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號，上午。
龔偉推開郝運辦公室的門時，郝運正靠在椅背上端著杯熱茶，看窗外梧桐樹葉子簌簌下落。
唉！
入秋了。
聽見門響，他轉過椅子，沖龔偉揚了揚下巴。
「來了，坐。」
龔偉在對面坐下，翻開隨身帶的文件夾，語氣帶著一絲輕鬆：
「郝總，我過來跟您匯報一下……」
「《捉妖手札》的英文譯製工作全部完成了。」
「美方那邊加急趕工，譯稿和配音成品前前後後忙了挺久，昨天下午已經按流程遞交到電影局審核。」
郝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裡翻著龔偉帶過來的譯製片交付清單。
掃了兩眼，配音演員的名字後面跟著「好萊塢配音工會成員」的標註。 結算費用欄里那串數字折合人民幣差不多有六百萬……
這就是「加急」的代價啊！
他嘴角抽了一下，把清單擱回桌上：「好的，我知道了。」
郝運也不是怕花錢的人。
但就是覺得，這錢花給美國人了，有點兒不太得勁兒……
但下個月就要飛洛杉磯參加華美電影合拍峰會了。
廣電總局點名要把這部片子當華國電影的門面帶去交流，譯製版必須在這之前做好送審。
算了，這錢花就花了。
請美國本土的頂級團隊來配音，才能讓老美那邊的觀眾真正聽得進去。
否則用蹩腳的中式英語糊弄過去，丟的是整個華國電影代表團的臉。
郝運把這一篇揭了過去。
他看著龔偉，換了個話題：「金岱最近有沒有聯繫你？」 龔偉點了點頭：
「金導前幾天聯繫過我。」
「他轉達了央視對《我要上春晚》的一些要求，也告訴過我，您和李國飛台長見過面了……」
「《我要上春晚》的籌備工作我已經交由雪梅那邊接手。」
「綜藝部去年做過這檔節目，選秀機制、評審流程、舞台搭建，每個環節都有成熟的經驗儲備，今年在往年的框架上做些優化調整就可以啟動。
「於雪梅說綜藝部隨時可以開動。」
郝運點了點頭，手指在茶杯杯沿上輕輕轉著。
去年《我要上春晚》頭一回做的時候確實費心，海選怎麼篩、晉級賽怎麼打節奏、選手人設怎麼塑造，全是龔偉、於雪梅帶著團隊一點點試驗磨出來的。
現在第二季，央視那邊也配合熟了，原班人馬輕車熟路，直接推進就行。
倒不是什麼值得特別關注的事情。
他腦子裡幾乎沒怎麼在這件事上停留，轉而問龔偉：「你們動漫電影的主題選定了嗎？推動的怎麼樣？」
龔偉顯然已經預料到了郝運會問這個問題，他笑了笑說：「郝總，選題暫時還未敲定。但是向凱那邊準備啟動一部全新的原創動畫電影，不是《秦時明月》《狐妖小紅娘》《偷星九月天》……而是一部純原創的新項目。」 新項目？
郝運眉毛挑了挑。
有成熟的ip不選，向凱還打算做新ip呀？
龔偉笑著說：
「郝總，雖然公司有《秦時明月》《狐妖小紅娘》《偷星九月天》這樣的成熟ip，但是咱們動漫部的員工們，還是很有突破和創新精神的。」
「改編成熟ip，自然有好處，像是風險可控，有粉絲基礎在，上線成績自然不會差。」
「但瓶頸也明顯……」
「《秦時明月》武俠框架里寫不出科幻，《狐妖小紅娘》再怎麼延伸，核心受眾還是國風粉。」
「跨類型的觀眾很難破壁的。」
「向凱惦記這件事不是一天兩天了，他提過好幾次，咱們動漫部原創ip這塊要大膽創新，吃進更多的觀眾。」
郝運沒有立刻回答。
原創…… 這群人要不要有這麼強烈的危機意識啊！
這兩年裡，你們已經做出很多ip了！
但不得不說，煤運娛樂動漫部這群員工組成的各個製作組，已經漸漸成為了國漫行業的標杆。
作為標杆，大家的心氣兒那就低不了。
估計都憋著勁兒再攀高峰呢。
算了……
郝運思索了一下，反正這一周期的時間不是那麼緊張。
他需要一段時間，把自己能賺錢的項目都消化一下。
既然龔偉、向凱以及動漫部的這些員工，選擇以「困難模式」開啟這場任務，那就隨他們折騰去吧。
他們是有技術的。
但技術不代表市場，全新ip意味著零基礎宣發，沒有原著粉絲的轉發打榜，票房全憑成片質量和宣發效率硬扛，水花大小全看天。
這電影能不能賺錢，還真不好說。 要是真能在下一周期收不回來錢，那對下一周期的虧損任務，也是好事。
「可以。」郝運把茶杯擱在桌上，抬眼看向龔偉，「既然時間充裕，讓向凱他們放手去做吧。原創項目不用急，劇本打磨到位了再開工就行。」
龔偉「嗯」了一聲，合上文件夾，站起來告辭。
郝運沖他擺了擺手：「有事兒隨時找我溝通。」
龔偉點了頭，推門出去了。
……
下午三點多。
郝運辦公室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陳明遠。
他風塵僕僕走進郝運辦公室的時候，一臉喜色。
連身上的深藍色工裝夾克還沒來得及換。
郝運：？？？ 陳明遠怎麼來了？
他忙招呼陳明遠坐下：「陳院長，坐坐坐。」
陳明遠在沙發上坐下。
郝運起身給他倒了杯水，然後放在了他面前，自己順勢在他對面坐下：「陳院長，你特意從同城趕過來，是有好消息？」
陳明遠接過茶杯沒有喝，而是點了點頭說：
「郝總，溫總那邊已經跟我們簽了框架合作協議。」
「研究院準備出讓一部分通用技術專利，幫溫總的新材料企業充實研發投入，配合他們的ipo申報。」
這事兒啊……
郝運聽後點了下頭。
賣專利的事情，他拜月大典回來之後就跟陳明遠交代過。
現在看來溫兆禧動作夠快，自己前腳回帝都，他後腳就把協議敲定了。
這筆合作對兩家都有好處。 溫兆禧拿到專利授權充實招股書的研發披露，自己這邊不損失任何核心專利所有權，還能換來對方承諾的無息流動資金。
儘快敲定也好。
煤改窗口期就在眼前，多一筆資金就多一份底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陳明遠，心裡有些疑惑，然後問陳明遠：「陳院長，簽個框架協議這種事，你給我打個電話、發個郵件匯報就行了，不至於專程從同城跑到帝都來吧？」
陳明遠聽完以後，微微一笑：「郝總，除了和溫總的合作，今天還有件事要跟您當面匯報。」
郝運怔了怔。
哦？
還有驚喜？
那看來接下來陳明遠要匯報的事情，才是主菜了。
陳明遠翻開文件夾，手指點在密密麻麻的技術參數表上，語調比剛才匯報合作時高昂了幾分：
「郝總，研究院在『煤基有機高分子工程新材料』方面取得了幾項技術突破！」
「『煤制聚甲醛pom』和『煤制特種聚乙烯』的製備工藝，經過多次中試驗證，已經可以投入生產線試製了！」 「如果您同意，接下來就可以對接加工廠正式投產。」
郝運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煤制聚甲醛pom……
煤制特種聚乙烯……
這兩個名詞他很熟悉，雖然市場上已經有了這類產品，也不算什麼尖端發明。
但郝氏煤業煤炭加工技術研究院，成立到現在時間很短。
核心實驗室一直借用同城大學的實驗設備，連自己的廠房都還沒建完。
陳明遠竟然就已經把這兩條技術路線跑通了？
他原以為要有能上生產線的成果，還得需要個一年半載呢，沒想到這麼快就有能落地投產的技術了。
郝運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陳院長，市面上同類工藝不少。」
「你這個改良版，跟市面上的比有什麼優勢？」 陳明遠推了推眼鏡，語氣篤定：
「郝總，這兩項技術，在技術指標上確實不是航天級或納米級那種高壁壘的材料。」
「聚甲醛和特種聚乙烯本身的產業化程度已經很高了。」
「國外巴斯夫、塞拉尼斯這些巨頭做了幾十年，很成熟。」
「國內也有幾家化工集團能批量生產。」
「但我們的改良工藝在催化劑效率和能耗控制上做出了實質性優化！」
「生產成本能壓到市場售價的三到四成。」
郝運眼皮一跳。
催化劑效率和能耗控制的優化？
那確實對成本控制非常有幫助！
陳明遠把手裡的文件夾翻到其中一頁，報出一串數字：
「煤制聚甲醛pom市場售價每噸一萬二到一萬八千元，煤制特種聚乙烯每噸九千到一萬四千元。」 「運營得順利的話，利潤空間非常可觀。」
「作為對比，咱們的原煤按品質不同每噸售價只有三百到六百塊，經過深加工之後每噸能淨賺數千到上萬元。」
「利潤可以翻十幾到二十倍。」
郝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沒有立刻說話。
十幾到二十倍的利潤！
僅需要過一道加工手續！
後面的帳不需要陳明遠幫他算了，他自己心裡過了一遍就明白了。
划算！
很划算呀！
當然了，陳明遠今天給他帶來的，並不是什麼「護城河」級別的頂級創新技術。
頂級創新技術，那得是航空航天材料、納米材料、鋰電儲能專用碳材料那種級別的。
可這筆工業化收益雖遠不及高端新材料的技術溢價。 但有一筆穩定的工業化利潤，就意味著集團不用再單靠煤運娛樂的返利苦苦支撐。
煤改帶來的短期資產縮水可以被這套工藝帶來的現金流對衝掉！
而更重要的是……
等煤改消息出台，他是要趁市場最恐慌的時候抄底收購優質煤礦的，到時候每一分現金流都是彈藥。
而這兩項技術，可以為他輸送「資金彈藥」！
他抬起眼看著陳明遠：
「陳院長，這確實是個好消息！」
「長遠看，研究院的核心方向還是高端新材料……」
「航天級、納米級、碳纖維、石墨烯——這些才是構築技術壁壘的東西。」
「但眼下集團急需現金流，不能一直等前沿技術慢慢磨。」
「這套工藝既然已經成熟到可以量產了，那就立刻啟動投產！」
「之前的限采令，在集團內部有很多反對的聲音，現在新技術已到位，那就可以開放限采了。」 聽了郝運的話，陳明遠合上文件夾，臉上浮起一抹抑制不住的激動。
當初在金盛研究院，一直拿不到足額的研究經費。
老闆施洪一心放在海外的錫礦上，整個煤炭技工技術研發團隊全部都被邊緣化了。
現在帶著改良工藝來向老闆報喜，真的讓他非常激動。
雖然現在同城的研究院還在建設，但是研發經費、福利待遇是一份不少，頂格配給。
每個研究員的研發心氣兒都很高漲。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抬頭看著郝運，鄭重地說了句：「郝總，感謝您對我們研究工作的支持！」
郝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陳明遠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語氣平靜地開口：
「陳院長，我支持你，是因為我篤定技術發展才是未來。」
「粗放的煤炭開採和加工，已經成為過去式了……」
「郝氏煤業以後能走多高，不是光靠我一個人，也不光靠郝氏煤業手裡握著幾個礦。」
「研究院接下來每一輪技術疊代、每一個新突破，都在決定集團能拿多少去博弈的牌……」 「這個擔子不輕，希望你們研究院能再接再厲！」
陳明遠沒有說話，只是重重點頭。
他忽然有種「千里馬得遇伯樂」「賢臣遇良主」的感覺。
能和自己老闆同頻共腦，怎麼能說不是一件好事呢？
……
十月十四號，上午九點多。
馬向忠站在趙秘書辦公室門口，手裡攥著那份鄭城高新區廠房的選址方案，封皮被他捏得有些發皺。
他深吸了口氣，抬手敲門。
裡面傳來一聲乾脆的「進」。
他推門進去，趙秘書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一份財務部剛遞上來的月度支出匯總，抬頭看了看他後，又很快把頭低下去了。
馬向忠探頭探腦進了門，然後走到趙秘書辦公桌前。
「趙總監，我來提交長虹精工鄭城新廠房的選址方案。」 他把文件夾雙手遞過去，動作有些僵硬。
其實，這在商務場合只是很普通的遞交文件，但面對這位出了名嚴苛的趙總監，他心裡還是有些打鼓。
趙秘書沒有什麼特殊反應，她很平淡地接過文件夾，翻開第一頁，掃了一眼總平面圖。
她又翻到第二頁，目光落在交通條件分析和地價預算對比表上，看了一會兒。
馬向忠站在旁邊，手指下意識搓著褲縫……
趙秘書翻頁的間隙，他腦子裡已經過了好幾種預案：
她會不會當場駁回方案？
會不會質疑租賃成本太高？
或者要他補充更多對比數據？
這時，趙秘書突然抬起頭，目光越過文件夾落在馬向忠臉上，忽然問了一句：「方總怎麼沒跟你一起來？」
馬向忠愣了一下。
哈？ 第一個問題竟然是這個嗎？
他當然是想要拉上方世堯一起來的。
畢竟這個趙總監是出了名的「刀快」，砍起預算來那是從不心慈手軟，問起問題來那是向來犀利尖銳。
但方世堯最近實在忙得腳不沾地……
他去找了方世堯，結果就是方世堯讓他「直接找趙總監就可以」。
現在趙總監問了，他也只能照實解釋道：
「趙總監，方總最近一直在忙煤運新聞網的內測工作，連辦公室的門都很少出。」
「這份方案他提前看過，前期調研和選址論證也跟他詳細匯報過，他確認過整體思路沒有問題。」
「所以我這才一個人來找您的……」
趙秘書沒有說話，只是重新低下頭，把方案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每一頁都停下細看。
馬向忠站在旁邊，感覺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
他以為趙總監肯定會追問更多細節，或者直接指出某些論證不夠充分的地方…… 但……
趙秘書看完了以後，直接在上面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說道：
「可以，這份方案我原則上同意。」
「我會把它排在優先審批序列里，連同今天批完的其他文件一起呈交郝總做最終審批。」
「馬廠長，你回去等通知吧。」
說完，她就把那份文件放在了自己左手邊一摞文件的最上面。
啥？
馬向忠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下意識想追問一句「不用補充什麼材料嗎」，但話到嘴邊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方案通過了，趙總監一個字都沒刁難他，這跟他預想的情況完全不一樣。
他沒走。
站在原地撓了撓後腦勺，猶豫了兩秒還是忍不住開口：「趙總監，咱公司最近審批效率還挺高的哈？」 趙秘書翻文件的動作停了一瞬，重新抬起眼看著他。
「最近公司各條業務線都在擴張，審批流程同步精簡，不需要在已有詳盡論證的基礎上反覆盤查。」
「這份方案做了充分的實地調研和交通、成本對比，結論立得住，不需要延後處理。」
「馬廠長，你還有什麼事嗎？」
馬向忠這才回過神來，連忙微微欠身說了句「多謝趙總監」，轉身快步出去了。
他走到走廊拐角才呼出一口長氣。
這段時間煤運娛樂的管理層們越來越「異常」了，不光趙總監這邊如此。
上次方世堯也跟他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他之前還有些不明所以，現在才隱約摸到其中的道理。
公司正在高速擴張期，各個項目都在搶時間。
從管理層到各部門負責人，所有人都在往前跑，生怕自己拖了公司發展的後腿。
怪不得方總對自己的提醒是：「千萬別掉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