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轉身走了，腳步聲在長廊里漸漸遠去。雪帝站在窗台前，手指攏著那枝紫花，把那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咀嚼了好幾遍，覺得每個字都甜絲絲的，像剛出鍋的糖糕。
她在魔域住了下來。頭幾日殷無咎帶著她把三座城轉了個遍，從城東的靈獸集市逛到城西的地下黑市，從北邊的赤焰礦場走到南邊的斷魂峽。雪帝頭一次發現魔域比她想像的大得多，也豐富得多。赤焰礦場裡挖出來的礦石在暗處會發出熒熒的紅光，斷魂峽的風聲像有人在哭，但峽谷深處的石壁上長著一種會發光的苔蘚，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走在星河上。殷無咎一路走一路給她講每處地方的典故，講得活靈活現，偶爾還插幾句刻薄的評價，把幾個當年在魔域搞風搞雨的舊人罵得體無完膚。雪帝聽著聽著就笑，笑得停不下來。
第七日傍晚，兩人從城外回來，雪帝在城門口忽然駐足。她仰頭看向主城上方那座巍峨的黑色城樓，夕陽最後一縷光鍍在城樓頂上，把玄鐵染成了暖金色。她忽然說：「殷無咎，我想看看你的傷。「
殷無咎腳步一頓，回頭看她：「什麼傷？「
「你上次在紫薇宗受的傷。你說要回魔域休養。「雪帝說，「我看你的臉色倒好了不少，但你是魔域之主，受傷之後能呼叫的靈藥應當比我那裡多。我想確認一下。「
殷無咎看著她，片刻後無奈地笑了：「你真是……「他搖了搖頭，「好，回去讓你看。「
回到無咎殿，殷無咎坐在偏殿的榻上，解開衣襟露出左肩。傷口已經癒合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肩胛骨下方。雪帝湊近了看，伸出一根手指在疤痕邊緣輕輕按了按。殷無咎的肌肉在她指尖下繃了一下，又慢慢鬆開了。
「還疼？「雪帝問。
「早不疼了。「殷無咎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就是有點癢。「
「癢是長肉的緣故。你恢復得比我預想的好。「雪帝收回手，指尖殘留著他皮膚的溫熱，她把那隻手背到身後，神色如常，「魔域的魔氣確實對你更有益。我放心了。「
殷無咎把衣襟攏好，抬頭看她：「你對我放心什麼？「
雪帝被他問得一噎，半晌才說：「放心你不會半路死了。你死了就沒人給我澆花了。「
殷無咎仰頭笑了起來。他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全部舒展開，連眼角都彎著，渾身上下找不到一丁點魔域之主該有的狠厲氣。他笑了好一陣才停下來，看著雪帝說：「你放心，我死不了。不把花養到開花，我怎麼捨得死。「
雪帝「哼「了一聲，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他輕聲說了一句：「那我等你養開。「
說完快步出了門，腳步聲在長廊里急促地遠去了。殷無咎坐在榻上，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半天沒有落下來。
日子就這般一天天過去。雪帝在魔域的生活規律得很，晨起在偏殿外打一套劍法，然後去後院給那株紫花澆水，白天有時候處理些從紫薇宗飛訊傳過來的宗門急務，有時候跟著殷無咎在城裡閒逛，晚上兩個人就在無咎殿的前廳里各自看書或者對弈。殷無咎棋藝不怎麼樣，輸多贏少，但他輸棋不惱，每回被雪帝圍得無路可走就隨手一推棋子耍賴說不下了，雪帝就拿棋子砸他，他能笑著接住然後順手把棋子塞回她手心裡。
有一回夜裡下起了雨。魔域的雨跟紫薇宗的不同，帶著一股微微的鐵鏽味，打在玄鐵殿頂上聲音悶沉沉的，像鼓點。雪帝睡不著，披了外袍走到廊下看雨。殷無咎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出來了，站在她身旁，兩個人並肩倚著廊柱看雨幕從簷角傾瀉而下。廊下的銅鈴被風吹得叮叮作響，雨聲混著鈴聲，嘈雜里竟然透出幾分安寧。
「你在紫薇宗下雨天都做什麼？「殷無咎問。
「在混沌之眼旁邊坐著。「雪帝說，「那裡有個小石台，下雨的時候雨水會從石台上方的一個裂縫漏下來，在檯面上匯成一小片水窪。我有時候坐一整個下午，看著水窪慢慢漲滿，然後從台沿溢位去。什麼都不想。「
「挺好的。「殷無咎說，「我小時候下雨天就坐在殿頂上發呆。魔域的雨比這個烈得多，打在臉上生疼，但我喜歡那種疼，覺得活著。「
雪帝側頭看他。雨夜的微光里他的側臉鍍著一層濕漉漉的水汽，睫毛上凝了細小的水珠，輕輕一眨就落下來。
「後來呢？「她問。
「後來我長大了，當了域主，沒人敢讓我淋雨了。「殷無咎笑了一下，「但偶爾我還是會找個沒人的地方淋一場。習慣了。「
雪帝沒有說話。她把自己肩上的外袍脫下來，往殷無咎那邊遞了遞。殷無咎低頭看著那件外袍，愣了一下，然後他接過來——沒有披在自己身上，而是展開來反手罩在了雪帝頭上，把她整個人裹了進去。
「你身子還沒好利索，淋不得雨。「他說，「我皮糙肉厚，淋一淋無所謂。「
雪帝被外袍罩住，眼前一片暗，只能從衣料的縫隙里看到殷無咎模糊的輪廓。她聞到外袍上自己身上殘留的皂角氣味，以及近在咫尺的、屬於殷無咎的另一種氣息——乾燥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草木香，像是他殿後那棵不知名的赤樹葉子被曬透了之後散發出來的味道。
她站在外袍底下，沒有動。心跳快得她自己都能聽見，她懷疑殷無咎也能聽見。但殷無咎什麼都沒說，只是伸手替她把外袍攏了攏，然後兩個人就那麼站在廊下，一件外袍攏著兩個人，雨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銅鈴叮叮噹噹地響著。
那是雪帝在魔域的第二十三天。
第二十五天清晨，雪帝照常去後院澆水，蹲在牆根一看，那株紫花苗的頂端冒出了一個小小的花苞。花苞只有指甲蓋那麼大，緊緊裹著，顏色是極淺的淡紫，要湊得很近才能看出來。她蹲在那裡看了那隻花苞很久，然後起身去前殿找殷無咎。殷無咎正在看一卷文書，她推門進去的時候頭也不抬就說：「花苞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