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號,下午兩點半。
唱作部會議室里,徐梁把最後一份列印好的資料遞給對面的黃鈴,自己坐回長條桌前,翻開筆記本。
陳楚聲坐在他左手邊,正轉著筆等開會。
周洋和幾個核心執行人員也都在座,桌面上攤著音樂節籌備的相關資料。
徐梁翻到筆記本上早已排布好的提綱,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眾人:
「各位,今天只議一件事。」
「聖誕音樂節的選址。」
「音樂節的資料我發給大家了,裡面有詳細的時間計劃安排,第一步就是要確定選址……」
「你們都看一看,有什麼想法直接說。」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此起彼伏。
聖誕音樂節。
這將會是下一步唱作部的核心工作。 年輕的執行策劃舉手打破了沉默,語氣帶著對去年成功經驗的信賴:
「徐總,我覺得可以繼續用去年『國風吟音樂節』的場地。」
「探戈塢音樂谷。」
「那地方在長城腳下,位置多出挑啊!」
「去年辦的效果確實好,場地開闊,幾千號人站滿了也不顯擠,舞美搭建空間也夠。」
「就是位置偏了點,觀眾來回不太方便。」
「不過我覺得,咱們是可以和他們聯手打造音樂節品牌的!」
「這是一個雙贏的選擇!」
他的這個想法,得到了唱作部一些年輕人的支持。
如果煤運娛樂真的能和探戈塢音樂谷聯合打造音樂節品牌,那確實更容易形成品牌影響力。
在活動宣發上,將會減少很大的壓力。
但是徐梁聽了這個建議以後,卻搖了搖頭: 「不太合適。」
「長城腳下那塊我專門去實地重勘過。」
「去年國風吟是東方主題,跟長城的歷史底蘊天然契合。」
「竹燈、紗幔、戲腔,這些元素在長城腳下做出來就是加分項。」
「但今年是聖誕主題……」
「你想想,在長城腳下擺聖誕樹、掛彩燈、再唱幾首英文歌,這不是找罵嗎?」
「網友隨便截幾張圖發社交媒體,標題都不用寫,直接『煤運娛樂在長城腳下過洋節』,都夠我們喝一壺的。」
「聖誕音樂節必須放在都市環境裡,歷史古蹟不能碰。」
聽了這話,執行策劃縮了縮腦袋。
他確實沒想到這一層。
黃鈴翻著自己手裡那份資料,順著徐梁這個思路補充道:
「都市的話,大型商場怎麼樣? 「合生匯、世貿天階、藍色港灣——這些商圈本身就會做聖誕裝飾,跟我們搭景不會違和。」
「從某種意義上,是相互呼應的!」
「而且跟商場談合作的話,場地費有減免,我們幫他們引流消費,甚至可能拿到一部分商業補貼。」
徐梁翻到筆記本上提前畫好的一張分析矩陣:
「商場方案我也考慮過。」
「場景當然是比長城更合適……」
「但我覺得有兩個繞不開的短板。」
「第一,商場中庭和廣場的面積有限,容納不了上千觀眾,舞台搭建和設備排布都要受場地限制,我們的音響陣列根本鋪不開。」
「第二,這些商場全在市中心核心商圈,大幾千號人同時散場,交通壓力誰能承擔?這個方案一旦報上去,審批環節只會卡得更加嚴格,時間上未必趕得及。」
黃鈴微微頷首。
她認可了徐梁說的這兩點困難。
坐在靠窗位置的陳楚聲放下筆,把自己面前的地圖往桌中央推了推,手指點在一處遠離市中心的標記上: 「既然商場太擠、歷史古蹟不合適,那石景山首鋼那片廢棄工業區呢?」
「我去那裡看過,場地特別開闊,老廠房和鋼架結構很有年代感,舞台搭建限制少。」
「位置是偏了點,但提前協調好交通接駁車的話,觀眾出行不是大問題。」
「最重要的是跟區政府報備之後審批很簡單,不用像市中心那樣層層過審。」
「我覺得這個選址是比較合適的。」
石景山,首鋼工業區?
徐梁點了點頭。
老廠房,鋼架,廢棄高爐……
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裡快速跟「聖誕」「工業風」「舞檯燈光」做了拼接,畫面意外地契合。
聽起來還是不錯的。
但交通確實是硬傷,石景山那片沒有地鐵直達,只能靠大巴接駁,觀眾體驗會打折扣。
這個在去年探戈塢音樂谷就深有體會。 很多市中心的遊客,要自駕或坐大巴前往,時間成本很高。
他盯著陳楚聲圈出的那個標記看了片刻,腦子裡忽然跳出一個念頭。
徐梁敲了敲桌子:
「欸!聲哥首鋼這個思路給了我一個啟發。」
「產業園這個想法挺好的!」
「那為什麼不把音樂節放在我們自己的產業園裡辦呢?」
「其實《蘭陵王》宣發的時候,就有過這樣的嘗試。」
「當時效果就很好嘛!」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黃鈴放下了手裡的資料,陳楚聲的筆停了,周洋從後排探過頭來,幾個策劃面面相覷。
徐梁認真地分析道:
「咱們煤運產業園在東四環,交通管控比市中心寬鬆,但又不算偏遠。」 「整個園區本來就是公司的自有場地,不存在場租費和排期衝突。」
「搭建舞台、布置燈光、設置觀眾區……一系列的想法,全部可以按我們的需求來。」
「配套還有食媒的食堂、零食鋪和超市,餐飲不用外請,直接內部消化。」
徐梁放下筆往後靠了靠,雙手比了個攤開的動作:
「當然了,這個方案也有需要解決的問題。」
「其中最大的問題,就是施工布置期間難免會影響日常辦公……」
「這個可能要和趙總監、綜合部那邊溝通一下。」
陳楚聲聽完這番話,把筆往桌上一擱,點了點頭:
「確實合適。」
「咱們的園區自己說了算,不管是聲場隔離還是舞台朝向,都不受外部限制。」
「而且治安、消防這些都比較好協調。」
黃鈴也跟著點頭,表示大家熟悉的環境比陌生場地更容易把控,不怕出意外。 周洋和幾個執行人員交換了一下眼神,一致認為完全可行。
看大家都同意了這個方案,徐梁嘴角的笑容也揚了起來。
陳楚聲隨即提醒:
「徐梁,就是你剛才說的,要想敲定這個選址的話,你首先得搞定趙總監。」
「這樣吧,我建議首鋼那塊廢棄工業園,可以列為備選方案。」
「萬一趙總監這邊審批不通過,直接換過去也不耽誤籌備節奏。」
徐梁重重點頭:
「沒問題!我回頭就去找趙總監當面溝通,確認施工期間的辦公協調和場地審批。」
「只要內部審批能下來,聖誕音樂節的最終場地就定在煤運產業園園區。」
……
十月十五號,上午十點半。
郝運剛端著茶杯癱進辦公椅里,於雪梅就敲門進來了。 郝運抬眼看了看她:「於老師來了?快坐。」
於雪梅在郝運對面坐下。
她手裡拿著一份《這!就是街舞》的錄製流程表,封面印著煤運娛樂的logo。
她把錄製流程表往郝運面前推了推。
「郝總,明天周六,《這!就是街舞》會在帝都751d·park做首期錄製。」
「因為參與首期錄製的人數眾多,所以錄製時間會比較長,可能要24到30個小時。」
「洋芋網那邊對接的時候告訴我們……」
「他們非常重視這個綜藝節目,董事長吳容光、總裁石驍、常務副總裁周文林以及其他高管屆時都會到場。」
「所以我今天特地來徵求您的意見,看您有沒有空出席明天的錄製儀式。」
郝運:???
他接過流程表翻了兩頁,心裡有些意外。
洋芋網是不是有些重視過頭了? 雖說這檔綜藝節目是煤運娛樂和洋芋網聯合出品,但煤運娛樂才是主導啊!
團隊是我們的!
錢是我們出的!
參與活動的藝人、舞者也是我們聯繫的!
後續的絕大部分收益也都是我們的!
你們洋芋網就出個網絡播放平台,讓你們掛了個「聯合出品」的名字,不讓你們給GG費都不錯了!
怎麼整的跟你們的項目一樣?
高管幾乎傾巢而出……
他對洋芋網的高層並不全都熟悉,但周文林這個名字他倒有些印象。
當初跟洋芋網剛開始合作的時候,周文林還只是市場部門的負責人,後來隨著煤運娛樂和洋芋網的業務捆綁越來越緊密,這人靠著對接煤運娛樂項目的業績一步步升到了常務副總裁的位置。
他把流程表擱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忍不住調侃了一句:
「乃求嘞!」 「一個綜藝開錄,洋芋網把董事長、總裁、副總裁全搬來了。」
「這排場……」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們公司要去納斯達克敲鐘。」
於雪梅被這話逗得笑了出來,但她也知道郝總只是在吐槽。
洋芋網這次傾巢而出,某種意義上也是在向煤運娛樂表態,告訴這邊他們對這檔街舞選拔節目有多看重。
郝運沒有直接給於雪梅「去不去」的答案,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隨口問道:「這節目裡有沒有咱們公司的藝人當嘉賓?」
於雪梅搖了搖頭。
她如實說道:
「郝總,籌備階段我們就挨個溝通過。」
「咱們旗下目前還沒有舞蹈功底能匹配這種專業競技綜藝的藝人。」
「所以,四位藝人隊長只能從外部篩選。」
「不過後續可以在挑戰賽環節,安排咱們的藝人以客串身份參與節目,具體方式嚴閔會跟導演組統一商量。」 「多少會給咱的藝人,留一些曝光機會的。」
郝運擺了擺手。
他對這個倒不是十分在意。
自家藝人不參加就不參加唄。
也不是每次都要掰開他們的嘴「餵飯」。
於雪梅見郝運問到了這個問題,就從文件夾里抽出另一頁遞過去:「郝總,初步定的四位隊長人選是羅志翔、韓更、吳建壕,還有韓國藝人rain。」
郝運接過來,掃了一眼名單。
羅志翔他認識,其餘三人都沒打過交道,也沒聽過名字。
他也沒多問……
嚴閔在綜藝這塊的專業判斷還是挺厲害的。
他想選誰就選誰吧。
無所謂。 郝運摩挲了一下下巴,想了想然後說:
「行吧。」
「明天周六,沒什麼別的安排。」
「我過去瞅一眼。」
「你回頭把時間發給我。」
於雪梅點了點頭:
「好的郝總,我也會同步告知洋芋網那邊的。」
「如果知道您去的話,他們一定會更加重視。」
她正準備起身告辭,郝運又抬手示意她等一下。
「這樣吧,洋芋網高層全來了,我們也得拿出點態度。
「通知龔偉、方世堯、汪哲明天一起過去吧。」
於雪梅微微頷首。 龔偉是影視事業部負責人,出席這種外部合作活動完全在職責範圍內。
方世堯最近在打理煤運新聞網,跟洋芋網的合作一直很頻繁,他到場也能順便談點事。
汪哲代表公司製片和出品方,更是應該在場。
她猶豫了一下,追問道:「郝總,要不要叫上趙總監?」
郝運搖了搖頭:「算了,不叫她了。她天天忙得腳不沾地,周末難得休息,讓她在家歇著吧。」
於雪梅會心一笑,合上筆記本,然後離開了。
……
下午四點多。
羊城,海心沙亞運公園。
桑工和欒永慶各自戴著一頂安全帽,背著手,沿著主場館的中軸線從東往西慢慢走。
今天是最後的驗收工作。
南沙體育館、亞yc市綜合體育館,都已經驗收完畢了。 海心沙這邊,主場館的座椅已經全部安裝到位。
深灰色和天藍色的椅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啞光質感。
欒永慶的目光從穹頂鋼架的焊縫一路掃到地面的伸縮縫,每一個細節都要多看兩眼。
他一直都是「細節怪」。
桑工在場地中央站定,仰頭看著那片由數百根異形鋼結構支撐起的穹頂。
他抬手用粗糙的指節推了推安全帽,感慨道:
「欒總,不是我恭維你們啊,你們稜鏡空間這套設計,確實出彩!」
「整體風格簡約大氣,又不失設計感,該有視覺標識的地方毫不含糊。」
「好幾個細節的收口處理,一般的團隊根本想不出來。」
「整座場館往這一擺,就是一幅大國氣度的格局。」
「這一段時間下來,我是越看你們的圖紙,越覺得厲害!」
欒永慶笑著搖了搖頭,安全帽的帽檐微微往下沉了沉。 他轉過身看著桑工,語氣里滿是誠懇的感激:
「桑工,說實話,這次沒有第四工程局的及時協助,光靠我們稜鏡空間不可能把項目推進到這個程度。」
「當初施工人手跟不上,進度被拖得死死的。」
「要是華建總部沒有緊急調度你們的隊伍進場支援,後續所有的事都無從談起。」
「尤其是十一假期這段時間,桑工和咱們四局的工人兄弟全都在崗位上,三班倒幹活,我印象很深!」
「後面我會向公司申請,用合適的方式給一線施工人員額外發一筆福利。」
「您放心,以我對郝總的了解,他不會小氣的!」
桑工聽完明顯有些意外,隨即咧嘴笑了一下,拍了拍欒永慶的肩膀:
「欒總,你這份心意我先替兄弟們謝謝了!」
「不過話說回來……」
「不是每家公司都肯拿錢給合作方的工人發福利。」
「你們煤運娛樂做事,的確與眾不同!」 「給你們幹活兒真挺開心的!」
欒永慶哈哈笑了笑,握了握他的手:
「桑工,合作都是互相的,你們出了力,公司不會白讓你們辛苦。」
「後續亞運會組委會還要安排二次驗收……」
「如果有需要調整的地方,還得麻煩桑工帶隊配合整改。」
桑工拍著胸脯應聲,隨後摘下手套順手別在工裝腰帶里,看著欒永慶,語氣比剛才更坦率了幾分:
「欒總,這次和稜鏡空間合作,確實是我們四局最舒心的一回。」
「你們的圖紙要求清晰合理,設計師們又沒有居高臨下的姿態,從頭到尾都尊重施工隊的現場判斷力!」
「不像有些設計方……」
「仗著自己是出圖人就覺得一切都要按他們的來,自己屁本事沒有,對項目現場施工的技術難度一點都不清楚,工人這邊有點靈活調整就各種不樂意跟他們對帳,磨嘴皮子比幹活還累。」
「哪兒像你們稜鏡空間啊!」
「設計師直接都住場地上了,有啥問題都能盯著現場靈活處理。」 「這才叫敬業嘛!」
欒永慶同樣坦誠回應:
「你們主動跟進、隨時同步進度這點我們也很滿意。」
「圖紙不是施工的終點,現場配合才是項目能往下走的關鍵。」
「我全程都能感受到咱們是一個團隊。」
桑工樂道:「哈哈哈,說的好!」
兩人又沿著場館外圍的環形通道走了一圈,把所有設備間的門鎖、消防通道的標識、看台欄杆的穩固性全部核驗完畢,才在臨時圍擋的出口前互相道別。
桑工拎著工程筆記朝四局駐地方向走去,背影在陽光下拖出一道長長的斜影。
欒永慶獨自站在主場館下方的運動員入口前,掏出手機,撥通了組委會齊主任的電話。
他心中頗為感慨:
羊城亞運會的場館設計工作。
總算告一段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