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五日，上午九點多。
陽光已經灑進了酒店房間，郝運把被子往頭上一蒙，翻了個身繼續睡。
昨晚從酒會回來，郝運就有些煩躁。
一想到拉塞特那張居高臨下的臉，他就想再豎一次中指。
其實他也知道，不是拉塞特這個人有問題，而是整個好萊塢對華國電影產業的傲慢。
但他就是很不爽。
花木蘭……
迪士尼把花木蘭當成了自家成功孵化的ip？
真是有夠憋屈的。
這時，床頭柜上的手機響了。
他沒接。
又響了。 郝運還是沒接。
第三次響的時候，他才伸手摸過來。
趙秘書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語氣中充滿了無奈：「郝總，九點四十五了。上午的自由交流環節十點半結束，您至少得露個面。」
郝運：「……特麼的，我有不好的預感，那群老外今天會讓我很不爽。」
趙秘書嘆氣：「我知道。但今天是正會，咱們必須得參加。」
郝運：「我再躺十分鐘。」
趙秘書：「嗯，我十分鐘後在您房間門口等您。」
郝運把手機扔在枕頭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然後一腳蹬開被子。
洗漱、套上西裝……
十分鐘過去了，郝運拉開門。
趙秘書果然已經站在走廊里，見到他後笑了笑：「郝總早，我們走吧。」
「好。」 兩人抵達峰會主會場時已經快十點半了。
今天是正會，場地比昨天大了不少，分成了主會議廳和幾個小型放映廳，走廊里擺著咖啡機和茶歇台，參會人員端著紙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上午的安排是自由交流加各類暖場活動，正式圓桌會談放在下午。
此刻上午的場次已近尾聲，有些人在收拾資料，有些人還在抓緊最後的時間互換名片。
趙秘書在人群中掃了一圈，很快鎖定了等在大廳里的郭冉。
她抬手朝那邊招了招，郭冉立刻小跑過來，手裡拿著會議手冊，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上午的流程。
「郝總好，趙總監好。」
趙秘書問她：「其他人呢？」
郭冉語速輕快地匯報：
「龔總、鍾導、倪霓、張若雲他們去放映廳了，高鵬、王皓跟著他們。」
「汪總在和美國的製片人交流業務。」
「會場設了兩座小型放映廳。」 「一號廳展播華方挑選的影片，《捉妖手札》已經放完了，現在正在播的是華宜兄弟出品、馮曉剛導演的《唐山大地震》。」
郝運微微點頭。
一部商業奇幻電影，一部現實主義災難電影。
廣電這次帶出來的片子確實有講究。
類型搭配，既展示了華國的商業電影水平和特效技術，也展示了本土敘事能力。
趙秘書問：「二號廳呢？」
郭冉回答：「二號廳是美方選的片子。剛播完《阿凡達》，現在在放《功夫熊貓》。」
一部3d特效巔峰，一部華國文化外殼好萊塢內核的動畫。
美方顯然提前調研過國內觀眾的觀影偏好，選的都是在華國市場叫好又叫座的片子，態度倒是比郝運預想的要務實一些。
趙秘書轉頭看向郝運：「郝總，《捉妖手札》已經播完了，您現在想去哪個廳看看？」
郝運：……
我哪個廳都不想去。 正說著呢，一個身形高大的白人男性從二號廳方向走過來。
他腳步明顯有了方向感，徑直走過來，先朝郝運點頭，又禮貌地朝趙秘書和郭冉各看了一眼。
郝運愣了愣，怎麼又有人找上門了？
趙秘書微微側頭，低聲同步給郝運信息：「這位是數字王國洛杉磯工作室的負責人，埃德·奧爾布里奇。」
數字王國？
那不就是周參贊說的那個特效公司？
埃德走到郝運面前，開口就是一長串英文，語氣倒不像昨晚拉塞特那麼居高臨下，反而帶著幾分主動搭話的誠懇。
他說完之後等了幾秒，目光在郝運和趙秘書之間禮貌地切換了一次。
趙秘書跟郝運翻譯：「郝總，他說今天上午專門去一號廳看了《捉妖手札》。來之前他對華國影視特效水準的評價不算高，但看完片子之後發現，華國頂尖特效製作的實際實力遠超他原本的預估，他想和您交流交流。」
郝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客套話當然要打折扣聽。 他心裡門兒清。
胡巴的特效形象雖然在國內已經算是頂尖水準。
但跟《阿凡達》那種世界級視效放在一起對比，差距客觀存在，不是一兩句誇讚就能抹平的。
而且這個差距還不是一星半點兒。
不過他也判斷得出來，埃德這番話不全是在客套。
胡巴的呈現效果，確實突破了美方對國內特效水平的固有印象。
對方主動找過來。
一方面，是真的有幾分認可。
另一方面，也是來摸底……數字王國想搞清華國特效行業現在到底處於什麼水平。
昨晚拉塞特那副傲慢嘴臉郝運記憶猶新。
今天埃德這番試探在郝運看來，性質差不多。
都是端著好萊塢的架子來掂量華國公司的斤兩。 郝運嘴角撇了撇。
他不想讓對方覺得，國內特效行業還是十年前那個粗製濫造的狀態。
郝運沖趙秘書交代：「你告訴他，我們國家很重視科學技術的發展，國內企業各種科技水平提高的很快，跟美國的差距正在持續縮小。頂尖技術不只有他們掌握。國內特效行業追上甚至反超他們，用不了多長時間。」
趙秘書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但她仍然保持微笑。
郝運這番話很提氣，但從商務溝通的角度看，幾乎全是情緒，沒有任何實質信息。
視效技術不是喊口號就能追上的，得落實到具體技術領域。
不說清楚公司在特效配套軟體、算法、渲染器等核心研發方向上的布局，光說「我們很快就能追上」，在對方聽來就會覺得你們是在虛張聲勢。
不過，她當然不會當著埃德的面拆自家老闆的台。
她轉向埃德，用流利的英文開始翻譯。
吃過了昨天晚上的「虧」，她把郝運簡短直白的原話重新拆解、擴充、潤色成了一套專業完整的表述。
「埃德先生，首先謝謝您對我們公司作品的認可。」
「我們煤運娛樂雖然成立時間較短，電影作品不多，但是十分重視在特效技術上的研究。」 「同時，煤運娛樂正在同步布局相關網際網路業務。」
「後續，會深耕特效配套軟體、算法、渲染器等核心技術的自主研發。」
「公司有信心持續縮短與全球一流視效團隊的差距，假以時日打造華國乃至全球頂尖的特效製作團隊。」
「當然了，這需要一定的時間沉澱。」
她說完之後，埃德連連點頭，表情明顯比剛才更認真了幾分。
郝運卻偏過頭，眉頭微微皺著。
「我說的話有這麼長？怎麼你翻譯出來一大段？」
「……我適當潤色了一下。」
埃德也忍不住開口，問趙秘書說為什麼他只聽見郝總說了幾句話，但卻翻譯出來這麼長？
趙秘書站在兩人中間，臉上保持著一貫的職業微笑，沉默了好幾秒。
「……我只是幫郝總把意思表達得更完整。」
…… 吃罷午飯，一點十五分。
華美合拍峰會的正會正式開始，這次峰會，採用的是圓桌會談的形式。
今天下午有四項核心議題：
廣電主導【圓桌一】的會談，即【合拍政策、審批規則與准入標準】。
文化部主導【圓桌二】的會談，即【內容創作、跨文化敘事與市場審美】。
電影協會主導【圓桌三】的會談，即【電影工業、3d特效、後期與人才合作】。
商務部主導【圓桌四】的會談，即【投融資、全球發行、分帳與版權】。
至於隨行的企業和其他官方單位，按需要參加不同議題的討論。
郝運帶著趙秘書、汪哲走進會場時，會場裡已經坐了大半。
這次公司隨行的幾人里，趙秘書、汪哲和郭冉的口語是最好的，王皓、龔偉差點兒意思，鍾志誠一般，郝運、高鵬幾乎不懂。
所以，也就沒有必要叫其他人進來了。
帶上趙秘書、汪哲就行。 這倆人，一個中科大畢業的，一個華清畢業的，英文能力在線，哪怕是複雜一些的聽說讀寫都沒問題。
進來找到位置坐下，郝運發現這場的議題已經掛在了投影幕布上。
【合拍政策、審批規則與准入標準】
華方這邊，廣電、文化部、商務部的公職人員坐了一排，童彰和於愛軍都在，所有人面前都攤著筆記本，臉色都很鄭重。
終於要進入正題了。
政策方面，以官方代表為主進行討論，企業代表坐在公職人員身後第四、第五排的位置。
坐下以後，郝運看見了王仲軍、於佟和王福田等人。
大家互相點頭示意。
美方則坐在了圓桌的對面。
趙秘書側過頭，給郝運介紹著美方的與會陣容。
mpaa（美國電影協會）的亞太負責人是個五十多歲的白人女性，名字叫邁耶，她一身深藍套裝，金絲眼鏡，面前擺著一沓厚厚的文件夾。
她旁邊依次坐著六大製片廠的代表。 pga（美國製片人工會）的代表是一個留著絡腮鬍的中年白人男性，名字叫佩普思。
在往旁邊，就是洛布-布洛克、曼納特-菲爾普斯等律所的高級合伙人。
這個議題……
華方的代表是廣電。
美方的代表是mpaa和pga。
會議的主持人，就是主辦方奧普傳媒的科里根。
會談時間很快就到了。
科里根看了看時間，然後宣布了會談正式開始。
在主持人的引導下，童彰率先開口了：「科里根先生、佩普思先生、邁耶女士，各位美方同仁，很榮幸能收到主辦方的邀請，參加這次華美電影合拍峰會。在座華方團隊由華國廣電、文化部、商務部相關負責同志組成，後排是華國主要影視企業代表。本次峰會前，雙方已經通過工作層面交換過一輪意見，今天坐下來面對面磋商，希望能把共同關心的議題往前推一步。華方的態度是開放的，合拍本身不是零和博弈，雙方都有訴求，也都有邊界。找到最大公約數，是今天這場圓桌的目的。」
mpaa的邁耶摘下眼鏡，微微一笑。
她對著面前的麥克風說道：「感謝華方的童局長，美方代表團很高興能坐在這裡。我們完全同意童局長的判斷——合拍不是零和博弈。但也正因為如此，現行框架下的一些規則確實需要重新審視，讓合作變得更可行、更對等。」
童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語氣平和： 「邁耶女士說的是『對等』。」
「那就從這個詞開始吧……」
邁耶笑了笑，開始由淺入深和童彰開啟了談判。
談判的氛圍一開始很和諧。
雙方都表達了對合拍前景的樂觀態度，都同意應該放開合作門檻、簡化審批流程、為兩國影視企業創造更便利的合作環境。
發言輪流進行，語氣客客氣氣，點頭頻頻。
直到十五分鐘後……
邁耶把話題引到了一個敏感地帶。
「童局長、華方各位代表，我們梳理了貴國2004版《華外合作攝製電影片管理規定》……」
「我們認為，這是貴方需要重點修訂的政策。」
「尤其是其中核心三條要求……」
聽到這個制度，童彰皺了皺眉頭。 因為這就是廣電出台的制度。
邁耶神情嚴肅地說：
「第一，華方在合拍片中的投資比例不低於三分之一。」
「這一條，必須廢除！」
「要知道，好萊塢大片單部投資動輒上億美金，而華方影視公司資金體量有限，三分之一的硬性門檻會直接阻斷合作。」
「我們的建議是：華方只需出少量資金，配合內地發行資源，即可認定合拍身份，享受國產片43%的內地分帳比例。」
於愛軍筆尖頓了頓，抬起眼：「邁耶女士，按這個方案，華方出資可以低到多少？」
「靈活處理。幾百萬美金，甚至更少。」
「那版權呢？」
「版權歸製片方，也就是美方。」邁耶微微一笑。
郝運聽著趙秘書的翻譯，漸漸皺起了眉頭。
乃求嘞！ 這特麼的不就是「出錢打工式合拍」嗎？
華方出錢、出渠道、出市場准入牌照，結果版權全歸美方？全球收益也全歸美方？
這特麼叫合拍？
看似華國出錢少了，但特麼的賺的也少了啊！
只能拿內地分帳的43%！
好萊塢本土市場、海外市場是一點兒都不打算給華國影視公司分！
邁耶繼續說：
「第二，華國內地主演比例不低於三分之一。」
「這條需要廢除。」
「故事主線、男女一號、核心配角，全部由好萊塢本土演員出演。」
「華人演員的影視號召力、演技有限，給他們過多的戲份，會最終影響整部電影的成片效果和商業價值，僅客串點綴即可。」
於愛軍皺眉：「導演呢？」 邁耶：「美方出導演。編劇、攝影等核心主創崗位同樣由美方指定。」
文化部的司長曹正良忍不住了：「所以華方出錢、出渠道，連個主演都塞不進去？」
「塞？」邁耶偏了偏頭，「合拍是商業合作，不是慈善，當然要以市場結果為唯一考量標準。」
她順勢提出了第三點要求：
「第三，故事需具備完整華國核心元素，這一標準需要弱化。」
「我們建議，只要場景中出現長城、旗袍、功夫、滬上外灘等視覺符號，少量華人配角出鏡，就算具備華國元素。」
「不需要完整華國敘事，不需要本土價值觀主線。」
「好萊塢講的是普世價值。」
「不是為了突出某個國家、某種文化的價值……」
聽完翻譯，郝運冷哼了一聲。
呵！
華國文化就是這麼被好萊塢歪曲的。 要是答應這一點，好萊塢只會更加肆無忌憚的曲解華國文化，把簡單、表面的內容，和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做等號。
很可笑！
以後，看見辮子就是華國。
看見小眼睛就華國。
看見燈籠、龍舟、斗笠、餃子、熊貓，就覺得體現了華國文化。
還扯什麼普世價值？
你們自己的文化是個大雜燴，所以才特麼扯「普世價值」好不好！
旁邊pga的佩普思把話題接了過去。
「還有，我們認為取景規則也需要調整。」
「取消『主要場景在華國拍攝』的硬性要求。」
「我們只承諾短期來華拍少量外景，90%的拍攝、全部後期剪輯和特效製作放在美國本土完成，影片依然可以申請合拍身份。」
他又翻了一頁文件。 「還有審批權限。」
「第一，取消華方前置劇本立項終審權，改為事後報備制。」
「第二，華方不得干預拍攝、剪輯和成片修改。」
「第三，樣片和原始素材無需交由華方留存。」
「以上條件，均為對之前華方不合理政策的矯正，希望能夠在這次峰會上達成一致意見。」
華方公職人員區域安靜得可怕。
筆停了，沒人再低頭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