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煒帆一邊喝著茶,一邊觀察兩人的反應。
他看出兩人雖然沒有出言反對,但明顯憋著話沒說。
唉!
也不怪申文斌、龐泰永這麼抗拒。
在音樂、視頻這兩個領域。
煤運娛樂產出高效,宛如一隻能下金蛋的母雞。
換誰誰想撒手?
郭煒帆嘆了一聲,把聲音放緩一些,勸道:
「申總、龐總……」
「我明白你們各自的業務都不輕鬆,但有兩層考量需要你們好好想清楚。」
「第一,馬總剛才的態度你們也看到了,現在一提煤運娛樂,他就上火。」
「你們確定要觸他的霉頭?」 「繼續維持和煤運娛樂的深度合作關係,保不齊哪次會議上,你們就直接踩到馬總雷區了。」
「何必呢?」
「第二,從集團整體戰略布局來看,我們早晚要在文娛賽道上進行一體化擴張的。」
「大文娛,一直都是我們的戰略目標。」
「企鵝視頻和企鵝音樂的版權庫,說到底,應該是自主積累的核心資產。」
「長期在關鍵內容上高度依賴一個競爭對手,本身就不符合集團戰略。」
「哪怕今天不是煤運娛樂突然搞門戶網站,以後我們也是要進軍文娛賽道的。」
「遲早要硬碰硬……」
「既然如此,為何不早做切割呢?」
「長痛不如短痛嘛!」
申文斌聽完這番話,沉默著端起桌上的茶杯。
企鵝音樂現在在蠶食市場,他並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主動放棄煤運娛樂的音樂授權。 可他心裡清楚,郭煒帆說的確實是事實……
馬騰飛今天在會議室里拍了桌子,足以讓任何跟煤運娛樂有關的業務都變得敏感起來。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再加上集團「大文娛」整體戰略是圍繞自有ip構建閉環的。
一個外部公司在自家核心內容供應鏈上占比越來越重,這是一個「隱患」,遲早要解決。
龐泰永也靠回沙發里,把剛才一直抱著的胳膊放下來,交叉搭在膝蓋上。
他比申文斌更不甘心。
音樂還好說。
畢竟除了煤運娛樂做音樂,其他公司、個人也都做音樂。
說不上誰一定比誰好。
但國漫賽道現在是煤運娛樂通吃,他要是抱不上煤運娛樂的大腿。
國漫這塊兒肉,他就很難叼進嘴裡了。
但冷靜下來再看。 眼下這個時候硬頂著郭煒帆的意思往上沖,不僅拿不到《秦時明月》等動漫版權,還可能把自己的年終考評搭進去。
不划算。
他暗自在心裡把不滿壓了下去。
算了。
急是急不來的,只能先收斂動作,等風頭過去再找機會和煤運娛樂談談。
跟馬總服個軟,還能繼續合作的嘛!
郭煒帆看兩人雖然沒有明確表露出妥協的意思,但牴觸的情緒明顯已經消退了大半。
他沒有再施加額外的要求。
「好了好了,也沒有讓你們全部停掉和煤運娛樂的業務往來。」
「只是讓你們砍掉深度合作……」
「兩家公司又不是撕破臉了,保持相對克制,慢慢調整節奏即可。」
聽了這話,申文斌、龐泰永的臉色稍微好了一些。 行,還有溝通的空間就好。
……
十月二十四日,上午十點。
郝運剛到辦公室不久,門就被敲響了。
「進。」
龔偉推門進來:「郝總,早。」
郝運看了看他,指了指對面椅子:「坐,有什麼事?」
龔偉在對面坐下,組織了一下措辭才開口:
「郝總,是鍾谷庭導演那邊的事情。」
「他從十月初開始一直在故宮拍攝《我在故宮修文物》,整體進展很順利。」
「故宮方面的領導對咱們的拍攝團隊挺認可。」
「他們給了不少便利,一些平時不對外開放的修復室,也破例讓攝製組進去了。」 我在故宮修文物?
郝運有些恍然。
這才想起,公司還有這麼一個紀錄片正在拍攝呢。
因為是定製款,也不涉及在上星衛視播出,郝運一直以來都沒怎麼記在心上。
龔偉繼續匯報:
「除了拍攝本身,鍾導還自己組建了一個內容審核小組。」
「組員里有古玩行業的資深從業者、帝都大學歷史系的教授,還有社科院和保利拍賣行這些機構的專家。」
「梁飛燕的外公孟長祿老先生也在組裡,她的導師覃楠教授也掛了名。」
「覃教授是長江學者、國務院參事,在學術圈分量很重。」
「這批專家學者從頭到尾都很配合拍攝工作,在文物修復的專業環節上幫了不少忙,很多細節都是他們逐幀把關的。」
郝運:???
啥?這陣容這麼豪華嗎? 拍個紀錄片而已,還組建了一支專家團隊?
至於嗎?
龔偉頓了頓,說出了今天真正的來意:
「郝總,我考慮了一下……」
「這些專家、教授,基本上都是學術界和文博圈有頭有臉的人物,社會地位普遍很高。」
「公司應該出面答謝一下,但我的分量恐怕不太夠。」
「所以想徵詢您的意見……」
「您看能不能抽個時間,親自去一趟故宮,當面拜訪一下故宮方面的領導和審核小組的專家?」
原來龔偉是因為這個找自己。
郝運聽完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摩挲著下巴想了想。
最近確實沒怎麼關注過這個紀錄片。
但龔偉說得有道理…… 故宮的領導,以及審核小組的專家、學者,願意配合拍攝,很大程度上,也是對煤運娛樂的信任和支持。
他不是那種把合作當施捨的老闆,別人給了面子,他也不能駁了人家面子。
況且這些人跟尋常的商業合作夥伴不同,比起金錢酬謝,專業人士更看重體面。
老闆親自登門致謝,跟部門負責人去感謝,分量完全不一樣。
郝運點了點頭,同意了龔偉的請求:
「行,那你安排一下吧。」
「到時候我跟你一起過去,當面跟故宮方面、審核小組的幾位專家道個謝。」
龔偉點了下頭:「好的郝總,我回去就聯繫鍾導協調時間,安排妥當之後再向您匯報。」
……
十月二十四日,下午三點多。
孟倩正靠在椅背上翻手機,屏幕上是《狐妖小紅娘》漫畫版最新一期的讀者評論。
門被敲了兩下,她頭也沒抬,說了聲「進」。 米貳推門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封面速寫本,站在辦公桌前笑著打招呼:「孟總。」
孟倩抬頭看了他一眼,把手機擱在桌上,歪著頭打量了他一下。
這傢伙還挺精神的。
米貳入職將近一個月了,但他的適應能力挺強的。
而且和部門其他工作人員相處得很融洽。
孟倩問他:「怎麼樣,米老師,這陣子適應得還行吧?」
米貳也懶得糾正孟倩的稱呼,點了點頭:
「孟總,挺好的。」
「我最近一直在畫《偷星九月天》的線稿,公司的整體運轉模式我也基本摸熟了。」
「這邊創作氛圍比我預想的還要好,沒什麼條條框框的束縛。」
「總體感覺,很自由……」 孟倩點了點頭,下巴朝他對面的椅子揚了揚,示意他坐下:「今天找我有事?」
米貳在椅子上坐下來。
他把手裡的速寫本翻開又合上,組織了一下措辭才開口:
「孟總,公司招我進來是當主筆的,我一直畫線稿也不是長久之計。」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構思一個全新的漫畫項目,現在思路已經成形了,想跟您聊聊。」
孟倩微微挑眉,心裡有些意外。
米貳入職到現在滿打滿算也就大半個月,之前想著他至少得適應一段時間才會有新項目的想法。
沒想到這麼快就主動找上門來?
效率很高嘛!
她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往椅背上一靠:「說來聽聽。」
米貳翻開速寫本。
速寫本上,是一個不修邊幅、眼神空洞的女生。 她披散著頭髮,衣服也松松垮垮的。
米貳手指點在開篇那頁的分鏡草圖上,開始講述:
「孟總,這是我很早就想好的一個人設……」
「一個失去記憶、沒有世俗情緒、生命力極強、不修邊幅的孤女。」
「她麻木、鈍感、不懂人情世故,對自我存在充滿迷茫。」
「這個故事,以她『我是誰、我從哪來』的終極疑問為錨點而展開……」
「後面……」
米貳開始詳細闡述他的這部漫畫構思。
半個小時過去後,他才把核心命題、世界觀搭建、主線劇情、人物塑造邏輯、敘事風格等一一講清楚了。
孟倩:……
說實話,孟倩聽完米貳的構思,有些震驚。
這敘事背景太複雜、太宏大了。 絕對不是來這兒這半個月裡,能想出來的故事。
她看著米貳問:「你這故事,籌劃多久了?」
米貳:「從好幾年前就有大概的雛形了,只是為了解決溫飽問題,一直沒動筆開始畫。」
孟倩點了點頭。
這也難怪。
很多創作者心裡,都有屬於自己想創作的故事。
但自己心裡的故事,和市場認可的故事,大多數時候不是一致的。
想要快速拿到「成果」,創作者們往往要選擇市場上成熟的「題材」,這樣才能幫助他們解決現實問題。
米貳的這個故事……
顯然還不是市場認可的「主流題材」。
這也就是在煤運娛樂了,要是讓他換到其他公司,他估計也沒膽子嘗試這個方向的作品。
她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米貳。 孟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直起身,雙手交叉搭在桌上,開始說:
「米老師,故事很震撼。」
「但我得給你潑一盆冷水,你這個故事的架構有兩個困難。」
「第一,群像式多線敘事。」
「除了男主、女主,其他的人物太多了,分攤到每個人身上的刻畫篇幅就會被壓縮。」
「這就需要你的主角極有魅力!」
「如果主要角色的塑造不夠立體,讀者們在有限篇幅里,難以對主角形成強烈的記憶點……」
「那群像的優勢反而會變成拖累。」
「主角就廢了。」
「第二點更麻煩,現代時間線和幾十年前的回憶支線並行推進。」
「這個對劇情把控能力要求更高!」
「主線一旦模糊,讀者只會覺得這個故事缺乏主線推進,節奏容易被回憶線頻繁衝散。」 「你的故事就串不起來。」
「這兩點疊加在一起,很考驗編劇功力。」
「你上來就挑這種項目,做好心理準備了?」
米貳沉默了幾秒,手指在速寫本邊緣輕輕摩挲著。
他當然知道,孟倩這是作為過來人的善意提醒。
她說的沒錯……
自己選擇的這個故事,確實是「困難模式」,一個把控不好,劇情就會崩掉。
但想了片刻,米貳抬頭看著孟倩,最終語氣篤定地開口:
「孟總,我還是想試試。」
「創作本身就是不斷完善的過程。」
「一個人物沒站穩就接著打磨,故事的關鍵驅動力偏離了就重新校準。」
「它不是一本規劃好全部細節才能動筆的東西。」 「我確實沒做過這一類,但我覺得這個故事框架是能立住的。」
孟倩靠回椅背,沒有立刻表態。
但她心裡十分欣賞米貳的這種堅持。
對嘛!
這才有藝術家風範嘛!
又想了片刻,孟倩終於點頭了,然後開口:
「好呀米老師。」
「既然你有這個心氣兒,那就放手去做吧。」
「但有句話我得提前跟你說明白……」
「煤運娛樂雖然鼓勵大家嘗試和創新,但作品從定稿到刊印只有一個標準,就是品質達標。」
「如果後續完成的初稿沒有通過公司內部的審核,這部漫畫就暫時不能出。」
「可以不?」 「這個我理解。」米貳點了點頭,語氣認真,「我也是衝著品質來的。如果作品真達不到可以出版的質量,我自己也不會希望它和讀者見面。」
孟倩笑著點了點頭。
正事兒聊完了,米貳剛合上速寫本,還沒來得及起身,孟倩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咚咚咚。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韓峻探進半個頭來。
看見屋裡坐著人,他臉上的表情立刻變得有些尷尬。
「喲,孟總這邊有人?」
「不好意思……」
「那我先在外面等會兒,你們聊完我再過來。」
孟倩愣了愣。
韓峻?
她朝他招了下手:「沒事兒,韓主編,我們談完了,進來吧。」 米貳很懂事。
他抱著速寫本站起身,沖孟倩微微欠了欠身,又朝門口的韓峻點了點頭,側身出了辦公室。
韓峻這才推門進來。
身後還跟著一個扎著低馬尾的年輕姑娘,手裡抱著個文件夾。
孟倩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這兩人身上掃了一圈,心裡有些疑惑。
韓峻來找自己做什麼?
她當然是認識韓峻的,但是平素交情不深,也僅限於「認識」而已。
她疑惑地問:「韓主編,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韓峻在對面坐下,笑了笑:
「孟總,我先介紹一下,這位是賀萱,我們雜誌部新入職的內容編輯。」
「小賀之前在別的雜誌社待過一陣,也不算純新人,她對女性時尚刊物的運營有自己的見解。」
賀萱微微鞠了一躬:「孟總好。」 孟倩沖她點了點頭,目光又轉回到韓峻臉上:「韓主編、賀編輯,你們今天來是?」
韓峻往前坐了坐:
「孟總,是這樣的……」
「咱們都是圖文事業部的,《紅裝》在市場上的尷尬位置,您也知道。」
「這本刊物跟市面上其他女性時尚雜誌同質化太嚴重,封面選題、內頁專題、美妝板塊,翻來覆去全是差不多的套路。」
「讀者買哪本都行……沒有非買《紅裝》不可的理由。」
孟倩眼睛眯了眯。
她當然知道《紅裝》現在面臨的問題。
可是,這問題跟她有什麼關係?
難道以後你們雜誌封面讓我們漫畫部出?打造差異化?
韓峻繼續說道:
「小賀來到我們編輯組後,就給我提出了一個改進建議。」 「她觀察到年輕女性群體對k-pop韓流文化的熱情特別高,建議我們開闢一個專屬板塊,專門刊登韓國偶像團體的相關內容,配合海報、小卡這類周邊,靠粉絲的主動消費來拉動雜誌的銷量。
「我覺得這個方向是對的……」
「與其跟一堆老牌時尚雜誌正面硬碰硬,不如換個方向打造自己的差異化優勢。」
孟倩放下水杯,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微微點了下頭。
嗯!
這女孩兒倒是挺有想法的。
孟倩在韓國留學加工作待了好些年,對那邊的偶像產業鏈再熟悉不過。
那邊k-pop文化,甚至可以影響國家選舉。
已經成了韓國「國情」的一部分,甚至對整個東亞都有很強的影響力。
所以,韓峻說的這條路在她聽來確實有可行性。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從韓峻臉上掃過:
「這套方案聽著不錯。」 「但……需要我做什麼呢?」
「我對時尚雜誌可是一竅不通。」
韓峻摘了下眼鏡,拿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之後才開口:
「孟總,不瞞你說。」
「我一開始想直接通過自己的私人渠道,對接韓國那邊的經紀公司。」
「但問了一圈……」
「周圍的朋友多是做傳統傳媒的,對韓國偶像行業不太熟悉,沒有相關的資源。」
「但我又不敢讓底下的人四處打探,怕這次改版方向提前泄露。」
他朝孟倩攤了攤手:
「後來我忽然想起來……孟總之前在韓國待過很多年,韓國那邊圈子小,做練習生的、出道的、跑經紀公司的,基本都繞不開那幾個核心的企業和人。」
「所以,我想拜託您動用一下那邊的人脈,幫忙牽線對接偶像經紀公司,看看能不能促成這方面的合作。」
孟倩恍然。 哦……
原來是托我跑資源的呀。
她仔細思索了一下,發現自己確實認識幾家經紀公司的製作人。
以前在韓國漫畫工作室的時候,這方面的資源其實沒少對接。
就像韓峻說的那樣,韓國是個小國家,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家重要的公司和人。
不複雜。
她拿起桌角的手機翻了一下通訊錄,抬頭對韓峻說:「好的韓主編,我先聯繫那邊的熟人問問情況,有消息了第一時間通知你。」
韓峻臉上立刻浮起笑意,站起身連聲說了好幾句感謝。
孟倩擺了擺手:「沒事兒,咱本來就是一個事業部的。再加上勾兌資源都是咱公司的老傳統了,別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