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號，上午十點。
趙秘書敲開郝運辦公室的門，身後還跟著兩個女人。
一個是人力部負責人秦月。
她三十出頭，戴一副銀框眼鏡，穿著灰色包臀裙。
另一個是綜合部負責人莫默。
同樣也是三十歲，一頭長髮扎了起來，十分幹練。
這兩人都是趙秘書的得力幹將。
平時，兩人都歸趙秘書直接管轄，很少單獨來郝運辦公室匯報工作。
今天被趙秘書一起叫來，臉上的神情，既緊張又認真。
郝運正翹著二郎腿玩手機。
他抬頭看見這陣仗，放下手機，目光在三人臉上掃了一圈。
嗯？ 這是什麼情況？
秦月和莫默他倒是都認得。
人力部和綜合部，都是從之前趙秘書的行政部拆分出來的。
現在連同財務部、信息部，這幾個職能部門一直直接向趙秘書匯報，日常運轉也全由趙秘書統籌。
平時也不向自己匯報工作呀？
今天怎麼來自己這裡了？
郝運緩過神來，揮了揮手：「都坐吧。」
趙秘書在對面坐下，秦月和莫默也跟著落座。
「郝總……」
「郝總好。」
秦月、莫默小心翼翼跟郝運打了個招呼。
「你們什麼事找我？」郝運端起茶杯詢問。 趙秘書直奔主題：「郝總，公司成立馬上滿兩年了，兩周年司慶的事，想提前跟您商議一下。」
郝運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這麼快？
這一眨眼，煤運娛樂成立都兩年了。
司慶……
郝運有些恍然。
去年司慶是在萬豪酒店辦的。
又是頒獎又是發黃金銘牌，郝運仍記憶猶新。
這一晃眼又到了辦司慶的時間。
趙秘書看著他匯報導：
「郝總，我帶秦總、莫總是過來跟您請示一下……」
「今年十一月初，咱倆要隨團飛往洛杉磯參加華美電影合拍峰會。」 「歸期無法確定……」
「司慶是如期舉辦？還是推遲，等我們從美國回來再辦？」
郝運把茶杯擱下，幾乎沒有猶豫：
「照常舉辦就好，不用等我們。」
「從美國回來之後，咱倆可能還要順路去一趟羊城看亞運會。」
「時間現在完全定不下來。」
「不能因為我的個人行程，耽誤大家的活動安排。」
對於這個決定，趙秘書沒有感到意外。
她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又問：「郝總，那今年司慶，您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要求和指示？」
去年郝運其實是提了很多別樣的「要求」的。
郝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去年的周年慶雖然看著熱鬧，但場地選在了外部酒店，去吃頓飯還要從公司坐大巴車出發，散場後又是同樣的陣仗倒過來重複一遍。
怪麻煩的…… 而且去年整了很多花活兒，本質上是想多換點錢。
這一周期，好像沒有必要了。
他看著趙秘書，還有兩位職能部門的負責人，開始逐條調整。
「今年不折騰了，場地就定在食媒食堂。」
「一樓二樓三樓全開放，菜品做自助，酒水放開……」
「紅的白的啤的全上，想喝什么喝什麼，不搞限量。」
「時間定在中午，喝醉了也沒關係，吃完下午全體放假。」
「要是各部門有興致私下繼續聚的，綜合部提前幫他們訂好ktv之類的場所。」
「所有的娛樂費用，公司統一出了。」
說完，郝運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然後看向莫默：「智慧熊教育、金魚書局、混凝土唱片、一顆梅零食店……這些門店崗位脫不開身的員工，由綜合部統一發放聚餐補貼，讓他們自行擇時聚餐，不能把他們漏掉。」
莫默在本子上飛快記著，連忙點頭：「好的郝總，我們綜合部會把各項後勤保障妥善安排好的，請您放心。」
郝運又想到了去年的那些「花活兒」，擺了擺手： 「還有，黃金銘牌今年不再採購了。」
「現在公司人員規模太大了，光本部就幾百號人，加上旗下各實體業態的員工，總計都奔著兩三千去了。」
「只給本部員工發，外面的人心裡有疙瘩。」
「全員發放成本又居高不下。」
「嗯……」
「榮譽證書照常印製，拿到獎狀的員工配合發放現金獎金，實實在在給點福利。」
「獲獎人選由人力部結合各部門負責人意見擬定名單，交趙總監最終審批就行，不用再往我這邊報了。」
「運營扶持基金也取消吧……」
「去年我好像給混凝土唱片發過『運營基金』……」
「現在公司整體對資金管控已經放得很寬，部門有需求單獨申請即可，不需借司慶名義再額外撥付。」
趙秘書頗為感慨。
欸？ 今年司慶，郝總的腦迴路，好像突然正常了不少！
這才對嘛！
她趕緊點頭：「好的郝總，這些我們回去都會落實的。」
說完，郝運的目光又落在了秦月身上。
人力部也是從趙秘書統管的行政部拆分出來的。
這一兩年人員規模激增，隨之而來的員工成本也在猛漲。
但該給的福利，郝運一分沒打算省。
他想了想，囑託秦月：
「借著這次司慶，把員工的五險一金全面升格為六險二金吧。」
「新增『補充醫療保險』和『企業年金』。」
「人力部負責篩選專業合作機構，儘快把相應手續落定。」
「給員工多一點的保障。」 秦月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在人力行業做了近十年，太清楚六險二金意味著什麼。
補充醫療保險和企業年金這兩項，國企和事業單位都未必全部配齊。
民營企業能給到五險一金已經是良心企業。
六險二金……
郝總這是切切實實在給員工們謀福利。
她推了下眼鏡，鄭重答應下來：
「郝總，請您放心。」
「人力部後續會儘快挑選合適的保險和證券機構……」
「確保大家在司慶前後就能看到福利落地的明確進展。」
趙秘書也在筆記本上逐條記錄了所有調整。
她抬頭看向郝運：「郝總，您的要求我們都了解了，人力部和綜合部會立刻啟動司慶相關籌備工作。」 ……
十月二十三號下午，兩點半。
鵬城，企鵝總部。
一間大型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長條桌兩側是集團公司的高管、各核心事業群的一把手。
再往後排是戰略投資部和品牌公關部的負責人。
會議室里安靜得有點不正常，沒人翻文件，沒人敲鍵盤，連茶水杯擱在桌面上都得輕拿輕放。
企鵝的創始人、董事會主席、ceo馬騰飛坐在主位上，臉色難看。
他面前攤著一份亞運會贊助商名單。
他盯著名單上網際網路行業那一欄，手指在「煤運娛樂」四個字上反覆敲了好幾下，然後猛地抬起頭，把名單往前一推。
「亞運會在羊城辦。」
「結果網際網路贊助商名額，被一家帝都的娛樂公司拿走了。」 「各位誰能給我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跟我開玩笑嗎？」
沒人接話。
馬騰飛的目光先看向了左手邊的副總裁郭煒帆，然後如火一般往下看了下去。
目光所及，所有人都低下了腦袋。
沒人敢和「小馬哥」對視。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角落裡投影儀風扇的嗡嗡聲。
馬騰飛冷聲道：
「組委會剛開始招商的時候，我就交待你們遞申請。」
「企鵝在南方網際網路行業排第一，總部到羊城開車也就一兩個小時。」
「組委會給我們發消息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是去簽約的，結果……」
「結果，等來了這個消息！」 他把名單猛地往桌上一拍，聲音響徹整個會議室，所有人都心頭一緊。
「一家搞影視搞雜誌的娛樂公司，突然跑到我的地盤上，搶了網際網路賽道的獨家屬權。」
「這事說出去，我這張臉往哪兒擱？企鵝的臉往哪兒擱？」
「到底有沒有人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見還是沒人接腔，一旁的郭煒帆坐直了些，目光快速掃過申文斌和龐泰永。
他是企鵝投融資與研究板塊的主要負責人之一，這類體育賽事贊助本不在他直轄範圍，但眼下這副場景無人接話，他只能站出來幫老闆點名，統籌火力點。
不然老闆就有點沒面子了。
郭煒帆沖申文斌揚了揚下巴：「申總、龐總，你們企鵝音樂、企鵝視頻，都和煤運娛樂接觸過，先說說情況吧。」
申文斌心裡「咯噔」一下。
他們企鵝音樂，確實和煤運娛樂的關係很密切。
但……
這種情況下，他要是承認自己對煤運娛樂很熟，等於把探聽對方情報的責任全攬到自己頭上。 那可不妙啊！
他反應極快，攤開雙手，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無奈：
「郭總，企鵝音樂和煤運娛樂就是常規合作……」
「我個人倒是和徐梁的關係不錯。」
「不過他做他的歌手，我做我的平台，都是純音樂上的交流。」
「煤運娛樂其他業務我真不怎麼清楚。」
他轉頭看了一眼龐泰永，語氣體貼而真誠：
「龐總之前跟煤運娛樂的汪哲、龔偉好像見過面，還幫忙推《捉妖手札》來著，那次可調動了整個集團幫煤運娛樂宣傳……」
「這塊情況龐總應該更有發言權。」
「是吧？龐總？」
龐泰永：……
他保持著表面的平靜，腦子裡已經開始罵人了。 淦！
申文斌這傢伙太滑了，幾句話就把矛頭對準了自己。
禍水東引！
他本能地想否認。
但他轉念一想，現在要是說不知情，馬騰飛的火氣肯定直接沖自己來了。
畢竟剛才申文斌說的沒錯。
自己曾調動企鵝所有部門的力量，幫煤運娛樂推《捉妖手札》這部電影。
最關鍵的是……
自己貌似還真知道一點兒消息。
特麼的！
申文斌坑老子！
龐泰永壓下心裡的火氣，笑了笑，開始坦誠回應。 「馬總、郭總，我確實知道一些消息。」
「據我了解，煤運娛樂內部最近正在開發一款門戶網站。」
「當前處於內測階段……」
「這次他們申報的行業主體是『網際網路』，恐怕和這個門戶網站脫不了干係。」
「網站的負責人應該是方世堯。」
「就是他們公司之前做ip孵化的負責人，在『胡巴』的營銷上，我確實和他對接過。」
會議室里出現了幾秒的沉默，在場的幾位高管都面露意外。
什麼？
煤運娛樂竟然開始搞門戶網站了？
這是什麼情況？
放著已有的文娛賽道不肯老實待著，突然橫著跨進網際網路？
這膽子也太大了吧！ 郭煒帆皺著眉頭問：「這種事情之前怎麼沒和公司說過？」
龐泰永無奈地攤手道：「郭總，這您就為難我了。自建網站的公司多了去了，不能誰建網站，就說誰要布局網際網路吧？而且我也想不到，他們會以這個網站的名義，申請亞運會贊助商的名額呀？這匪夷所思的操作，我是打死也想不到的。」
郭煒帆：……
龐泰永說的確實有道理。
即便煤運娛樂有申請亞運會贊助商的綠色通道，大可以以娛樂、餐飲、教育等各種名義申請獨家贊助商，畢竟他們布局十分廣泛。
但怎麼也不該是「網際網路」啊！
搞不懂！
馬騰飛盯著龐泰永，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把那張贊助商名單從桌上拿起來又放下，然後緩緩站了起來。
「亞運會在羊城辦，這贊助商名額本該是我們囊中之物……」
「結果到頭來，網際網路行業的合作名額，被一家起步才一年多、連網站都沒上線的帝都娛樂公司拿走了。」
「可笑！」 他拿起名單在桌上狠狠拍了一下，杯蓋都被震得跳了起來，隨後憤然離開座位，拉開會議室的門出去了。
留下一眾高管面面相覷，沒人敢先開口。
馬騰飛憤然離場之後，會議室里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幾個副總、核心事業群的負責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誰也沒有先開口，紛紛收拾起面前的文件各自散去。
這時，郭煒帆站起來，朝正要往門口走的申文斌和龐泰永揚了揚下巴：「申總、龐總，先留一下。」
他又轉頭叫住了企鵝網負責人張伯儒：「伯儒，你也來。去我辦公室聊。」
申文斌和龐泰永對視了一眼，沒說什麼，跟著郭煒帆出了會議室。
兩人都是久經職場的老手，心裡隱約猜到了，接下來要聊的事肯定跟煤運娛樂脫不了干係。
但既然郭煒帆還沒主動挑明，誰也不先開口打聽。
四個人進了郭煒帆的辦公室，各自在沙發上落座。
秘書進來倒了茶，帶上門出去了。
郭煒帆沒有拐彎抹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直接入題： 「申總、龐總，煤運娛樂這次搶了亞運會贊助商名額，我覺得有可能不是臨時起意。」
「有件事你們可能不知道……」
「之前伯儒的企鵝網想收購hoop網，開了遠高於市場溢價的收購條件，但hoop網的殷懷斌還是拒絕了。」
「後來伯儒通過那邊的內部員工打聽到，殷懷斌在回絕我們之前，先去了一趟帝都，見了新琅的王先東，也見了煤運娛樂的郝運。」
他放下茶杯，看向張伯儒。
張伯儒點了點頭，證實了這個說法：「是的，殷懷斌之前的態度很猶豫，但從帝都回來之後，就變得很堅決。」
郭煒帆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三人臉上掃了一圈：
「當時我們內部判斷，殷懷斌很可能投靠的是新琅……」
「畢竟我們當時認為，煤運娛樂只是一家娛樂公司，跟hoop網僅存在淺層的合作。」
「但今天結合亞運會名額的事來看，他真正選的合作方可能就是煤運娛樂。」
「煤運娛樂收了一家體育門戶網站作為內容根基，又先我們一步搶下亞運會的排他贊助權。」
「這家公司的布局已經不是簡單的『試探性跨界』了。」 申文斌和龐泰永聽到這裡同時愣了一瞬。
hoop網的事他們確實完全沒聽說過。
但殷懷斌在新琅和煤運娛樂之間，選了煤運娛樂，結合今天亞運會名額被截胡的事件，整條邏輯鏈就串起來了。
郭煒帆往前傾了傾身，說出他真正想講的話：
「我叫你倆過來，是想說一件事。」
「馬總今天的態度你們也看到了……亞運會名額這件事讓他很不開心。」
「你們企鵝音樂和企鵝視頻，是目前集團內部跟煤運娛樂對接最密切的部門。」
「我的建議是，近期逐步減少甚至暫停和他們的合作。」
「不要自找麻煩。」
申文斌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下，沒有開口。
坐在旁邊的龐泰永把身體微微後靠，抱起了手臂。
兩人各自沉默了片刻，心裡各有各的抗拒。 對申文斌來說，企鵝音樂在音樂播放平台領域，憑藉著資本力量和大量優質內容，已經開始統治這個市場了。
想要維持現在的卡位優勢，就需要大量獨家優質內容來維持用戶活躍度。
這是維持競爭優勢的重要時期！
而煤運娛樂唱作部近兩年孵化的版權數量連年攀升。
從徐梁、黃鈴到陳楚聲。
再到「一寸光年計劃」持續輸出的音樂新人。
他們歌曲的質量和宣發幾乎是其他公司無法複製的。
現在突然要切斷這條內容供應鏈，就等於把大量優質內容、市場熱度讓給競爭對手，榜單數據掉下來只是一瞬的事。
這無疑讓酷貓音樂、芊芊靜聽等一系列音樂播放軟體，喘了一大口氣。
龐泰永也同樣憋悶。
他憑藉著和煤運娛樂在《捉妖手札》上的合作，已經拿到了《捉妖手札》的網絡獨播權。
這部電影的熱度，可以說是讓他吃得盆滿缽滿。 胡巴更是雙方合作推出的、最重要、最成功的ip形象！
除此之外……
他一直想拿《秦時明月》和《狐妖小紅娘》兩部現象級國漫的網絡播映權。
這兩部國漫在洋芋網上架後，一直保持穩定的長線播放量。
但他始終認為洋芋網的商業化力度太弱，根本沒有挖掘出這兩部國漫應有的變現潛力。
如果版權轉到企鵝視頻手裡，配合自家體系的GG運營和會員付費體系，他完全有信心做出翻倍的收益！
最重要的是，這兩部動漫就是引流爆款！
可以讓無數年輕用戶註冊企鵝視頻！
郭煒帆提出縮減合作，等於把他這個「國漫擴張計劃」，直接砍掉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