準備唱《蟲兒飛》了?
那…… 郎衛:「但童聲合唱這個節目,我們想保留。不換人,只換歌。」
曹台長眉頭皺了一下:「換什麼歌?」
郎衛:「新歌。剛出爐的、熱乎的,徐梁熬了兩天趕出來的新歌,歌名叫《玉盤》。」
曹台長:???
新歌?
他張了張嘴,正想追問這首歌的情況,朗衛已經朝舞台方向揚了揚下巴。
徐梁正在台口蹲著跟最後一排的小朋友們說話,挨個跟他們擊掌,然後站直了轉過身朝朗衛比了個手勢,表示站位調好了。
在看到曹台長的時候,徐梁明顯也愣了一下。
朗衛對曹台長說道:「曹台,聽聽就知道了。」
話音落下,演播廳里的燈光暗了幾度。
台上的孩子們安靜下來,排成整齊的隊形,眼睛齊刷刷看向台口的徐梁。
一段悠遠的前奏從音箱裡漫出來,編曲簡潔而遼闊。 站在第一排的小丫頭率先開口,聲音亮而清澈,在空曠的演播廳里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水面,然後,幾十個乾淨的聲音層層疊疊湧上來,氣勢漸起。
「玉盤玉盤,你為何懸於屋頂上~」
「玉盤玉盤,你為何白白送銀光~」
「玉盤玉盤,你為何有時招搖有時藏~」
「有時瘦來有時胖~」
他們在唱月亮,唱中秋,唱一場想像中盛大而莊重的儀式。
古典意象與現代童聲交織,遼闊又昂揚,和傳統中秋歌曲的溫婉輕柔完全不同。
曹台長腦袋有些懵。
這……這這。
真的是新歌啊!
而且,合唱的效果出奇的不錯!
節奏簡潔空靈! 歌詞大氣雄渾!
副歌起來的時候,整個演播廳都在迴蕩童聲的混響。
台上這群七八歲的孩子仰著頭齊聲高唱,聲浪撞上天花板又散落下來。
「玉盤玉盤,心頭光~」
「月光月光,亮汪汪~」
「玉盤玉盤,那孩子正抬頭凝望~」
「請仙鶴來訪,直駕九天上~」
不僅曹台長懵了,連曹台長身邊的聯絡員也懵了。
他當然知道徐梁有換歌的打算。
但是他不覺得在短短十幾天時間裡,孩子們能把一首全新的音樂,詮釋到能上台表演的程度。
要知道……
那首《蟲兒飛》,這群小孩兒起碼練了有三個月。 「玉盤玉盤,心頭光~」
「月光月光,亮汪汪~」
「玉盤玉盤,那孩子已拂去風霜~」
「為他攬星辰,帶他回故鄉~」
曹台長:……
伴奏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孩子們齊刷刷鞠躬。
演播廳里安靜了好幾秒,然後郎衛擰開茶杯蓋子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曹台長聽完最後一個音符,這才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只對朗衛說了一句:「這歌叫什麼來著?《玉盤》?徐總熬了兩個通宵寫的?」
朗衛點了點頭。
曹台長沒再問關於《蟲兒飛》的事。 《玉盤》……
單憑這首歌的旋律和歌詞……
誰還敢說這首歌不利於孩子的心理健康嗎?
雖然早就知道了徐梁給春晚寫出過《相親相愛》,但在聽到這首歌后,曹台長還是忍不住震驚。
徐梁,這是在炫技吧!
……
九月十號,上午十點。
煤運娛樂全矩陣帳號同時更新。
中秋晚會的營銷計劃全面鋪開。
最先上線的是洋芋網——一段名為《貴妃望月》的短片出現在首頁推薦位,時長不過兩分鐘。
畫面開場就是一輪圓月掛在盛唐宮闕的飛檐翹角之上。
鏡頭緩緩搖下,露台上紗幔輕拂。 趙一歡飾演的楊玉環身著大袖對襟紗羅衫,雲鬢高髻,額間貼著殷紅花鈿,憑欄而立。
她仰頭望月,側臉輪廓被月光勾勒得柔和而精緻,眼波流轉間帶著貴妃特有的雍容氣韻。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畫外響起。
嚴易寬飾演的李隆基從廊下緩步走來,一襲玄色帝王錦袍,腰束金玉帶,步伐沉穩,眉宇間是青年帝王的英銳與克制。
他走到貴妃身側,沒有開口,只是順著她的目光一起看向天上那輪滿月。
「陛下,今夜的月亮比昨日的更圓。」趙一歡開口道,聲線溫軟卻不失端莊。
「月有陰晴圓缺,」嚴易寬側頭看她,嘴角微微上揚,「但朕眼裡的貴妃,日日都是圓滿。」
兩人在月色下相對而笑,畫面淡出,最後定格在一行字樣上——
【煤運娛樂·豫省衛視中秋晚會,即將啟幕】。
視頻剛上線,評論區就炸了。
「我靠趙一歡這楊貴妃扮相絕了!!」
「嚴易寬演李隆基?李隆基和楊玉環差了三十多歲吧?!但是煤運娛樂把李隆基的形象還原成青年形象了!煤運娛樂好活!」 「有生之年能看到我寬哥演帝王,雖然只是短片但值了值了!」
「好一對璧人,煤運娛樂快給他倆開一部古裝劇吧!!」
「這畫面質感是短片?比某些電視劇還強好不好!」
「等等,煤運娛樂辦中秋晚會?不是看電視看到同名商標吧??」
「是真的!剛點進煤運官博確認了,他們和豫省衛視聯合打造,全權承辦!」
隨著短片熱度飆升,煤運娛樂旗下所有宣傳渠道同時開動。
智慧熊教育官微轉發:「熊老師已經搬好小板凳等看晚會了!」
食媒官微發文:「聽說晚會上有月餅彩蛋?想要購買同款月餅,可以找我下單喲!」
混凝土唱片、金魚書局等帳號全部跟進轉發……
徐梁、陳楚聲、黃鈴、熊超、景湉、毛筱彤、張若雲——全公司藝人集體轉發晚會官宣內容,每人配一句自己的中秋祝福。
圈內藝人也紛紛主動幫忙轉發。
羅志祥轉了張若雲的博文:「好兄弟要上晚會啦!期待煤運娛樂和豫省衛視的中秋晚會!」 黃勃轉發了官方短片:「煤運出品必屬精品,前排留座!」
何閏東、奚夢遙、胡戈、黃壘、孫紅鐳、袁姍姍等諸多圈內藝人,都在評論區互動捧場。
#煤運娛樂籌辦中秋晚會#火速登頂熱搜榜首。
同一時刻,歌手汪豐正在宣傳他的個人巡迴演唱會,相關話題剛爬上熱搜前三,就被踩了下去。
評論區熱鬧得像過年:
「煤運娛樂辦中秋晚會?這跨界跨得也太野了!」
「我猜徐梁肯定要上台,他不唱我不看!!」
「黃鈴呢黃鈴呢?她唱歌太好聽了!」
「熊超有沒有節目?我可太喜歡他在《極限挑戰》上的表現了!」
另一邊,也有一些懷疑的聲音:
「豫省衛視的晚會,一貫都是戲曲民歌二胡獨奏,煤運娛樂再怎麼折騰,還能把電視塔掰彎了不成?」
「地方台的中秋晚會歷來保守,就算煤運操盤也得跟著當地調性走吧,不抱太大期待。」 「別到時候一開場還是豫劇聯唱,那我就換台了。」
也有人態度平和:「期待歸期待,但中秋晚會畢竟不是純商業演出,能在地方宣傳部的框架下做成什麼樣,拭目以待吧,希望煤運娛樂能給大家一些驚喜。」
全網討論熱度節節攀升。
期待和質疑交織在一起,熱度反而越吵越高。
……
九月十號,下午三點多。
方世堯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走進趙秘書辦公室的時候,步伐很穩,表情也很正常。
他在趙秘書對面坐下,抽出文件袋裡的材料遞過去,動作利索,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但趙秘書接過材料低頭翻看的那幾秒鐘里,他後背還是不自覺地繃緊了一點。
特麼的……
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而已,怎麼氣場這麼強呢!
趙秘書翻完第一頁,又翻到第二頁,然後停在最後一頁的崗位編制表上。 她把材料擱下,看著方世堯,語氣平淡但措辭直接:
「煤運新聞網的崗位編制剛批完,設備採購也走了加急流程。」
「現在又申請新增一個完整的新媒體編輯團隊……」
「方總,人力部那邊的招聘計劃剛定下來,你臨時加編,他們要重新排期,也要緊急發招聘公告。」
「這工作量可不小。」
方世堯清了清嗓子。
來之前他已經在腦子裡排演了好幾遍說辭,趙總監的反應沒超出他的預料,他說:「趙總監,新部門的建制可以暫緩,但新媒體編輯人員必須儘快到位。」
他把彭小東那番分析重新組織了一遍,語氣誠懇但論據紮實:
「公司各個部門倒是都有編輯人員,但他們都是傳統媒體出身……」
「雜誌部的編輯寫一篇稿子能打磨三天,漫畫部的腳本師精於分鏡和敘事節奏。」
「他們的能力很強,但輸出的是紙媒邏輯。」
「網際網路用戶要的是短平快、碎片化、帶情緒鉤子的內容。」 「把《看天下》的深度長文直接搬到網頁上,用戶點開看不到三行就關了。」
「這個崗缺的不是量,是專業領域完全不同的人才。」
「這不是錦上添花,是煤運新聞網能不能留住用戶的剛性缺口。」
趙秘書聽完,笑了笑,沒有馬上回應。
她重新拿起那份方案,翻到崗位職責那一頁,逐行掃了一遍。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她心裡門兒清——方案上寫的是「新媒體編輯團隊隸屬煤運新聞網」,但只要人到位了,團隊成型了,方世堯隨時可以拿著成熟的業務架構來申請成立網絡事業部。
不過她沒點破這一層。
她把方案合上,從筆筒里抽出筆,翻到最後一頁的審批欄,在上面簽了字。
然後抬頭對方世堯說:
「可以,我同意了。」
「你直接對接人力部,把崗位需求提上去,讓他們加急對外放出招聘啟事。」 方世堯接過方案,看著趙秘書的名字,心裡有了一絲不真實感。
哈?
這麼容易,就簽了?!
上次兩千多萬的設備預算被她直接砍掉三分之二,這次從頭到尾竟然沒設任何阻力。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頓了一下。
趙秘書捕捉到了他的反應,靠在椅背上,語氣平和:
「方總,只要你提的方案確實和公司發展需求契合,我這邊不會阻攔。」
「煤運娛樂做得再好,主營還是傳統文娛實體。」
「你如果能通過網際網路業務開闢公司第三個穩定營收板塊,我會全力幫你爭取更高的職位。」
方世堯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維持著平靜。
他忽然明白了……
趙總監從來沒有刻意壓制他的發展。 她卡預算、審編制、逐條摳細節,不是因為對他有戒心,而是因為她的職責就是這個。
只要方案本身站得住腳,她會批,不但批,還會主動幫他往上走。
方世堯:……
貌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