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日，下午三點半。
煤運娛樂十棟，雜誌部辦公區。
韓峻正趴在辦公桌前，對著下一期《紅裝》的排版打樣勾勾畫畫。
他手裡的紅筆在版樣紙上標記了好幾處留白，考慮著其中幾頁該放什麼樣的大片。
辦公區靠東的這一區域，是他們《紅裝》編輯組的地盤。
十幾號編輯各自忙碌。
鍵盤聲和翻閱雜誌的沙沙聲混在一起。
這時，一個扎著低馬尾的年輕女編輯走到他桌前。
她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站姿有些緊張，猶豫片刻，最後還是開口叫了聲：「韓主編。」
韓峻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嗯？
這姑娘是他的手下。 叫賀萱。
賀萱是九月末那輪大規模招聘進來的新人。
她之前在別的雜誌社待過一陣，談吐和學歷都不錯。
招聘進來之後，賀萱就被圖文事業部分配到了《紅裝》編輯組，做內容編輯。
韓峻沖她笑了笑：「小賀，有什麼事嗎？」
賀萱稍稍有些緊張，她把筆記本翻開，聲音有些顫抖地說：「韓主編，我入職快一個月了，這段時間基本把公司幾本雜誌的業務都熟悉了一遍。有些關於《紅裝》的想法想跟您聊聊。」
韓峻放下紅筆，往椅背上一靠。
新人入職一個月就主動跑來談「想法」……
嗯，多半不會是什麼成熟的想法。
但他倒沒有因為對方年輕而輕視，只是以為賀萱想藉機表現一下，便笑著點了點頭：「好啊，你有什麼想法？暢所欲言。」
看韓峻態度這麼和善，賀萱緊張的心情也稍微放緩。
她看著自己筆記本中的記錄，開始梳理雜誌部四本刊物的現狀： 「韓主編，咱們雜誌部一直都是公司的核心部門。」
「旗下的四本雜誌，分屬不同的領域。」
「《看天下》和《男人裝》都是各自賽道的龍頭，地位大家有目共睹，我就不多說了。」
「《體育時報》創刊才兩個月，雖然在體育期刊里的排名暫時還排不到前面，但發展勢頭很猛，後續潛力很大。」
「唯獨《紅裝》處境比較尷尬……」
「在創刊之後，運營一直很穩定，但始終沒能進到女性時尚雜誌的第一梯隊。」
韓峻聽完輕輕點頭。
這是實話。
他並沒有因為賀萱點破《紅裝》的窘境而感到惱羞成怒。
論品質的話，《紅裝》的質量不算差。
畢竟有劉從容、盧晴把關，還有煤運娛樂「追求品質」的企業文化存在，《紅裝》想做的很差，那也不可能。
內容上沒有問題。 但奈何女性時尚類刊物的競爭太過「血腥」了。
前幾名的頭部玩家已經在原有讀者群和市場認知上深耕多年，《紅裝》想從中撕出一塊地盤確實沒那麼容易。
《瑞麗》《elle》《時尚芭莎》《vogue》……
哪一個不是硬茬子？
事實上《紅裝》能在短短一年內，擠進女性時尚雜誌的第二梯隊，就已經很沾「煤運娛樂」這塊牌子的光了。
韓峻重新抬起眼看向賀萱：「小賀，你有什麼改進的想法？」
賀萱的手指在筆記本頁面上不自覺地摩挲了兩下。
她嘴角微微一抿，看向韓峻的目光稍稍有些靦腆。
「韓主編，其實我還挺喜歡追星的……」
韓峻愣了一下。
追星？
這和做女性時尚雜誌有什麼關係？ 賀萱解釋道：
「韓主編，我不是那種隨便看看的熱鬧追星，是真的會去認真觀察各家粉絲的反應、站子的運作、海外組合的動向。」
「對照市面上現有的女性時尚雜誌，我發現大部分雜誌，還是沒有真正去對接年輕女性中最有活力的那一批群體。」
「年輕女生特別喜歡k-pop韓流文化……」
「她們願意為自己的偶像主動消費雜誌、囤積周邊、幫站子打榜。」
「如果我們《紅裝》能開闢一個專屬版面，跟韓國的偶像團體合作，聯動他們經紀公司做人物海報、小卡這類周邊，甚至可以適當降低對方的GG費，用來換取粉絲對雜誌銷量和品牌宣傳的主動拉抬……」
「是不是就能把《紅裝》銷量給打出去啦？」
韓峻聽完沒有立刻接話，表情先是意外，隨即轉為認真。
嗯？
這個主意……
可行性好像還挺高的！
他當然知道韓流。 這些年東方神起、super junior、少女時代接連在亞洲爆火。
華國內，各大時尚刊物也不是沒做過韓國藝人封面，但那種更像是品牌合作單次投放。
賀萱這套思路更接近打造一個長期、固定的文化運營板塊。
他原本沒指望一個新人能給出什麼真正可行的方案，只是抱著鼓勵的心態讓她開口。
但現在他把她的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年輕女性是女性時尚雜誌最龐大的消費群體，而k-pop在這些受眾中的穿透力，遠超當下任何一類傳統時尚內容。
開闢專屬版面對接韓國的偶像資源，意味著每一期都能聯動大批主動消費意願極強的粉絲。
可以呀！
這個主意，從理論上來講，是行得通的！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然後重新戴上看向賀萱。
「小賀，我得表揚一下你。」
「你的這個想法很有創意！看來平時真的有在認真思考工作。」 「這樣……我這邊先讓部門內部開個會，把具體執行方案研討出來。」
「同時，我會托行業里的幾個老朋友，幫忙聯繫幾組在韓國有影響力的偶像組合，先做一期合作刊試試市場反響。」
「怎麼樣？你要感興趣的話，可以跟我一起做這項工作。」
賀萱聽到了韓峻的邀請，臉上的笑容瞬間綻開了，她連忙鞠了一躬。
「我當然感興趣！謝謝韓主編！」
她之前還在擔心，自己這種帶有強烈個人偏好的建議，會被主編直接否定。
沒想到韓峻不僅認真聽了，還立刻決定了試水的思路。
韓峻看她這副興奮的樣子，笑著點了點頭：
「不用這麼客氣。」
「說實在的，能帶起話題的內容本身就值得一試。」
「你先回去繼續整理接下來的選題，等內部會議時間定下來後，我提前通知你。」
「小賀，繼續加油。」 賀萱樂道：「好的韓主編！」
等賀萱腳步輕快地回工位後，韓峻重新拾起紅筆準備繼續批註版樣，只是紅筆在桌上敲了兩下後，他停下筆，看向窗外陷入了沉思。
k-pop韓流。
韓峻心裡，已經開始默默盤算，哪幾位圈內好友可以幫忙牽線對接韓國的經紀公司了。
……
十月二十二號，上午十點多。
煤運娛樂大會議室里，趙秘書站在長條桌前，面前攤著一份赴美人員的名單。
除了自己和郝總。
中層管理人員：龔偉、鍾志誠、汪哲。
藝人：倪霓、張若雲。
員工：高鵬、王皓、郭冉。
今天，所有需要跟著郝運一起去洛杉磯的人，都已經聚齊了。 趙秘書掃了眾人一眼，翻開筆記本，然後說：
「首先，恭喜各位被選中隨同郝總前往洛杉磯，參加華美合拍峰會。」
「這次出行的人選都是郝總親自定下的，機會難得，希望大家好好把握。」
龔偉帶頭鼓了兩下掌。
會議室頓時響起了一片掌聲。
倪霓跟著拍了幾下手，偷偷瞄了一眼斜對面的張若雲，發現張若雲正襟危坐，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表情比拍戲還緊張。
算了……
自己心臟也怦怦直跳，沒比張若雲好到哪裡去。
去洛杉磯欸？
還是和郝總、廣電的領導一起過去……
沒想到竟然會有這樣的機會出現。
太意外了！ 趙秘書抬手示意安靜，翻開筆記本，繼續往下說：
「我先交代幾項規定。」
「第一，這次出行全程跟隨廣電團隊，紀律約束非常嚴格。」
「廣電那邊的出行要求，稍後會發到各位郵箱，每個人都要仔細研讀，逐條落實。」
「希望大家謹記，這次所有行動代表的不只是煤運娛樂，更是國家的行業形象，任何時候都不能出紕漏。」
她翻到筆記本下一頁，語速不緊不慢，繼續說：
「第二，出差期間一切視為工作日程。」
「既然是以商務公務的名義出去的，就不要把它當成旅遊。」
「在美期間的所有個人外出活動，需要提前向我和郝總報備，不得私自離隊或單獨赴約。」
「再次重申，這不是旅遊，是非常正式的公務活動。」
她合上筆記本，掃了一圈在座眾人：「大家清楚了嗎？」
眾人紛紛點頭。 對於趙總監頗為嚴肅的交代，大家都能理解。
如果是國內，去哪個城市出差了，順便見見朋友、逛逛景點，這都沒問題。
但跟著廣電去了美國，那行為肯定是要嚴格受限的。
畢竟這確實事關國家形象。
趙秘書看沒有人有異議，乾脆利落地說了句「散會」，然後拿起文件夾轉身出了會議室。
倪霓和張若雲明顯鬆了口氣。
兩人靠在椅背上，臉上那層緊繃的表情終於卸了下來。
平時他們在片場待慣了，跟傳說中的「大管家」直接接觸的機會並不多。
對她的認知，主要來源於同事們之間的討論。
「高效」「高冷」「工作狂」，一直都是她的標籤。
今天罕見地聽她開會，兩個人全程不敢鬆懈。
汪哲站起來正打算往外走，看見兩人這副模樣，停下腳步拍了拍張若雲的肩膀，又朝倪霓笑了笑。 「你們不用太緊張。」
「郝總帶你們兩個去，主要是因為《捉妖手札》。」
「你倆是這部電影的主演，是跟著作品一起出去的代表。」
「在峰會期間儘量多聽少說，配合好媒體採訪和出鏡工作，混個臉熟就行。」
「到時候廣電的領導、還有各家大的影視公司負責人都在……」
「留個好印象對你們以後的發展有幫助。」
「說不定哪家要拍電影電視劇，就把你們給想起來了呢。」
張若雲、倪霓愣了愣，然後點頭。
聽汪哲這麼說，他們越來越覺得，這次能跟郝總出行，是一次絕佳的好機會了！
汪哲頓了頓，語氣稍微壓低了些，多了幾分過來人的關照：
「還有一點啊……」
「如果峰會期間有外國導演或公司私下找你們談合作意向。」 「不管對方開出的條件聽起來多好，不要當場回應，讓對方通過公司走正式流程。」
「所有話都得讓公司知道，千萬不要私自做出承諾。」
「楊經紀這次不能跟著你們一起去，你們就要做好自己的經紀管理工作，多點規矩意識，知道了嗎？」
倪霓立即點了點頭：「汪總放心，我倆一定掌握好分寸，隨時跟團隊溝通！」
張若雲也跟著重重點頭，表情比剛才放鬆了一些。
「謝謝汪總！」
「我是從來沒出過國的。」
「沒想到第一次出國，就是跟政府領導同行……」
「本來挺緊張的，汪總你這麼一說，我心裡就踏實多了。」
汪哲笑著點了點頭。
這倆人都是老實孩子，應該不會出什麼大岔子。
…… 十月二十二號，下午兩點多。
首都機場候機大廳。
阿姣陪著葉卓嵐坐在登機口附近的咖啡店裡，登機牌擱在桌上，離起飛還有一個多小時。
葉卓嵐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整個人癱軟地靠在椅背上。
這兩天她可累得夠嗆。
那天晚上喝的大酒就不說了，這兩天裡她幾乎把公司所有部門都跑了一遍。
社交強度直接拉滿了。
今天回香江，她也總算能放鬆一點了。
她放下杯子，衝著坐在一旁，「全副武裝」的阿姣說：
「這兩天我挨個部門都跑了一遍，收穫不錯。」
「編導部的鐘導已經應下了，《古劍奇譚》給你留個女二或者女三的角色，戲份不少。」
「唱作部的徐總也答應我了，後續『一寸光年』那邊會優先幫你挑粵語單曲，幫你錄製並且發行。」 「另外，我跟ip運營部的方總、製片部的汪總還有雜誌部盧主編都打了招呼，以後有合適的資源都會優先考慮你。」
「動漫部、漫畫部、金魚書局、混凝土唱片……」
「我也都去跑了一遍。」
「雖然後續這些部門沒什麼機會能給到你，但是在同一家公司里，混個臉熟總是沒錯的。」
聽了葉卓嵐的話，阿姣愣了愣。
沒想到短短兩天時間，葉卓嵐竟然真的把公司各部門負責人的門敲了一遍。
葉卓嵐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興奮：
「還有一件事……」
「煤運娛樂的聖誕音樂節，我也找徐梁談過了。」
「回香江之後，我去找阿sa商量，聖誕當天爭取讓你倆在台上重新合體。」
「twins在音樂節上同台，話題度不會低！」
「只是我剛從英煌離職，這事兒可能得托托關係了。」 「我有點擔心英煌那邊不放人……」
阿姣聽著，嘴角掛著笑，但那份笑意多少還有一些擔憂。
她低頭攪了攪自己那杯熱可可，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emily，我知道你做這些全為了我好。」
「但其實我在帝都現在過得挺好的，郝總、楊經紀還有其他人都很照顧我，不著急回香江的。」
「你要是這麼快就把我調回香江，我心裡壓力也會很大。」
「畢竟那邊的輿論還沒有完全平息……」
葉卓嵐聽完這些，嘆了口氣，然後放下杯子，側過身拍了拍她肩膀：
「阿姣，我理解你的想法。」
「但輿論這東西只會暫時消失，不會徹底平息。」
「所以這份壓力你是遲早要面對的，總不能一直躲在帝都吧？」
「而且我現在在香江分公司孤身一人，手下一個藝人都沒有。」 「阿sa的合約要到明年四月才到期，在這中間我只能靠你先撐住局面。」
「香江那邊百業待興，沒有你，我第一步都不好邁。」
阿姣嘆了口氣，手指在杯沿上來回摩挲了一會兒：
「可我是擔心你和楊經紀的關係……」
「我畢竟現在還是演藝部的藝人，你這樣幫我四處跑資源，她心裡不可能不介意。」
她抬起眼看著葉卓嵐：「你跟楊經紀聊過這件事了嗎？」
葉卓嵐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哎呀，這些你就不要操心了，經紀人之間爭資源，在這個行業里又不是什麼新鮮事。我打算等你的熱度攢夠了、正式調回香江之後，再主動去找楊琳緩和關係。如果現在去跟她套交情，轉頭還是要把你帶走，她該不高興還是會不高興。那倒不如先把距離保持在公事公辦的位置上，等調回之後再慢慢消除誤會。」
阿姣聽完，張了張嘴。
葉卓嵐說的道理，她明白。
但是……
她在公司待了這麼久，關於楊琳的家世背景多少聽過一些傳言，雖然並不完整，但光是已知的部分就足以讓她替葉卓嵐捏把汗。
她猶豫了一下到底要不要提醒葉卓嵐一句，但這句話在嘴裡轉了幾圈最終還是咽了下去。 葉卓嵐這麼做全是在為自己鋪路，說再多她也只會更擔心，還是等有機會再跟郝總或楊經紀當面聊聊穩妥些。
唉……
她夾在中間，也是兩邊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