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無咎手裡的文書「啪「地合上了。他抬頭看著她，眼底亮得驚人：「真的？「
「你自己去看。「
殷無咎起身就往後院走，步子比平時快得多，幾乎是小跑。雪帝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堂堂一域之主，為了個指甲蓋大的花苞跑成這樣，像什麼樣子。但她嘴角的笑容怎麼壓都壓不住。
那天下午，殷無咎在花苞旁邊立了一根細細的竹枝，怕它長歪了。雪帝蹲在旁邊看他綁竹枝，忽然說：「殷無咎，你對著這花許願了沒有？「
「許什麼願？「
「我聽人說，自己親手種的花開了，對著它許願很靈的。「雪帝說，「你不試試？「
殷無咎綁好竹枝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認認真真地看了那隻花苞一眼，然後說：「我沒什麼願好許的。該有的都有了。「
「萬一有呢？「
殷無咎轉過頭來看她。午後的光從赤樹的葉縫間漏下來，碎金一樣落在他臉上。他看著雪帝，目光平穩而沉靜，像是看了很久很久，把一句話在心裡放了無數遍終於拿出來了。
「有。「他說，「要是許願能靈的話，我許這個花開了之後，你還在。「
雪帝蹲在地上，仰頭看著他。風從樹叢間穿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亂了。她沒去撥，就那樣仰著臉，看著殷無咎的眼睛。那兩粒寒星一樣的眸子裡映著她的影子，小小的一個，蹲在那裡仰著臉，傻乎乎的。
她低下頭，伸手碰了碰那隻花苞，輕聲說：「我哪兒也不去。「
殷無咎在她旁邊蹲了下來，兩個人又一次並排蹲在牆根下，看著那隻嫩紫色的花苞。風沙沙地穿過赤樹的葉子，殿頂的銅鈴叮叮噹噹地響，遠處主城的街市上傳來模糊的人聲和煙火氣。一切都安安穩穩的，像這世界本來就應該這樣。
花苞在四天後裂開了第一道縫。先是極細的一條線，從頂端往下延伸，像誰用最輕的筆尖在花瓣上畫了一道。然後那條縫慢慢擴開，露出裡面更深一層的紫色。雪帝和殷無咎每天早晚各去看一次，兩個人蹲在牆根下頭碰頭地研究花瓣展開的進度，殷無咎甚至拿出了紙筆記錄，被雪帝笑話了一通。
第七天花苞完全綻開了。五片花瓣舒展開來，顏色是極濃郁的紫，花瓣邊緣有一圈淡金色的細紋，像哪位匠人用金線滾了邊。花蕊嫩黃，在風裡微微顫著。整朵花不大，但開得飽滿精神，在赤色矮樹的襯托下格外醒目。
殷無咎站在花前看了很久。他沒有說話，雪帝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那麼並肩站著，看著那朵從一片乾枯花瓣里長出來的紫花終於在魔域的土地上完完整整地開了。
過了很久，殷無咎輕聲開口：「活了。「
「活了。「雪帝說。
她轉頭看向他。殷無咎也正好轉過頭來看她。四目相對，誰都沒有躲開。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把那朵紫花吹得輕輕晃了晃，像在點頭。
雪帝伸手，握住了殷無咎垂在身側的手。他的手指微微一僵，隨即收攏了五指，把她的手攥在掌心。他的掌心乾燥溫熱，跟她記憶中一模一樣。兩個人的手就那麼握著，垂在兩個人之間，既不緊也不松，妥帖得像天生就該放在一處。
「殷無咎。「雪帝看著那朵花，聲音平平靜靜的，但尾音有一點極輕的顫抖，「你當初把那片花瓣帶回去埋起來的時候，想的就是現在這個吧。「
殷無咎側過臉看她，嘴角慢慢彎起來。那種笑容里沒有半分邪氣，也不帶他慣常的嘲諷，只是一個極單純的笑，連眼角都彎了。跟他當初在紫薇宗榻邊看著她時露出的笑一模一樣。
「你猜。「
雪帝握緊了他的手，也笑了。她笑起來眉眼彎彎，眼尾上挑，整張臉都在發光，比牆根那朵紫花還要鮮活幾分。
「我不猜。「她說，「反正我人在這裡，跑不掉，你慢慢告訴我。「
殷無咎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兩個人靠得更近了些。
然後殷無咎鬆開她的手，狀似隨意地轉身往殿裡走，邊走邊說：「告訴你也行，但得先吃早飯。我讓廚下今日做了糖糕，你看看是不是你上回想吃的那個味道。「
雪帝跟在後面，見他刻意避重就輕，心裡哼了一聲，腳步卻輕快。糖糕端上來時還冒著熱氣，表皮炸得金黃酥脆，一咬開內餡甜得恰到好處。她吃了一口就眯起眼睛，殷無咎坐在對面撐著下巴看她，目光落在她腮幫子鼓起來的弧度上，神色裡帶著一種近乎饜足的閒適。
「好吃？「他問。
「嗯。「雪帝又咬了一口，含糊道，「但你別想拿糖糕糊弄我。「
殷無咎低低笑起來，伸過手把她嘴角沾的一點糖屑擦掉。他指腹粗糙，擦過去時帶起細微的酥麻，雪帝耳根一熱，低頭專心對付手裡的糖糕，沒再追問。
那之後日子照舊。紫花開了之後似乎精神更足了，每天早晨雪帝去澆水時都能看見花瓣比前一天略微舒展開一點，顏色也一日日沉下去，從初綻時的淺紫慢慢變成鴉紫色，邊緣的金線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殷無咎每日早晚兩趟雷打不動去察看，雪帝笑他比照顧孩子還上心，殷無咎就一本正經地說：「這可比孩子金貴，孩子長大了不認爹，花開了就是開了，跑了也是我的。「
雪帝拿水瓢潑他，他側身一避，水潑在了赤樹的根上，兩個人鬧成一團。路過的魔域侍從目不斜視地低頭走過去，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敢瞟，但嘴角壓都壓不住。
到了第三十三天，雪帝正午從外面回來，發現無咎殿前廳里多了個人。那是一個老婦人，穿著鴉青色的窄袖長袍，頭髮用一根烏木簪子簪得一絲不苟，坐在客座上捧著茶盞一口一口地抿。殷無咎坐在主位上，姿態難得地端正了些，見雪帝進來就沖她招招手：「過來見過宋婆婆。「
雪帝走過去行了個晚輩禮。宋婆婆抬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番，那目光銳利得像刀片，從頭到腳颳了一遍，然後放下茶盞淡淡開口：「就是她？「