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這位郝總，看問題的維度很高啊！
郝運和趙秘書跟著工作人員上了樓。
走廊里舖著深灰色地毯，牆上的老電影劇照換成了近幾年的國產新片海報。
有幾部他倒是認出來了，都是近兩年票房不錯的片子。
《金陵十三釵》赫然在列。
又走了一會兒。
突然，郝運在他的左手邊，看到了《捉妖手札》的海報。
海報上，張若雲飾演的宋天蔭、倪霓飾演的霍小嵐，以及丑萌的「小妖王」胡巴，三個人牢牢抱在了一起。
郝運：
....
看著熟悉的自家藝人海報，有種吃瓜吃到自家的尷尬感。
工作人員領著他們繼續往前走，在一扇深棕色木門前停下，輕輕敲了兩下，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工作人員：「於局長，郝總他們到了。」
屋裡：「好！快進來！」
郝運和趙秘書他們進了屋。
辦公室不算大，但布置得整整齊齊。
靠牆一整排文件櫃，辦公桌上摞著幾沓文件，旁邊立著一面小國旗。
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個子不高，頭髮剪得很短，鬢角有些花白，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衫。
他繞過辦公桌迎上來，步伐不緊不慢，伸出手的時候臉上帶著和氣的笑容。
「這位就是郝總吧？果然年輕有為，久仰了。」
「我是於愛軍，電影局副局長，主要分管國內影視行業合規監管、中外影視合作交流、影視項目統籌協調，還有行業峰會和對外文化交流活動的落地推進。」
「感謝郝總支持我的工作。」
郝運握住他的手，微微點了點頭：「於局客氣了，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趙秘書也跟於愛軍握了手，幾人在沙發上落座。
工作人員端了幾杯茶進來，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於愛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先是誇讚煤運娛樂近兩年的發展勢頭迅猛，說《雪豹》
《蘭陵王》《捉妖手札》幾部作品都給國內影視市場注入了新的活力。
郝運陪著笑附和了兩句。
這些話他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不管是去見哪個領導，肯定是先上來夸一波煤運娛樂。
這都成定式了。
緊接著，於愛軍又說：「郝總啊，我最近上網，看到煤運娛樂跟豫省衛視聯合打造的中秋晚會熱度很高。」
「說實話，你們煤運娛樂聯合衛視去辦晚會，這種情況是比較超出我們預料的。」
「畢竟晚會的象徵意義，遠遠大於它的商業價值————」
「你們砸了這麼多的金錢、人力、物力和宣傳資源，想要收回成本是難的。」
「但我看了你們的宣傳材料————」
「不得不說，非常不錯。」
「很期待後天晚上你們和豫省衛視聯合舉辦的中秋晚會，我一定準時觀看。」
聽完這句話，郝運笑了笑。
是啊。
在所有人眼裡，舉辦中秋晚會，都是吃力不討好的行為。
投入大、周期長、展示期短，收入還極難覆蓋成本。
根本沒有哪家娛樂公司會做這樣的項目。
而且一般的娛樂公司，也沒有能力承辦這樣的項目。
但是煤運娛樂卻做了。
這種非常規的舉動，在業內人士來看，確實出乎了所有人都預料。
郝運姿態謙和地客套回應了幾句：「於局，煤運娛樂能穩步發展、產出一些還算拿得出手的內容，離不開廣電各部門的監管與扶持，我代表公司，感謝廣電的認可與支持。同時呢，也跟監管部門保證，以後一定生產和製作更多優秀的影視作品，為華國影視行業的發展盡一份力。」
於愛軍放下茶杯，哈哈笑了笑：「好！郝總有擔當！」
閒聊完畢，於愛軍話鋒一轉，臉上的表情從客套的笑意切換成了公事公辦的正色：「「郝總，今天請你過來，主要是為了十一月華美電影合拍峰會」的事。」
郝運和趙秘書交換了一個眼神。
來之前趙秘書分析得一點沒錯。
廣電果然是因為這個，約談的自己。
於愛軍靠在沙發靠背上，語氣不急不緩：「全球經濟危機過後各國都在逐步復甦，這段時間各國都在加速經貿和文化往來，推動資源和資金的流通，挖掘新的經濟增長點。」
「這次華美電影合拍峰會，是美方主動發起的邀約。」
「從國家的層面來看，這契合了咱們當前文化復興、建設文化強國的長期發展戰略，高層非常重視，要求廣電部門全力配合，把這次對外交流工作做紮實。」
郝運安靜地聽完，手指在茶杯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經濟復甦期各國都在找新的增長引擎，文化交流是拉近雙邊關係、促進經貿往來的潤滑劑，這個大背景他當然理解。
但理解歸理解，他不覺得單純開放電影市場，是一件百利而無一害的事情。
要是其他事，郝運也懶得管，但既然上升到國家層面了，他想了想決定還是表達一下自己的觀點。
郝運把茶杯擱下，語氣平靜但措辭直接「於局，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國內電影工業化水平跟好萊塢差距太大了。」
「從特效技術到製片體系，從全球發行網絡到衍生品開發一好萊塢用了幾十年建立起來了整套工業流程，我們真正意義上的商業化電影產業不過十來年。」
「這場峰會，說得好聽是合拍交流，但門一開，進來的可能不只是技術合作。」
「好萊塢的片子要是大規模湧入，首先被推高的就是片酬。」
「好萊塢明星的片酬是全球標準，他們進入國內市場，報的價格就是他們全球通行的價碼。」
「國內演員一看同組的外國演員拿的是自己的好多倍，心態上首先就過不去。」
「這會導致整個演員市場薪資水平被系統性抬高——從一線到二線，從主演到配角，層層往上拱。」
「演員片酬一漲，製作成本跟著水漲船高，中小體量的本土項目首當其衝被擠出市場。」
於愛軍靠在沙發上，微微點了點頭，沒有打斷。
郝運繼續說：「品牌代言也是同一個邏輯。」
「好萊塢明星的認可度一旦在內地成型，那很多國內品牌方，會更傾向於把預算砸在好萊塢明星身上，本土藝人的商務空間反而會被擠壓。」
「這也會造成資本的外流。」
「可以參考的，就是現在的體育行業。」
「很多國內體育類的企業，更傾向尋找NBA、足球領域的外國球員當代言人。」
「這些球星的商業價值更高，所以代言費要遠超國內體育明星。」
他頓了一下，語氣沉了幾分：「還有迪世尼這一類的企業。」
「他們不光是電影公司，迪世尼頻道的動畫、衍生品、主題樂園每一條業務線都能跟國內動漫產業產生直接競爭。」
「咱們自己的動畫、動漫剛起步，如果這時候放開海外動畫進口配額，迪世尼的品牌碾壓過來，本土原創很可能面臨觀眾流失的壓力。」
「至於更深層的文化和價值觀滲透，那是另一個維度的問題—青少年正處在審美和價值觀成型期，一天到晚看的是好萊塢敘事，對本土文化的認同感從根上就被繞過去了。」
「這些都是問題啊————」
「不能不提前考慮。」
郝運沒有刻意壓低語速，這番話也不是臨時起意。
他心裡清楚，這些問題在電影局的高層內部肯定有人討論過，但未必每個人都像他這樣從產業鏈下游往上推演過實際影響。
他上輩子又不是沒經歷————
好萊塢大片湧入、本土片被擠占檔期、藝人片酬飛漲、製作成本失控、動漫產業在迪世尼的陰影下艱難求生。
這些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郝運提起這些，不是說一定要卡死好萊塢電影的引入。
而是有些事情，上層必須要判斷好影響。
閉關鎖國一定不對。
但盲目擁抱外來文化，也是愚蠢的行為。
於愛軍聽完，沉默了很長一會兒。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看著郝運————
目光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
這人，看問題的維度很高啊！
於愛軍笑了笑，然後說：「郝總，說實話，你剛才這番話，我幹這行這麼多年、見了那麼多人，像你這個年紀的從業者，從來沒人跟我聊過這個深度。」
「拍電影想的是票房，做綜藝想的是收視率，做動漫想的是播放量。」
「產業鏈下游的從業者大多盯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
「但你考慮的是對整個產業鏈生態的連鎖衝擊一從片酬到代言，從動畫到青少年文化認同。」
「你這個思想高度，很不簡單。」
「有格局，厲害！」
郝運靠在沙發上，手指在茶杯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他對於愛軍的誇讚，不甚在意。
他把該說的話都說了，那就行了，自己只是受邀參會的企業代表，不是政策制定者。
該思考這些問題的不是自己，而是上面的領導。
話說到位就好，對面這位副廳級領導後面怎麼做，不是他該左右的。
於愛軍靠在沙發扶手上，聽完之後沒有急著回應。
他也是老江湖了，自然不會被郝運這些話問的啞口無言。
於愛軍想了想說：「郝總，你說的這些風險，上級部門其實早就做過評估了。」
「從年初簽訂電影協議到現在，內部開了不止一次專題研討會，討論的核心議題之一就是如何在擴大開放的同時，保護本土產業鏈。」
「你把問題具體化了，從片酬到代言到動漫到青少年文化認同，幾個維度的衝擊路徑講得很透徹。」
他微微往前探了探身，語氣嚴肅了幾分：「但對外交流的大方向不會改變。」
「這不是電影局一個部門能決定的事，是更高層面的戰略部署。」
「所以重點不是要不要開放，而是在開放的過程中如何完善防護和保障機制。」
「你今天提的這些點，後續內部會組織專題會議深入討論。」
「感謝您提了這麼寶貴的研討思路————」
郝運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他本來也沒指望今天能立刻拿到一個明確答覆，把自己的想法表達了就行。
「行，那就說正事。」於愛軍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從剛才的感慨切換回了公事公辦的節奏，「關於這次華美電影合拍峰會，我先跟你說一下代表團的構成和組織紀律————」
他翻開面前的一份文件：「代表團由電影局局長童彰親自擔任領隊，我擔任副領隊。」
「國內十幾家受邀企業的負責人和核心高管隨團出訪，煤運娛樂是其中一家。」
接下來，於愛軍逐條宣讀了參會紀律。
「第一，全程聽從代表團統一調度，堅持集體行動，嚴禁私自離隊、單獨赴約，凡是接到境外企業和高層的私下邀約，必須提前報備，不得擅自赴約。」
「第二，涉及企業對外發言、商務洽談以及敲定重大合作事項，均需事先上報代表團審批，不得在峰會期間擅自簽約或達成合作意向。」
「第三，嚴守言論底線，不發表涉及國家主權、意識形態、社會制度的不當言論，各類敏感話題的爭論一律避開。」
「第四，做好保密工作，禁止泄露國內影視行業內部數據、未公示政策、待審項目、
商業機密和企業核心資源。」
「第五，規範對外言行與社交，不單獨接觸身份不明人員，不涉足各類違規娛樂場所，拒絕非正常應酬，對外交流要保持平等姿態，既不妄自菲薄、刻意吹捧外方，也不盲目自大、排斥溝通。」
「第六」
於愛軍一連念了十幾條。
郝運一條條聽完，點了頭。
對於廣電總局的這些規定，他絲毫不意外。
國企、民企混編的代表團出國參加高級別行業峰會，紀律要求肯定是嚴的。
畢竟這代表的是國家形象，不是哪家公司的商業考察。
但他心裡清楚，如果今天這趟約談只是為了宣讀這些紀律要求，一紙公文就夠了，不需要一位副局長專程把他叫到辦公室面對面講。
一定還有別的事。
果然，於愛軍把紀律文件放在一邊，重新靠回沙發里，語氣變得不緊不慢，但眼神里明顯帶了一些別的意味。
「郝總，還有個事要麻煩你這邊配合一下。」
郝運笑了。
得，聊了半天，終於說到正事了。
郝運：「您說，有什麼需要我們做的，一定配合。」
於愛軍點了點頭說：「《捉妖手札》，目前是國內票房成績最高的國產影片。」
「好萊塢方面肯定會在峰會上拿出他們的優秀作品做展示交流，我們這邊也需要有對
應的代表作，讓美方直觀感受國內電影工業水準————」
「《捉妖手札》這部影片有成熟的3D特效，風格強烈，票房和口碑都經得起檢驗，是最能代表國內現階段行業水平的作品。」
「————局裡的意見，希望煤運娛樂在一個月內完成《捉妖手札》的英文譯製版，隨代表團一起帶去洛杉磯，作為對外展示的標杆電影作品。」
郝運：？？？
他端著茶杯，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如浪涌。
啥？
拿《捉妖手札》作為標杆作品？
還要一起帶去洛杉磯交流？
郝運心裡一陣無語。
當初拍《捉妖手札》，純粹是衝著拉高成本、增加虧損去的。
砸了那麼多錢做特效，請了最好的團隊，誰知道鍾志誠那小子拍得那麼認真，片子出來之後票房一路狂飆，二十四億直接登頂國產片票房榜首。
現在廣電總局要把這部片子當華國電影的門面，拿到洛杉磯去給美國佬看這算什
麼事？
他想虧錢的項目，成了行業標杆？
我特麼————
但甭管心裡再怎麼不情願，於愛軍也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
不行也得行啊！
不然也找不出合適的理由拒絕。
郝運心中嘆了口氣，然後應了下來：「行，我回去就安排。公司有現成的後期團隊，翻譯和配音會找專業機構來做，保證一個月內出英文譯製版。」
於愛軍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明顯鬆了下來。
翻譯質量、製作周期、交付標準，這些細節不需要再討論，郝運答應得爽快說明有把握。
他站起身來，跟郝運握手道別。
「郝總，那今天要討論的事情就這些。」
「你們回去再好好準備準備————」
「等出發前，廣電總局這邊會再聯繫你們的。」
郝運嘴角抽了抽：「好的於局，下次見。」
從辦公室出來，順著走廊往外走的時候，郝運看了趙秘書一眼。
趙秘書沒說話，但兩人交換了一個彼此都懂的眼神一—今天來之前雖然猜到了為峰會的事，但確實沒猜到要帶《捉妖手札》的英文版出去。
郝運搖了搖頭，邁步往電梯間走去。
這都什麼事兒啊！
九月二十三號，上午十一點多。
鄭城國際機場到達大廳，郝運走在最前面，趙秘書跟在他左手邊，汪哲和方世堯推著行李箱跟在後面。
中秋晚會明天就正式直播了，他原本只打算帶趙秘書過來看個彩排就撤，但汪哲和方世堯作為晚會籌備組成員，也得提前到場盯宣傳和資金對接，索性四人一起走。
公司參演藝人前兩天就提前到了，這會兒已經在台里配合彩排。
出了接機口，郝運一眼就看見兩個人在圍欄外面沖他揮手。
一個穿著大紅色襯衫，燙著精神的羊毛卷；另一個穿著深灰色工作夾克，手裡捏著瓶礦泉水。
兩人看見郝運以後，臉上都堆著熱絡的笑容，快步迎上來。
郝運愣了一下。
哈？這倆人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